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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浪网上看到《千里走单骑》的专栏时,我便知道,这部电影正是我所期待的了。因此,27日晚,我特地来到了华纳影城。
随着一声沉闷的鼓声,“千里走单骑”五个蓝色大字跃然于黑色银幕之中,然后便传来了浪花拍打海岸和远处海鸥鸣叫的声音。
那是一个父亲的独白,高仓健所饰演的高田先生无奈地看着远方的大海和天空,大海很辽阔,天空很深邃,但是他却无法释怀。他和他的儿子健一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一道很深的隔膜正矗立在他们父子之间,自从健一的母亲去世,他们便形同陌路。
高田先生是个不善于言辞的人,虽然他的内心十分渴望能和他的儿子重归于好,但是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因此,在他妻子去世以后,他就来到了海边孤独的生活,而他的儿子,却生活在遥远的东京。
故事的起因是儿子健一生病住院了,媳妇理惠恳求父亲能够前来看望儿子,并希望通过这次见面缓解他们父子的关系,然后事情却并不顺利。健一拒绝和他的父亲见面,父亲也只能漠然的走开,但是理惠却仍然希望他们父子能够重归于好,于是递给父亲一盒录像带,希望父亲能够通过这盒录像带更加了解健一……
远在海边生活的父亲家里面并没有录像机,为了这盒录像带,他专门购买了一台,当电工安装完录像机,高田先生迫不及待地将录像带插入。带子的内容是关于中国云南的傩戏——面具戏,是健一这几年来研究的课题,父亲对此并不了解,但是,通过录像带,他却得知,儿子健一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拍下李家明演唱的戏曲——《千里走单骑》。
然而事有不测风云,当绝望中的媳妇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健一的了绝症——肝癌的时候,父亲的眼睛霎那间黯淡了下来,他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他不善言辞,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他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理惠,他只知道,是时候了,该为儿子健一做点事情了。也许健一的生命不久将要走到尽头。
高田先生已经忘记了如何去悲伤,他冷酷的表情正在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悲痛,虽然这些年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儿子甚至对自己非常反感,但是他明白,他的内心,依然深深的爱着他的儿子,他忽然想到儿子和李家明的约定——明年将会再临云南拍摄那段《千里走单骑》,也许儿子有生之年再也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因此他毅然决定前往云南丽江,为健一拍摄这段千里走单骑,也许,这是他唯一可为儿子做的事情了……
高仓健塑造的父亲一角是个外冷内热的男人,他的内心如火一般爱着健一,然后,他却是个极端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甚至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善于交际,他默默忍受着儿子的误解和疏远,他惧怕表达感情,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父亲的形象。威严的外表下,却不乏一颗温柔的心。和西方的父亲不同,他们永远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说“我爱你”,他们不会在睡觉之前亲吻孩子的额头,他们只会以一种东方人特有的含蓄,默默地为孩子扫平人生路上的每一道坎坷。因此,即便是父亲高田先生准备只身前往遥远的,大洋彼岸的中国时,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他没有告诉健一,也没有告诉理惠他的决定,直到他已经来到了云南的李家村,媳妇理惠才从电话中惊讶的得知这个消息。
原本并不复杂的事情,却因为李家民故意伤人被抓而变得曲折起来。为了儿子的愿望,他决定前往监狱去拍摄李家明的《千里走单骑》,然而这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何等的不易。
当然,原本就不善于交际的高田先生在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中更是寸步难行,但是他却遇上了热心的导游蒋雯和邱林,开始寻找前往监狱拍戏的方法。
不料事情越异常地难办,由于没有先例和手续的繁杂,李主任劝高田先生放弃执著,然而高田先生凭借着内心火热的爱和倔强的脾气迎难而上,由于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因此他准备了两条锦旗和一封内心的告白,通过DV的方式告诉了李主任自己的境况和无奈,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当他举起锦旗的时候,锦旗后面的他,已经泣不成声,他羞于表露自己的情感,因此用锦旗着住自己的脸,然而抽泣的声音和颤抖的双手,却愈发让人同情,他终于第一次地在外人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也因此得以绝境逢生:李主任等均被这个远方来的父亲所感动,因此在深夜,打了电话,请示省城的领导。
