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两年来，逐步崭露头角的国产爱情电影与好莱坞传统爱情片及中国传统爱情电影都形成了巨大的差异，体现出一种商业美学的新走向。当下的国产爱情电影，在对现实的观照中，对主流价值的核心嵌入方面以及女形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叙事、风格的展示中，都不断地实现着对传统的恪守与超越，以此来达到基于商业诉求上的美学探索。
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商业电影浪潮在“大片”的催化下日益风起云涌，有着深厚历史渊源与本土特征的古装武打片被推至前台。但从2007年起，格局悄然生变，一系列各具特色的以爱情为主要表现对象的电影开始登台亮相，包括《夜·上海》、《色·戒》、《爱情左右》、《画皮》、《女人不坏》、《桃花运》、《李米的猜想》、《非诚勿扰》等等。仔细考察将会发现，这批有着明确商业诉求的国产爱情电影，一方面与类型研究中的好莱坞传统爱情片有着极大差异，另一方面与中国本土的传统爱情电影也相去甚远，原因在于：第一、类型自身的发展。“分类其实是累积性的、历史性的，也是历时性的活动。”[1]美国三四十年代黄金时期的经典类型电影，在经历了新好莱坞的洗礼之后，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其中最大的一个特点就在于类型的综合性。上世纪末最轰动的票房奇绩《泰坦尼克号》就是爱情片与灾难片的嫁接。第二、中国电影独特的历史发展状态。中国类型电影的发展呈现出非连续性的片断似轨迹，爱情片虽然佳作甚多，却一直没有成长为一种完备成熟的类型样式，这使得当下的国产爱情电影没有可遵照的本土商业美学模式，由此有着更多的创作空间和不可知的发展向度。第三、社会语景、时代状况与文化传统的差异。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社会叙事。[2]爱情关系的建构与表现，必然受到社会、时代与文化的巨大影响。时间维度相同的中西方，社会与文化的异质性导致对爱情的描述产生差异；而当下的国产爱情电影与中国传统爱情片由于时代的变更也有着巨大的不同。
毫无疑问，更新是必然的。新的历史际遇带来求变的新契机，在复杂的社会转型期与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在遵循与背离类型片模式、本民族电影各自的传统中，国产爱情电影逐渐呈现出带有探索性质的商业美学新走向。
多层面现实观照与主流价值核心的嵌入
现阶段的国产爱情电影并不满足于纯粹的浪漫梦想营造，而是力图描绘出现代社会中人的多层面情感状态以及由此生发的社会现象。毫无疑问，这来源于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传统，但与传统的中国爱情电影不同的是――这种对现实的关注远离意识形态，不带政治色彩。另外，这种对现实的观照也是全球化生态环境下的一种商业策略――反映当前中国社会现实下中国人独特的情感体验，这是国外大片很难进行捕捉的观众吸引点。
（一）“寻找爱情”的商品化现象及深层焦虑
柏拉图认为，我们每个人只是人的一半，一种合起来才见全体的符。于是，对另一半的“寻找”是爱情中的一个重大前期项目。在现代爱情关系的建构中，带有某些商品化特性的征婚，成为达到“寻找”目的的便捷途径。冯小刚新作《非诚勿扰》以秦奋（葛优饰）的征婚拉开了故事的帷幕，通过秦奋与炒股小姐的一番对话，冯小刚以他特有的戏谑方式和语言游戏，对这种快节奏、功利性极强的“寻找爱情”给予了莫大的讽刺。在快速运转的商业社会中，习惯并擅长寻找、挑选商品的人们开始用这样的技巧去寻找、挑选爱情：把自身的条件与希望对方应具备的条件都摆到台面上来，别人与自己亦同时具备挑选的权利，信息的丰富性与真实性由此显得特别重要。这与传统好莱坞爱情故事的信息不对称形成了明显区别，在黄金时代的爱情片中，对爱人知道的越少，想象的空间就越大。