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蓝色的天空
引子:
我做了一个梦,但又不全是梦:
明媚的阳光消失无踪,
群星黯然失色,在漆黑的宇宙间游荡,
土地冰冷,昏暗虚悬在没有月色的夜空。
黄昏来而复去,
白昼从不降临;
人们在恐惧和孤寂中冷漠无情,
亿万颗凄凉的心都在为自己祈祷光明。
——《诸世纪》诺查·丹玛斯
一、苏醒
2354年:
白色,一如纯洁的白色,没有污点的白色,夺目,耀眼,让人几乎抬不起眼皮。
房间,白色的房间,身处这样的房间。这样的房间没有日光灯,不知道光从哪里来。
谓汝隐约感到自己横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周围空旷而安静,她到底沉睡多久了?
有一个氧气罩罩在脸上,她尝试尽心尽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了一口气。
很久,有很久一段时间她没有这样做一次深呼吸了。新鲜的空气进入身体,迅即流向全身,这口空气曾经属于非常甜蜜的回忆。
她尝试挪动身体,却发现手和脚拖动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线管,然后触发一个警报器,不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她不知这些五颜六色的线和那警报管什么用的,甚至记不起为什么躺在这里。
不过,她确实觉得自己是沉睡了很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做过无数的梦,印象最深的是她和慕年在花园里追逐,摘花时被一只蜜蜂扎到手,然后他们躺在草地上,他细心舔吻她被扎肿的手指。
为什么我躺在这里?她开始回忆,想起了慕年的泪水,当他听到她有末期骨癌时,他眼中的泪水,顷刻间化为汪洋。谓汝当时反倒没哭,因为他已为她把泪水流尽。
当慕年打听到美国一个医疗机构有冷藏人体的业务时,他变卖了自己在集团中的所有股份,然后把一半现金转换成欧元,另一半转换成黄金和钻石。然后把支付给医疗机构的巨额冷藏费用存进瑞士银行户口,医疗机构将定期在那个户口扣除冷藏费用,直至某一天,谓汝的病可以医治,再在户口扣一大笔钱作为医疗费用把她治愈。黄金和钻石也放在银行保险柜里,以便谓汝将来苏醒康复时使用。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坚强地活下去!”这是谓汝被冷藏前慕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用形如枯枝的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转过身,两个整装待发的医务人员把她拉向走廊另一端。命运就这么把他们分开了,他瘦削坚强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被一扇白色的门挡住,她开始揭斯底里地叫;
然后,她双眼被白光刺得睁不开,像现在一样,脑袋一片空白;
然后,她被剥光衣服,被好几个权威专家团团围着,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把很多针管插在她身上;
再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她想:假如没有我,慕年将会是个很有成就的男人。
三个身穿白衣,头带白色面罩的人打开白色的门,闯进这白色的房间,医疗仪器的警报声停了,房间恢复平静,但他们打破了谓汝的回忆。其中一人看她的病历,她的病历比一本长篇小说还厚,白衣人把它恭敬地捧在手上,如研读宝贵的科学论著,冷静得像一座冰山;另外两个人手上拿着奇怪的仪器在她身上检查,不断地使眼色和点头,似乎在相互确定读数。
谓汝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更加感觉不到他们的碰触,没有冷热,不知道身上有没有衣服。她只能静待他们宣布结果。是的,躺了那么久了,她急切需要知道一个结果,无药可救也好、全身瘫痪也好、户口的存款已经扣完,他们要把她当垃圾扔了也好,她需要一个结果。
查看病历的人手指颤动一下,开始宣读:“谓汝,社会编号A06FF13,2003年6月20日经检验患有骨癌,2003年7月11日施行截下肢手术,2003年9月检验结果表明骨癌扩散至盘骨和腰椎,2003年12月24日进入MATR私立医疗机构接受冷藏”,说到这他看了她一眼似乎要等待确认,“你能听到吗?能听明白吗?”声音听上去是一个女医生,温柔却冷静,小心翼翼。
2003年12月24日,就在圣诞节前夕,他们在平安夜撕心烈叫地分离,恍如昨天。谓汝又不小心流出脆弱了的泪水。
白衣人继续宣读:“2354年5月2日进行解冻程序……”
“什么!你说什么!”谓汝几乎不能控制自己,触动了自己的左手,碰碎了几瓶药水和一个仪器。一个白衣人把她按住,另一个白衣人准备把药剂注射进与她身体连接的胶管,被白衣宣读者伸手止住。
“请你冷静一点,慢慢接受事实,很多病人刚醒来时都和你一样激动,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如果你不冷静下来,我们将使用神经镇静剂。”她几乎没有停顿就继续道:“2354年5月2日开始进行解冻程序;3日至6日进行截整体手术,与『博210』型永久运转有机身体接合;5月6日至5月25日进行调试和适应阶段的治疗,并无排斥现象;6月9日,也就是今天上午9点15分,你苏醒过来了。”
谓汝脑中一片空白,和这房间一样,只说:“请你再宣读一次年份。”
提这种要求的谓汝绝不是第一个,白衣宣读者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2354年。”
2354、2354、2354……她要好好记住这个年份,假如慕年还在的话,他将是一个385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流着激动的泪水,对她微笑,慈祥地说出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坚强地活下去!”
