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咬手的古书”像烙印一样成为我小时候最恐怖的梦魇，有时候甚至担心我的《娃娃画报》会不会突然爆出獠牙咬着我肉乎乎的小手不放。那是1992年山姆·雷米的《鬼玩人3之魔界英豪》，男主角来到坟场的祭坛，只有一本死亡之书是真的，可以使他脱离远古魔域。
山姆·雷米后来归顺于主流电影的《蜘蛛侠》系列，红遍漫画迷却惹不起我的兴趣。2009年他的《堕入地狱》亮相在戛纳非竞赛单元，成为如菊般淡雅的文艺片间鲜艳的罂粟，弥散着鬼魅诱人的芬芳。
《堕入地狱》既有主流商业片成分，即女人要在男权社会获得成功所要付出的代价，包括全部财产和生命，以及家庭阶层不对等的认同过程——只有诚实才能使出身农村、母亲酗酒的女主角Christina得到属于上流阶层的男友母亲的认可；又保留了个人风格的cult片特色，呕蛆、喷血、绿色的尸水径直入口，吃苍蝇等等，竭尽恶心之所能，尤其Christina在停车场与吉普赛老太初次交锋那场戏，她完全有机会逃离现场，却很“Sam Raimi式”地大骂“I beat you，bitch！”。
倍感“士别三日”的是山姆在心理悬疑和精神分析元素的运用。恐怖之源和肇事者吉普赛老妇下咒后死亡，但她的重现往往以她生前最亲密的手帕开道，后者也确实挺像她的性格，脏兮兮，阴魂不散。之后灵媒解释，吉普赛人受到生者的祝福会永生不息。因此，手帕这一不会自动灭失的物件成为她得以呈现在现实世间的媒介，亦即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驱力”，表现为“物体局部自放现象”。用齐泽克的话解释，即是“某物死后仍然无法摧毁，在于让你感觉没有身体的局部器官”（《变态者电影指南》）。正好对应吉普赛老妇的灭绝师太特质。仔细想想，也不能算是山姆的进步，“物体局部自放现象”几乎是每部惊悚和恐怖片的惯有手段，像会飞的死人头、十指磨损的残肢之类还是会冒出来寻仇的。倒是Christina男友的职业，心理学教授，提醒了我往心理方面留意、解读，但他的职业身份在电影中却没什么功能，难道仅是以心理学者向警方解释她精神不正常的原因？至于揉碎“母猪皇后”的屈辱史强化说明她要出人头地的决心，Lamia步步迫近时门边的猫海报写着“Baby hang on”的导演画外音那些细节，也在体现山姆日臻成熟的细心。
最喜欢倒数第二个段落，Christina来到墓园，再现山姆多年前《鬼玩人》展示的哥特风格。配乐以管风琴若有若无的颤音和小提琴急速的旋律和干涩的音色渲染墓园阴森的气氛（不得不提，每逢听到圣桑的《骷髅之舞》都会联想同样以小提琴配乐的Ash单挑墓园骷髅那场戏）。Christina经过一场泥水大战，终于在旭日东升时挣扎爬出坟墓，如涅槃的凤凰，重获新生：老板升职，男友求婚，似乎Cinderella的美梦即将实现。不过，熟谙山姆风格的观众都会知道这家伙会留一手不会让她好过的。从Christina和男友离开灵媒家差点撞上老头那刻，命运又出现转机，再次被诅咒。那老头一语成谶，“你将会堕入地狱”。坟墓没有新生。
回顾整部片，噩梦的起因在于Christina拒绝为吉普赛老妇缓期。她本性善良，但是一方面要对抗后来居上的竞争者，另一方面要在男友母亲面前证明自我能力并不亚于名校毕业的情敌，最后始终没有逃离地狱的厄运。结局的安排无疑是对她的奋斗的否定。Christina本来可以成为辛德瑞拉，代价却是违背良心，成了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浮士德。不被宽恕？不被宽恕！而在这个社会最终决定宽恕与否的是男人。
爱很短，遗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