[3]而在现代社会中，信息的缺乏与失真意昧着陷井，反映在爱情电影中则意昧着不可知的未来，是悬念的构成要素而非营造神秘或梦幻化色彩的必要部件。这在影片《桃花运》中叶圣婴（乌郡梅饰）与高雅娟（元秋饰）由征婚而引发的情感遭遇中足可得到映证。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情感婚姻关系缔结的自由性及可选择化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当它们被无限扩大时，却呈现出一种找不到终极目标的深层焦虑。在《爱情左右》中，这种焦虑昭然若揭。单身的美丽女主持人聂冰（林嘉欣饰）在山东天使的帮助下，开始了她与十二个男人的相遇，每一个男人都代表着一种爱情的可能性，但聂冰却不断的失望与逃离。当负责黄昏恋的老天使出现在聂冰面前时，这种无果的寻找与选择所带来的深层焦虑达到了登峰造极。
（二）现代爱情的纷繁复杂
爱情是什么？现代科学认为是一种人体苯丙胺物质的化合作用。在现代社会中，爱情不再圣洁，而是裹挟着现实的平衡、利益的算计以及男女内在较量的一种情感呈现。当下的国产爱情电影将这种复杂性给予了充分的展示。《桃花运》中离婚女人高雅娟在征婚中受到了欺骗，但离奇的是，高雅娟凭借着一种独特、甚至带“狠”劲的态度把这种欺骗给消解了，并从中生发出一种真正的情感。高雅娟对张苏（郭涛饰）不顾一切的付出，除了一种中年女人老房子着火般的爱情以外，还源于她犀利而通透的人生哲学以及炉火纯情的情感策略。《女人不坏》中的欧泛泛(周迅饰)对司马小刚的爱情，夹杂着对以前恋情的补偿心理（司马小刚与她以前暗恋的舞蹈老师颇有相像之处）以及对孤独的无比恐惧，为此她愿意永远使用能带来爱情的“费洛蒙”贴片，但也引发了铁菱（桂纶镁饰）的困惑：“你要永远靠它吗？”欧泛泛模梭两可的回答“无所谓啊！”将爱情的神圣性消解到了极致。
与道德相悖离的情感体验是现代爱情复杂性的另一种表现，这就是俗称“第三者”的爱情。“第三者”是现代社会中家庭单元所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它不会因为不道德就消失殆尽，“第三者”所产生的感情也不能因为道德问题就被开除出“爱情行列”。《画皮》中的小维就是这样一位穿着古装、人面狐心的现代“第三者”，她运用自己的美貌与计谋，一步步地走进王生的家庭，占据他的心。影片中对王生的情感描绘如实地反映出男人在面对外来情感诱惑时的挣扎，从而展示了爱情世界的复杂与斑驳，毕竟，王子与公主的神话只存在于童话中，婚姻并非爱情的保险箱。
尽管国产爱情电影对现实的观照是多层面的，但遵循所有商业电影的潜在规则，其价值取向应该是主流的。爱情片的传统价值核心在于爱情的神圣与至高无上，爱可以超越尘世的一切。在当下的国产爱情电影中，爱的超越性仍是其价值旨归，但这种超越现实的价值核心与其对现实的关注却显得有些断裂与脱节。《非诚勿扰》中秦奋与梁笑笑的爱情本应是一个传统的爱情故事，但在影片前半部分大笔书写的秦奋的征婚却显得与这个故事关系不大。由征婚所引发的种种笑料明显是对现代社会多样性的一种折射，但除了引出梁笑笑这个人物以外，对这个爱情故事的叙述实无太大作用。《桃花运》中讲述了五个女人的故事，其中林聪（宋佳饰）与晓美（李小璐饰）的故事是典型的传统爱情片梦幻模式，而另外三个女性的经历却明显掺杂了创作者的深层思考，使整部影片的风格不大统一，梦幻与现实的杂烩无论如何也不能造就一种包纳万象的“爱情图景”式效果。《爱情左右》本是一部后现代风格的电影，拼贴、戏拟、嘲讽是它的特色，但最终却选择了一个十分传统且俗套的结局：聂冰遇到了大学时暗恋她的同学袁佳（邓超饰），而袁佳身后还有一个更加俗套的情感故事，影片力图以此来实现对纯美爱情的高扬，但整体风格却前后脱节。真正把握住爱情电影商业命脉的是《画皮》，这部借助《聊斋》之“皮”的影片植入了一个极其现代的爱情\家庭故事――一个有关“小三”的故事，并同时恪守了商业电影的主流价值――爱情超越了占有，超越了生死，而责任超越了诱惑。影片对现实的观照是完全“内置”的，集中于对情感危机下人的精神状态与行为方式的反映，不影响故事的叙述，对现实的映射与整部影片的叙事及风格水乳交融，让观众在享受完视听盛宴后，若有所思。
