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是“电影商业美学”还是“商业电影美学”？（李淼）

内容摘要：随着中国电影产业化进程的加剧，有学者提出国产电影需要借鉴好莱坞电影的“商业美学”，建立完备的中国电影商业美学体系。本文主要从美学和电影学两个交叉学科的角度，溯源“电影商业美学”概念，并对这一概念进行辨析，从而对中国电影美学研究中一些基本问题进行反思和再认识。

关键词：商业美学　商业电影　电影美学  电影艺术     

正如一位学者指出的那样：“在当今有关电影理论和电影美学的探讨中，许多新名词、新概念层出不穷，特别是对于‘美学’这一概念的滥用，已到了令人不忍卒读的地步。似乎什么都可以套用‘美学’，什么都是美学，‘美学’一词已成了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具普遍性的时尚术语”[①]。近来又有人提出“电影商业美学”这样一个学术命题，笔者不得不产生疑问：到底什么是“电影商业美学”？这个概念的使用是否有其合法性和规范性？本文主要从美学和电影学两个交叉学科的角度，对“电影商业美学”这一概念进行辨析，以期通过这一研究，对中国电影美学研究中一些基本问题进行反思和再认识。

一、      “电影商业美学”所产生的歧义

对于是否存在“电影商业美学”，笔者持怀疑态度。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 “电影商业美学”这个概念是如何提出，如何被表述的，或许对我们讨论它的合法性更有帮助。

美国学者理查德·麦特白在他的《好莱坞电影——1891年以来的美国电影工业发展史》一书中首次提出了电影“商业美学”(commercial aesthetic)的概念，在他著作的第一个部分就用“商业美学”的大标题来引起读者的注意。[②]但仔细阅读麦特白的著作我们不难发现，他并没有对什么是商业美学进行界定，他在文章中提出的商业美学只是用来分析好莱坞电影的一个理论框架。在《好莱坞电影》的第一章“严肃思考好莱坞”中，麦特白指出“本书第一部分的标题‘商业美学’，通过强调陈述好莱坞美学实践服务于商业目的的方式，有意识地面对艺术和商业的矛盾。在好莱坞，商业和美学是共生的，或者用好莱坞通用的概念，二者是相互配合缠绕的……”[③]在这一部分的摘要中作者进一步总结到：“本书的电影研究更多的是一种资本主义文化机构研究，而非将电影当作一种艺术研究。好莱坞‘艺术’与‘商业’之间的共生关系对于理解它的商业美学至关重要，商业美学在本质上是一种经济动机上的机会主义。”[④]其实麦特白在这里所说的“商业美学”（commercial aesthetic）并不是美学研究意义上的商业美学概念，而更多地指的是好莱坞电影的商业艺术特色和文化成因。麦特白在该书中对好莱坞电影的研究主要采用的是文化研究的方法，分析了“娱乐生产”、“娱乐接受”以及“类型”这几个方面的意义生产机制，而并没有从电影的审美与商业美的特性这样的角度进行研究，也没有指出“商业美学”体现出来的是怎么样的一种美学形态和特点。因此严格地说，麦特白并未真正展开对电影商业美学作为美学意义上的研究，而只是对好莱坞电影进行了文化研究，从而寻找出好莱坞电影从“经典好莱坞”走向“新好莱坞”的文化逻辑。

