女翻译在教堂目睹女人们向圣母玛丽亚祷告、祈求子嗣，镜头落幅于墙上的圣母的画像；后来，我们得知，诗人的妻子长像圣母，而且也叫玛丽亚，诗人曾梦幻到妻子（抑或圣母玛丽亚？）怀孕仰卧在床上，于是，影片不时闪现的诗人之于远在俄罗斯的家园的妻儿的念忆，涂上了一层宗教指涉的标记。"乡愁"是这几种意义上的"乡愁"：诗人所要寻访其流落异国他乡的足迹的音乐家索诺可夫斯基透露在一封信里急切于回归故里的"乡愁"；诗人此行间中不断浮现的之于家乡妻子的"乡愁"；中心性质的，渗透在老人与诗人身上，弥漫在如诗如画的塔可夫斯基自己的电影语境中，称之为向往、寻求人的心灵的家园的一种"乡愁"。
诗人来拜访老人，他跟他进到屋里，我们以为我们紧跟着会与诗人一道，揭开老人何以把家人关了七年的惊人原委，但是出乎所料，我们看到的只是镜头在破败的房屋的内景、器物，以及一个悉悉索索、吞吞吐吐的老人身上摇移流连。我是在看到这里恍然大悟影片是在讲什么，并且是怎么讲这个故事的。贝多芬的音乐，天上落下来的雨点的滴哒声，一个离群索居者处在常人不堪忍受的颓墙败瓦中张皇萧索、坐立不安，可是，他惶惑戚悸的原因却不在环境和一个外来者，我们意识到，老人是被一种忧深愤广的思绪笼罩住了，周遭衰败竣冷的处境正适切他绝弃世俗社会的一切的末世心态（除了与上帝接近的贝多芬的音乐、天国的雨声）。老人囚禁家人的理由显然可以理解为他不愿他们接触尘世，尽管举动疯狂，但却用心良苦不失圣诚。"当他只有几岁的孩子跑向他第一次见到的屋外的世界时，老人向孩子扑去，人们以为孩子要遭殃了……"，实际是我们看到，孩子跑向的是一幅天国般壮美的世界的景象，他回头："爸爸，这就是世界末日吗？"孩子的这话既暗示了老人囚禁家人七年所利用的"借口"，也标示了塔可夫斯基这部影片供人读解的基本路向：对于自然界的万物渗入骨髓的迷恋热爱，以及对于时代的人类的精神状况的深刻忧虑。对此，塔可夫斯基影片末了的那个长镜头似乎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完美境界：诗人死后来到这样一个天国，他恬居于象征着圣恩的庇护的高耸入云的建筑环绕的家乡林间小屋。事实上，"如诗如画"这几个字还不能状摹《乡愁》里的画面。超乎风光优美，景色怡人，塔可夫斯基的镜头把风物的灵魂精萃都给捉现了出来，所谓万物有灵，而促使作者去捕捉大自然的魂魄律动的，是一颗朝向造物主的赤诚之心，正是怀着深沉的信仰，塔可夫斯基才获得了这里借助如歌如泣、美仑美奂的影像去表达之于人的精神家园落在何方的深邃思索的内心力量的。
老人与诗人，虽说是后者发现了前者，后者是前者的遗愿执行人（持烛火过池塘），但两人在执行影片的主旨上是对等的，不妨比喻为双簧，到了末尾俩人殊途同归至为明显：老人在罗马城里向公众演讲并自焚警世，而诗人在秉烛从池塘的一头好不容易把烛火传递到池塘的另一头时，心脏支持不住溘然逝去。老人是站在古雕像上向着众神之殿下肃立的众人宣讲他的末世观的，黄昏时分的光色里一切都金壁辉煌，人们象柱子般驻立石阶台檐，一个卑鄙的小丑在竭力窜唆老人赶紧履践自焚的诺言，录音机里贝多芬的《欢乐颂》乐声呜咽着咆哮而发，听众呆若木鸡地看着老人在火焰中扑楞……，显然，这幕景象被仪式化了，它确凿无疑地表达着塔可夫斯基直指世人的麻木不仁的悲凉心境和一种自比老人的拯救意志；与此同时，诗人也在以另一个形式表达同样的虔诚--秉烛涉塘是符号，内里是心灵的一个跨越、升腾的过程。
该来约略讲讲塔可夫斯基体现在《乡愁》里的电影语言了。塔可夫斯基的影像形式及叙事织体确实自成体统：达到油画般精致的视觉效果的摄影（不仅仅是自然景象，还包括一切镜头的摄入物）；将推动故事向前发展的事例元件括约简练（比如为了说明主人公是在旅舍，用了少得不能再少的住客在其中走动）；在当前与回忆之间自由穿梭（比如现在在意大利的一个旅馆与过去在俄罗斯的家园）；让回忆中的人、事的真态与回忆中的人、事的幻化保持暧昧（比如是妻子怀孕还是圣母玛丽亚怀孕呢）；把你与我之间的那块接驳地蚀化模糊掉（比如你囚禁家人的意象是经你的思绪还是我的头脑显现的呢）；真的又像不是真的（比如诗人淌着桥底的河水，与闯来的一名男孩攀谈的一幕）；把一般的电影当作过场、铺垫的细节也镀上一层隽永的光泽（比如热气腾腾的温泉池里众人浸泡治疗三言两语谈论老人的场景）……，所有这些，确乎是一种诗歌的方法。用诗化的电影语言，把影片的各种形式成份统摄到超拔高渺的主题下，塔可夫斯基的《乡愁》让我们耳目一新，的确是一次独特的崭新的观影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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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1 0:3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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