事情因此得以逆转,高田先生也成功地来到监狱,在向狱警阐明情况之后,狱警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叫来了狱中的乐队和李家明本人,共同来完成这个日本父亲的心愿。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然而,当锣鼓声响起,一片热闹翻腾的时候,扮演关公的李家明,却在台上一动不动,任凭下面的叫唤,依然置之度外。当狱警前往揭开李家明头上那幅勇猛阳刚的关公面具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了面具后面那张哭泣的脸。李家明终于没有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而放声大哭,他的哭声也感染了高田先生,此时此刻,高田先生却异常地羡慕李家明,虽然他不知道李家明在哭什么,但是,他却羡慕于李家明能够如此旁若无人的宣泄自己的感情,而他,高田,却几十年来,将那份悲痛和绝望深深地藏在心里,无法释放。
原来李家明的悲伤不是因为别的,而正是因为那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私生子儿子,纵然是私生子,纵然他羞于和别人提起这档不光彩的旧事,并且也正因为这点,而和别人大打出手进了监狱,但儿子毕竟是他的骨肉,每当孤独寂寞时,他总能想起他,总能激起他的父爱,即便他扮演的是义薄云天,无畏无惧的关云长,在那鲜红的面具下面,却依然有着自己脆弱伤感的心。
没有做过父亲的人不知道,没有失去过孩子的爱的父亲也不知道,但是高田先生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和李家明属于同一种人。
他决定帮助这个中国的父亲完成一桩心愿,他理解这位中国父亲的心情,那种内心痛苦的煎熬,他能够深切地感受,因此他决心前往孩子居住的村子——石头村,将孩子接过来与父亲见面,当导游蒋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她感到惊讶,并提醒高田先生,现在,拍戏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高田先生却终于坚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此时,对于他来说,拍戏和安排这对父子见面,是同等重要的事情。李家明的痛苦,他比谁都清楚。
当他来到了石头村,纯朴的乡民用丰盛的百家餐接待了他,他也看到了李家明的儿子,一个可爱的小孩——杨杨。正当他感叹村民之热情,之纯朴的时候,他从媳妇理惠处得知了儿子因为他做的一切,而受感动,并表示,《千里走单骑》对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而只是和李家明的客套话,高田先生的行为已经是一份最好的礼物时。此刻的高田先生终于叹了口气,他知道他前往丽江的目的达到了,此时的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安排杨杨和李家明见面。
由于杨杨并不愿见他的父亲,因此他趁拖拉机故障的时候,逃开了,山区地势险峻且迂回曲折,杨杨和高田先生都迷路了,并在山中度过了一夜。因为这场迷路,杨杨和高田先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当高田先生拿出照相机,拍摄杨杨拉屎的镜头,并得意于杨杨气急败坏的样子的时候,高田先生第一次发出了会心的笑容,笑容中也带着几分顽皮。夜晚,当杨杨靠在高田先生的身上睡着的时候,高田先生终于体验到一种做父亲的感受,他感叹于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他终于明白了他和儿子为何产生如此这般的隔阂,他们都太含蓄了,对于感情,他们都如同面具下面的那张脸,刻意地掩饰着自己,掩饰着自己的爱,掩饰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所看到的对方的脸,都如同脸上所带着的面具一般冰冷无情,他们已经习惯了掩饰,习惯了带着面具生活,当黑夜中,他抱着睡着的杨杨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这样拥抱过健一,那种近距离的接触,那种感情上面毫无保留的宣泄,他做得太少太少了。
一夜过去了,第二天白天,他们终于被村里人找到了,他理解孩子不愿意见父亲的心情,也表示不再强求,他终于明白了,作为一个父亲,首先应该理解并支持孩子,因此,他留下了杨杨,载着满满一相机的照片,前往监狱。
最坏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当理惠绝望地告诉高田,健一已于昨晚去世,高田呆了,他许久没有说话,悲痛已经无法言表。两个在面具下生活了多年的父子,直到阴阳两隔,才最终理解了对方。高田先生一直在逃避,在带着面具生活,而健一又何尝不是如此的痛苦,健一爱上了云南的傩戏,是他发现自己的人生正如面具戏一般,夹杂着掩饰与无奈。
健一常常在云南一待就是半年,他又常常一人独自呆呆地看着玉龙雪山,他很少有朋友,那份孤独,与生活在海边的父亲何等一致,然而面具,却将他们的感情毫不留情地隔开了。
在健一临终前,他终于鼓足勇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他也终于鼓足勇气撕下了脸上那无情的面具,任由面具后面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是的,终于,他们父子间的隔阂消除了,但是,生死关卡,却又永远地将他们隔开。
李家明在狱中看到杨杨的照片时,已是情不能自已,而那些平素里凶神恶煞的犯人,面对人类至高的亲情时,也动情地流下了眼泪,或许他们平素里也带着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残忍无情,有的凶神恶煞,然而,揭开面具,隐藏在后面的,却是一张脆弱的脸。
锣鼓声响起,关公带着面具在台上义薄云天,谁能料想到,几分钟前,他的扮演者却泣如泪人,人生如戏,然而带着面具的傩戏又怎能演出一个完整的人生?