近年来，随着电影工业经营模式的全球化策略，各国的商业电影在结合本土文化、产业模式的前提下，都在不断学习好莱坞商业电影的经验。因此，在中国有学者提出国产电影需要借鉴好莱坞电影的“商业美学”。有学者指出“电影是一种艺术，电影也是一种生意，或者说，电影艺术是依赖电影的商业性而存在、发展的；同时，电影生意也是依赖电影的艺术性存在和发展的。因而，电影是一种艺术的商品，同时也是一种商业的艺术。而这正是好莱坞电影的本质，也是电影商业美学的基础。所谓电影的商业美学就是以市场需要和经济规则为前提的电影艺术设计和创作体系。商业性制约、规定着电影的题材、主题、故事、风格、类型、场景、视听系统，甚至演员选择，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一套完整的美学体系。这种体系首先要符合电影作为一种媒介生产所遵循的经济规律，同时也要符合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造所服从的艺术规律”。[⑤]只要稍加思考我们就不难发现，该文作者上述的这段文字用词是不够准确和严谨的，并且有概念性错误。首先，“电影是一种艺术，电影也是一种生意”，这里用“生意”这个词就显得很不规范。“生意”这个词通常是一种口语用语，在讨论电影的属性问题时，我们通常会说电影既有艺术性，也有其商业性，如果用“生意”来代替“商业”似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接下来作者对何谓“电影商业美学”给出了一个令人迷惑的答案：“所谓电影的商业美学就是以市场需要和经济规则为前提的电影艺术设计和创作体系。”在这里，作者显然误读了电影美学研究与电影艺术学研究的区别。“美学是研究人类一般审美现象的学科，美学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理解审美现象，而电影美学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理解电影审美现象，这是电影美学不同于电影艺术学的最主要的特点所在。”[⑥]“电影艺术设计和创作体系”显然是对于电影创作技术、技法等实用层面的研究，而这种研究显然是属于电影艺术学研究的范畴，而并非电影美学研究的范畴。尽管电影美学也会涉及到电影艺术创作规律的研究，但电影美学在研究艺术创作时是要从个别到一般，从具体到抽象，概括出总的审美特征和规律，而且这也只是电影美学研究的一个方面，即对审美客体的研究，而电影美学研究中更重要的方面还有审美主体，审美活动的研究，但作者在此并未提及。至于作者后来所提到的电影商业美学体系“首先要符合电影作为一种媒介生产所遵循的经济规律，同时也要符合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造所服从的艺术规律”，就更容易看出他们旨在探讨的其实是电影艺术创作要与商业性相统一的问题，而并非电影审美规律的问题。因此，这种对电影商业美学的界定是不准确的。

还有一篇题名为《百年中国电影商业美学的主题变奏》的论文，作者虽然以“商业美学”作为标题和关键词，但在整篇文章中都没有对电影商业美学的具体阐释，只是在论述中提到“电影是一种审美文化的商品，电影的消费则是一种审美文化的消费。……从文化消费的视野来看，百年中国电影的发展史，恰恰就是对电影的商业美学的确认、漠视和重新建构的历史。”[⑦]接下来的论述中，作者以史为纲，从“大众市民的娱乐时尚”、“寓教于乐的启蒙工具”、“全球性语境中的市场化转型”三个方面梳理了中国商业电影的发展脉络，但并未从美学角度对什么是中国电影的“商业美学”给予回答。因此严格来讲，该文也并未触及到真正意义上的电影商业美学问题。

由上观之，目前对于电影商业美学这个命题的提出和讨论，并没有真正令人信服的论述，不论是国外还是国内学者在提及电影商业美学时，都是将其置于文化研究的语境下来谈论的，而并非美学研究的语境之中。既然电影商业美学这一命题还未被充分的论证，我们不得不产生疑问，到底什么是电影商业美学？这个命题是否能够成立？它与美学、与电影美学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二、            电影美学研究的基本问题

如果将“电影商业美学”这一命题归属于电影美学研究的范畴，电影美学又属于美学研究的范畴，那么我们就应该站在美学研究的角度来进行电影商业美学的讨论。要分析“电影商业美学”这一概念的合法性，我们就必须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美学？什么又是电影美学？电影美学研究的对象、目的和任务有哪些？这是我们这一命题能否成立的关键所在。