游走在传统与反传统之间的女性形象
当下的中国社会是一个处于转型期的混乱社会，身处其间的个体价值取向十分多元，作为社会风向标与多棱镜的电影艺术必然将这种状况如实勾勒，爱情电影中的女性形象也由此不断在传统与反传统之间进行游走。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比较而言，当下国产爱情电影中的女性与中国传统女性的性格及价值取向既有相似性，又有相反面。中国传统女性的一贯形容词有温婉、柔弱、善良、贤慧、隐忍、忠贞，其个人价值表现应该是具有奉献精神、舍己为人、忽视自我、重视家庭。但这些特质在当下国产爱情电影中却似鹿非马，无从辨析。《李米的猜想》中的李米（周迅饰）对爱情的态度似乎体现出她是个典型的传统女性――寻找、等待、痴迷，但这个整日抽着烟、开着车四处游荡的女出租车司机身上体现出的漂泊感与神经质却明显不是中国传统女性的质感所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反传统的特性表现。《色·戒》中的王佳芝（汤唯饰）本是一个沉浸在似有若无的爱情中的典型中国少女，但最后却在以性为主体的多种力量面前彻底沦陷，由对身体的不可自拔进而发展到对心的背叛，这个穿着旗袍，内敛温婉的女子不旦背叛了她的爱情，也背叛了她的国家，这显然与中国传统女性的性格及价值取向是完全南辕北辙的。
第二、当下国产爱情电影中的女性形象与传统爱情片中的女性形象的相同处与相异性。首先，在女性的外在形象设计方面。起源于好莱坞的传统爱情片中的女性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美丽且魅力无限。但在最近的爱情银幕上，我们却看到了许多与此相悖的人物形象：除了青春已逝且毫不优雅的中年女性（如叶圣婴、高雅娟），还有戴着丑陋大眼镜、身患僵硬症的的科学怪人（欧泛泛），以及另类的边缘少女（铁菱）和貌似出土文物的保守女性（章迎）。与此同时，美女仍然大行其道。梁笑笑、林聪与晓美都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她们的情感经历在本质上也更靠近传统的爱情故事。其次，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传统爱情片中的女性，无论开始多么的玩世不恭，最终也仍然会臣服于爱情的魔力之下。但《女人不坏》中的唐璐（张雨绮饰）却显得有些不同，她在最后关头仍然拒绝爱情的靠近而始终坚守自己作为“万人迷”的自尊。当然，为爱而生、拯救穷小子的富家美丽千金（林聪）也仍然在为传统爱情片沿续着梦幻的篇章。再次，在对女性寻找爱情的原因阐述上。在传统爱情片中，这种阐述是不明晰的，或者说是不必要的，女人天生就对爱情有需求。但在现阶段的国产爱情电影中，对爱情的需求被置换成了对婚姻的需要，而对婚姻的需要往往源于各种各样的现实原因。对离异的中年女性来说，婚姻意昧着生活的诸多方便；对拜金女来说，婚姻是提高生活等级的阶梯；对大龄剩女来说，婚姻能帮助她们逃离来自亲朋好友的置疑与社会习俗的压力。鉴于此种情况，爱情的萌生往往不是在两情相悦中自然产生，而是在刻意培养中悄然降临。
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对民族传统是遵从还是悖离的矛盾存在于社会的方方面面，现实生活中的女性不可避免地持续受到这一问题的询唤，处于电影产业发展期的中国电影，也同样面对着与传统有关的选择问题。在爱情电影中，女性角色至关重要。无论是作为现实形象的艺术反映，还是观众梦想的投射对象，银幕上的女性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并博得观众的认可，都是一个需要不断做出探索的重要美学问题。
叙事形式与影像风格的多元化
爱情故事的讲述很难推陈出新，基本都是以爱情的萌生、发展、波折、磨难直至恋人的结局为叙事线索。但在当下国产爱情电影中，由于类型的杂糅与变形，这一过程被大大缩短和减化，从而给予叙事形式更多的变化空间。