天空布着残云,遮住了阳光,洒下片片斑驳,然而,海面却永远地咆哮翻腾着,海鸥在远处掠过海面,留下声声啼鸣。高田先生站在海边,注视着远方。
伴随着悠扬的萧声,剧场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第一次,我发现,观众退场时,是如此的安静,似乎,仍旧沉浸在影片当中,不可自拔。
很显然,影片描写的是两国两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其中高仓健饰演的父亲高田先生是一种典型的东方父亲的形象,不善于将感情言表的他们经常处理不好与子女的关系,但这并不说明他们不爱他们的孩子,恰恰相反,这种无言的爱,却是最为崇高的。他们与孩子之间的交流时常带着面具,相互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真实的感情,父亲威严的表情下其实藏着的是一颗温柔慈爱的心,而子女赌气时的绝情,实际上却在内心渴望释然。这部电影成功地塑造了这种感情,这应该是这部电影最为成功的地方。由于健一在影片中并没有出现,因此,父亲一角就显得尤为重要,令人欣喜的是高仓健的演技,依旧不逊于当年,那种外冷内热的父亲形象活生生的跃然于银幕之中,他的言语并不多,甚至由于来到中国,从根本上就切断了言语上的表达,因此,肢体语言就显得尤为重要,当高仓健近乎真实地演绎了这部片子时,有那几个镜头,我甚至感觉到,演员已经与角色融为一体。导演张艺谋表示,这部电影是为高仓健量身定做的,从影片来看,的确如此,我们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高仓健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高仓健在《铁道员》中饰演的佐藤乙松影子。值得一提的是,从片后的职员表中的得知,这部片子的日方协助导演是“降旗康男”,即《铁道员》的导演,这是没有在任何媒体上看到的,也是非常让我惊讶的。而高仓健对于这类角色的饰演也是得心应手,由于其终身没有子女,因此,对孩子情感宣泄的演绎显得格外动人,其调皮得给正在拉屎的杨杨拍照的桥断,更是影片的点睛之笔。
当高田俯下身子,给了杨杨一个父爱般的拥抱,镜头的一端是失去了子女亲情的父亲,一端是从来就没有感受到过父爱的孩子,当两者的感情完全交融在一起时,全剧的感情达到了最高点,但这对于任何一方,终究过于短暂,当他们不得不离开时,杨杨吹着高田先生送给他的哨子,追赶着汽车,而高田则探出车窗,依依不舍时,他们也不得不从这情感的海市蜃楼中走出。尖锐的哨声燃烧了他们心中的感情,当地平线渐渐地将他们隔断时,他们也不得不将面对这无奈的现实。
对于追赶汽车,张艺谋似乎很喜欢在电影中运用,不管是《一个都不能少》,不管是《我的父亲母亲》,还是这部《千里走单骑》。
此外,张艺谋式的黑色幽默在影片中无处不在,熟悉张艺谋电影的观众必然能够想象得出来,这里不再赘言。
本片画面上保持了张艺谋一贯的风格——色块的大量运用,特别是开头和结尾处的海边景色,阴沉,弥漫着灰色和黄色斑驳的冷光,很好的烘托了影片的气氛。
从效果上来看,张艺谋拍摄这部电影所运用的当地非职业演员并非噱头,事实上,在《一个都不能少》中已经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本片,我无法想象这些演员能够将自己的角色饰演得如此真实和自然,至少看上去要比新闻访谈类节目中采访的对象要真实自然得多,仅凭这点,就不得不佩服张艺谋的本事。
片子中并没有太多的音乐,只有一段笛箫演奏的主旋律,虽然并不经常出现,却出现得很适时,很能烘托气氛。从音乐上,我们也可以看出这部片子的风格,虽然属于煽情类的文艺片,但是也正如这部电影所要表达的父子间含蓄的感情一般,在影片的情感渲染上,也非常地含蓄,却非常符合东方人的审美观——含蓄中,让人深深地感动。这与如今流行的韩剧有着明显的区别。相比较韩剧中充斥着泪水和生离死别的镜头,以及在影片高潮时大段大段的主题曲等方式的煽情手段,《千里走单骑》在手法上,无疑更为高明。也更符合影片的格调。
离开了武侠的张艺谋终于拍出了这部让我感动的电影,中年导演特有的感情处理手法为本片赋予了深刻的情感内涵。那些隐藏在面具后面的感情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看看表,已经快要夜里零点了,外面的气温并不冷,走在大街上,看着这所昏暗的城市,喧嚣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足以让水沸腾的温情?
姜文曾经说:“剧情简单的片子张艺谋都能拍好,而电影复杂的话,他则不能把握。”然而,在如今这个充斥着悬念,充斥着千头万绪的电影界,《千里走单骑》将朴实的民风,朴实的感情,通过朴实的电影语言展现给我们,却让我们获得了内心最原始,最朴实的感动。
感谢张艺谋,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给我们带来了这段感人至深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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