可以说，美学是所有人文学科中最为尴尬也最让人迷惑的一门学科，和数学、化学、物理等自然科学不同，美学研究的对象并不是一个拥有物质实体的物，或物的数量关系，也不是像社会学那样对社会制度、现象进行分析，更不是像人类学那样从生物和文化的角度对人类进行研究。如果我们认同“美学是研究美的科学”这样一个概念的话，带给我们的一个难题就是，“美”到底是什么？“美”不是一个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它是一个虚体，与人的感性认识有关。庄子早在两千年前就说过“各美其美”，在庄子看来，美是主观的和相对的，因人而异，没有什么共同标准可循。因此，当美学之父鲍姆嘉通第一次将“Aesthetic”这个词定义为“美学”的时候，他更多的是将美学理解为“感性学”。即使后来康德、黑格尔站在哲学批判立场上研究美学，更多地强调理性成分，他们也没有回避美作为人的感性经验的特征，因此黑格尔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实际上，真正从事美学研究的理论家和学者，并不完全认同“美学是研究美的科学”这样一个同义反复的概念。比较普遍的两种观点，一是认为“美学就是艺术哲学”，一是认为“美学是以审美经验为中心研究美和艺术的科学”。[⑧]而社会发展到了后现代时期，甚至有人提出“美学”这个学科是否能够成立都还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更有美国哲学家阿瑟·Ｃ·丹托企图将“艺术哲学”与“美学”分开，启示人们从更广阔的角度去研究和对待艺术问题。[⑨]既然美学是如此复杂而又充满了陷阱的一个学科，我们又该站在什么样的视角上来进行电影美学研究呢？

笔者认为，电影美学研究并不是简单地将美学与电影相加的研究，它与一般美学相关，但一般美学并不是电影美学。“电影美学应当是电影理论的一种，而且是其理论中较为高级的形态，它集中研究电影史、电影理论、电影具体文本中有关美和如何产生美的问题，它是研究电影艺术中关于美和审美的科学，但绝非一切电影理论都能称之为电影美学，电影美学的研究范畴至少可归纳为如下几个方面：(1)电影美学研究的对象首先是电影的审美特性、电影艺术的审美规律。(2)电影美学还应重点研究电影作品背后的文化哲学思维和文艺思潮，观众与电影艺术间的审美关系。(3)电影美学的研究还应同西方美学、中国古典美学相连，特别是研究中国电影，完全脱离中国特定文化、中国古典美学的根基是不可想象的。”[⑩]也就是说，电影美学研究的对象包括了电影的审美客体、审美主体以及主客体之间的审美关系和规律，我们可以运用美学的一般原理和方法来对其进行研究，但还需要结合电影理论的研究方法来进行其门类美学的区分。美学是电影美学的基础，但一般美学要解决的是哲学意义上的一般审美问题，而电影美学要解决的是电影这一媒介所特有的审美现象问题，我们在进行电影美学研究时，必须要注意它独有的美学特性。因此有学者指出：“美学的一般概念（或关键词，如美、审美活动、审美主体、审美客体）在电影美学中应该转化成相应的电影概念（或关键词），才能够成为真正的电影美学。没有这一步，一些标以电影美学的文章就难以成为真正的电影美学，而只是用电影作为例证去阐述一般美学的原理。所以，电影美学产生了一套不同于一般美学的关键词：如画面、声音、蒙太奇、电影叙事、电影文本等，它们可以对应于一般美学中“审美客体”的概念；如电影观众、认同、初级认同、次级认同等，它们可以对应于一般美学中“审美主体”的概念；又如电影读解、电影观赏、窥视、凝视等，它们可以对应于一般美学中“审美活动”的概念。”[11]由此我们可以明确，电影美学研究的目的和意义是通过研究电影的审美本质和电影审美现象，揭示电影艺术的审美特征和规律，提升人们的电影审美能力和水平，从而更好地理解电影与人生的关系，提高我们生活的境界。只有明确了电影美学研究的这些基本问题，我们才能更进一步对其中的某些具体问题展开研究。