（一）、集锦式的叙事方式。影片《桃花运》中的五个女性各有各的爱情遭遇，她们的故事通过平行蒙太奇被同时铺陈于观众面前。这五个故事并非完全没有重合处，晓美的故事就来源于林聪无意中的谈话，但这种重合只限于人物的交集而非情节上的相互推进。在这种集锦式的电影中，由于容纳的故事太多，爱情往往只能通过MTV似的图景来进行展示，对人物的心理活动也无法过多关注。徐克的《女人不坏》在故事讲述上是这种集锦式的变体。三个女性在影片的前半部分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在故事进行了五十多分钟以后，才汇集于一个酒吧里开始编织相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二）、一线穿珠式的故事呈现。《爱情左右》中，能为聂冰带来十二个男人的汽车即是穿珠的那根线。在这辆车的引领下，聂冰开始了她不断的情感遭遇，她与每个男人的相遇都可以发展成一个单独的故事，且相互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这是与传统线性叙事最大的区别。《非诚勿扰》的前半部分无疑也采用了这种讲述技巧，但在梁笑笑出场以后，整个故事逐渐回归到了线性叙事中。
（三）、拼图式的悬疑揭秘。在爱情的表现中，这是一种十分另类的叙述方法。《李米的猜想》正是由于这种极其新颖的讲述方式博得了观众的青睐。故事开始于一个悬念――李米的男友方文无故消失，然后由李米的出租车被抢牵扯出毒品案，每个事件、细节都如碎片，最后拼起来汇成一个能够解答最初悬念的爱情真相。这无疑是一部将爱情片与悬疑片元素融合得相当成功的作品，为中国类型电影的拓宽、发展、融合做出了极其宝贵的探索性实践。
除此之外，《画皮》所采用的“脱胎换骨”式叙事方案也颇值得思考与关注。对《聊斋志异》的故事进行改编无疑是一种商业策略，在中国这个没有魔幻电影历史的环境内，借托文学经典无疑是消除观众心理距离的一个有效方法。但这种策略也具有极大的风险性，很可能会在对故事原型的改弦易张中造成观众观影期待的落空，从而引发他们的失望甚至反感，这是一种用之要慎的“剑走偏锋”招式。
在叙事形式求新图变的同时，当下国产爱情电影的影像风格也显得异彩纷呈，韩剧的唯美化追求、香港电影的动感十足都不同程度地融入影像营造之中。与好莱坞传统爱情片内景居多不同，当下国产爱情电影有大量美伦美奂的外景展示，传达出源于韩剧的清新唯美之感和现代都市的浓郁时尚味，同时亦与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发展相互映照。《非城勿扰》中绿水轻舟的西溪湿地、美不胜收的北海道，都与主要人物的情感转折、升华丝丝入扣；《夜·上海》中迷离的上海夜色将林夕（赵薇饰）忧郁感伤的暗恋烘托得恰如其分，荡气回肠。而香港导演则将其对动作的重视以及夸张的手法渗入当下爱情影像的呈现之中。《女人不坏》里唐璐在公司出现时，下属的一系列夸张动作一方面体现出她作为“万人迷”的强大吸引力，另一方面继续标识着香港电影“表现超过再现，夸张大于写实”的影像风格特征；[4]而《画皮》则是更直接地将古装武打片的动作元素“移置”了过来。同时，中国源远流长的现实主义风格在当下的爱情电影中仍占据不可小觑的地位，《李米的猜想》就是一个最好的范本，从逼仄而略显肮脏的城市环境到李米脸上明显的雀斑、歇斯底里的肢体展示，无不是对中国现实社会环境及人物个体的如实描摹。
爱情，一直是艺术永恒的话题，而爱情电影则是保障好莱坞横扫全球的重要砝码。在目前中国亟待发展的商业电影市场中，爱情电影的优势十分明显：观众群较为稳固而明晰――年轻人，且以女性为主；制作成本小于讲求特效的灾难片、武打片；有着负载社会现实问题的传统并曾深受观众认可，完全有可能在保障商业回报的同时实现创作者自身的艺术追求。在类型电影已进入全新发展的当下，对它的进一步开拓需要对类型的传统模式进行不断回顾与打破，而同时亦要对中国社会及电影的传统进行遵守与背离。总之，在对传统的恪守与不断超越中进行商业美学的探索，无疑是引领爱情电影走得更远的一条切实可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