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的新作、纪录片《上海传奇》将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举办前期面世,缘起于一部晚清小说《新中国》,时间起于“从前在老上海……”(正如西方传奇故事的常用开头“Once upon a time in Shanghai…… ”),而“晚清至民国的二十-四十年代”竟在群体无意识之下,成为上海这个城市对华语电影的最大贡献。
“二十-四十年代”成为电影的上海母题已经很多年,香港地区的电影里,王家卫之《花样年华》的旗袍和馄饨摊最家喻户晓,许鞍华的《半生缘》、《倾城之恋》,以及关锦鹏的《阮玲玉》、《红玫瑰白玫瑰》均流露出香港跟那一时代的上海的神似关联。
台湾地区,最具世界地位的当属李安的《色·戒》,他将观众熟识的旧上海的黄包车、麻将桌和霞飞路置于不容置疑的背景,而兀现的却是当年上海滩的男女和性的一面,这是常容易被遮掩掉的或故意不提的。“求新”和“勇敢”是上海女性根深蒂固的内质,往往被她们全部用在自我塑造和爱情生活上,原小说作者张爱玲就是这样,在故事原型人物的男女和性上大加笔墨,而纷乱的战局和生死攸关的政治倒被悠悠略去,这也是上海右翼小说常有的姿态,李安以前的《喜宴》、《饮食男女》也都有那样弱化时事的手法。当时的左翼派也同样将上海视为文学重镇,却鲜少被后人看中改编上银幕,跟这类题材常受香港和台湾影界青睐似有关系,尤其是张爱玲小说,让“孤岛时期的上海”几无白色恐怖地成为上海题材电影和电视剧挥之不去的梦呓。但将旧上海更纤细地拍摄出来的是由朱天文编剧、侯孝贤导演的《海上花》,仍是摆脱不了张爱玲的笼罩,可惜之处在于演员的上海话不够标准。而把张爱玲的上海和她1944年前后的闪亮拍出来的,是另一个台湾导演严浩,同样的“国共矛盾被淡化,个人情仇却极凌厉”,影片取名《滚滚红尘》,编剧是已故台湾作家三毛;那是一部被忽视的电影,只因拍得太早。
其实,“旧上海”除了张爱玲外还有很多作家,可唯有张爱玲是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其他众多均是今天意义上的“移民”。在这些人的作品中,有两个外来者对上海的描摹是应当提及的。
一个是徐訏,1937年法国留学回到上海,小说、诗歌之高质量盛产跟他对这座城市的契合不无关系,这位被文学史极大程度忽略的作家仅有一本薄薄的《鬼恋》还在被传阅,传阅者中一部分还是源于它的改编电影《人约黄昏》,改编者、艺术家陈逸飞的创作虽饱含对旧上海的想象与追念,但终不及徐訏清净与大气。
另一位是刘呐鸥,祖籍台湾、留学日本但酷爱上海的创作者。其小说代表作《都市风景线》十分视觉化地环顾了整个上海,人物、场景和道具鲜活而深刻,但点到即止。他也是当年第一批在上海拍电影、办文学和电影杂志的艺术家,其故事片作品《永远的微笑》和《初恋》如其小说一样显示出“城市体”风格,而他自己命名为“软性电影”的拍摄理论可能也正是上海这座城市所需要的特别的电影面貌所在。而这个1939年遭到暗杀的“持摄影机的男人”却长期被搁置与淹没了。
旧上海的各个层面被陆续上映后,人们开始担忧,为何一代中国电影人也将镜头流连于二十-四十年代的“十里洋场”——从《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风月》到《紫蝴蝶》和《茉莉花开》……,幸好贾樟柯这次《上海传奇》取材从晚清直到新世纪,六十个被采访者的上海,间隔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