三、      “电影商业美学”与“商业电影美学”的区别

接下来要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所说的电影商业美学指的是什么？它到底是“电影的商业美学”还是“商业电影的美学”？虽然表面上看这只是语序上的一个差别，但其实它们包含的是不同的概念和逻辑。按照李泽厚先生对美学研究的几个层次的划分，电影美学应该属于他所说的科学美学中实用美学中的文艺部类美学的研究范畴。[12]如果我们要研究的是“电影的商业美学”，那就意味着这种研究的对象是商业，也即商品生产的普遍性审美特征和规律。商业美学这个概念如果能够成立，它应该是科技——生产美学研究的范畴，即对产品设计、生产流程以及相关类别属性的美学研究，那么它其实就不完全是电影所特有的问题，其范围可以拓展到整个商品生产领域。如果我们要研究的是“商业电影的美学”，其研究对象显然就是商业电影，即研究商业电影的美学特征和审美规律，它肯定是属于电影美学研究的范畴。因此，这两个概念其实不是同一个范畴内的研究问题，而属于两个不同的领域。当然也不能否认，任何分类都只有相对的意义，其中总有牵强、不完备、不严密的地方，各类之间的各种相互渗透、制约、分化、综合等关系也极为繁复。因此将“电影商业美学”和“商业电影美学”分类为两个不同的研究范畴，也并不是说它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可供协调的可能。关键在于，我们在确定一个研究命题的概念、观点和框架时，是依据什么来做出选择的？除了个人的爱好以外，就只能是这种研究的实际意义。

接下来我们就不得不问自己，我们要研究的到底是电影还是商业？亦或是两者的综合性研究？哪一种研究对我们更有意义和价值呢？判定一种研究是否有价值和意义，就是要看这种研究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为整个社会群体的社会性行为做出贡献，也就是说你选择了一个研究的方向和角度，还要有正确的方法来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假如我们要研究的是“电影的商业美学”，那问题的着眼点就放在了“商业”上，而非电影。对“商业美学”的研究一方面与电影学研究的关联不大，更重要的是对于商业问题的研究试图从美学角度来给予阐释，恐怕并不恰当。美学研究的目的和意义是揭示审美本质和审美现象，它并非一种具有实用价值的研究，而是一种形而上的研究，因此经典美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经典美学更是严格区分了审美与实用的关系，认为真正的美是没有实用性可言的。根据康德的观点，判断一个对象为美，将是“一个完全的无利害满足的对象”，因为“每一个利益都会毁掉趣味的判断”。[13]而商业是以赚钱为目的，以盈利为根本的，商业研究的目的和意义显然是为了满足物质生产的需要，它肯定是实用性很强的研究。美学的无功利性，商业的功利性，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如果我们要进行商业美学的研究，显然忽视了商业与美学之间的矛盾，其实就是错误地选择了命题的角度，这种研究最终可能会导致美学研究的悖论。

作为一个电影理论研究者，笔者倾向于“商业电影美学”的研究，亦即商业电影美学的研究对象是商业电影，它通过研究商业电影的创作规律和审美体系，研究观众观看商业电影的审美特征和审美心理，揭示商业电影与观众之间的审美互动规律。这种研究一方面能为提高商业电影创作质量提供理论性支撑，同时也为观众观看商业电影提供一种审美性指导，还为我们科学、理性地分析和评价电影作品提供有效的美学参照。这种研究本身也符合电影美学研究的目的和意义。但需要注意的是，商业电影美学的研究不同于对商业电影进行艺术学分析，它必须是在美学研究的框架下进行的研究。商业电影美学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对商业电影作品进行美学分析，但这种分析更着眼于商业电影作品的表现效果的机理分析，即对商业电影作品作为审美对象形成的规律分析和商业电影作品整体复杂构成的系统性分析，它不同于电影艺术分析更着眼于电影作品的艺术创造力和媒介特殊性的分析。而且由于商业电影具有商业性与艺术性相结合的双重属性，在对其展开研究时，更需要加以科学规范的界定和研究，而不能盲目和笼统地将其视为显而易见的东西。

作为当今影响人类最为深远和广泛的艺术门类，电影无疑需要用美学加以分析和阐释。我们在提出一个学术概念并对其加以研究的时候，应坚守学术的严肃性以及学术用语的规范性和逻辑性，尤其在今天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语境下，更是我们每一个研究者需要持之以恒加以认真对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