谓汝心里明白,慕年不在世上了,他无悔地付出了一切,让她苟活下来,2354年啊,是比2003年再过了351年!351年,他已经风化成一堆没有温度的枯骨!
两个白衣人帮谓汝拔除了身上所有的线管,拆除她身上所有的仪器,然后离开房间。
“下来活动一下新身体吧,好适应一下。”白衣宣读者卸掉白色面罩,露出无比惊艳的脸庞,她既像中国人,也像法国人,又像犹太人,别致的轮廓,深邃的眼镜看着谓汝,不带任何感情,怪不得说话如此冷静。她把她带到一面大镜前。
“不对,这不是我的身体……不对,这不是我的声音!”这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文字什么时候爬到我身上来了?我左手手背的那颗痣呢?谓汝心里惊恐着。
美女医生解释道:“刚才已经说了医疗过程,‘截整体手术’,就是你的身体因为骨癌已经截除。”
“我不要!把身体还给我!你们这些恶魔!伪道者!我要告你们,诉诸法律!”谓汝把手撞在洁白的墙上,把脚踢在地上。
“对了,这样可以开启你的触觉。”美女医生熟练地按了一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谓汝手臂上的几个符号闪了几下。那一刹那,谓汝的身体恢复了所有触觉,透过脚丫感到地板寒冷,还有刚才撞过墙的手和脚正在隐隐作痛。
“感到疼痛了吧?你不用诉诸法律,首先,现行的法律不会接受三百年前的医疗合同;其次,即使这样,我们还是问心无愧的按合同上面的条件做了,把你治好。从今以后我们将不会对你负上任何法律上或道德上的责任。”医生的语气温柔细腻,冷静并轻蔑:“血统上,你是一个纯种人;技术上,你是一个生化人。好好珍惜你的身体,整个过程医疗费用为二亿五千万美金,你的帐户快没钱了。右面储物柜里面有你最初带进来的私人物品,不过估计在这个时代派不上用场了,收拾好东西后请出来服务台办理出院手续。”然后她带着不屑的眼神走出房间。
谓汝愣在镜前,二亿五千万美金,就是为了换来面前这一切?
早知如此,她愿意在病魔面前折服,投入自然的怀抱,尘归尘,土归土,而不是变成一只怪物!
慕年得知她患绝症后一直强笑着,他的言语正在她脑中响起。“这项服务就是把你的身体冷藏起来,等到医学更加发达的时候解冻,然后接受治疗康复。”“虽然需要一笔费用,但还是值得的。”“以前命运选择我们,现在我们可以选择命运了!”……
这个义体,苗条修长,拥有让所有女人心生妒火的弹性曲线和肤色质感,但看着它,谓汝根本高兴不起来,只能联想到慕年仅仅几个月里就瘦了十几公斤的身体,他用形如枯枝的手在抚摸她,他在她冬眠之时郁郁而终。他在她被冷藏后的孤独,在这刻谓汝都完全感受到了。岁月是无情的烈风,带走慕年,如对付尘土,不费吹灰之力。
“到底还是命运选择了我们啊。”谓汝说。谓汝狠不得立刻把自己毁掉,2354年,反正慕年也不在了,还苟且偷生么?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希望,坚强地活下去!”这句好像是昨天才听到的说话。
“亲爱的,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个义体是你的财产,价值二亿五千万美金,我要好好保护它,坚强地活下去,我对你的在天之灵发誓,好吗?”谓汝尽量把自己义体和慕年联系起来,一拳锤向镜子,砸碎眼前的绝望。
储物柜表面有一个圆型符号,手轻轻碰到已经清脆地打开。里面完好保存着她的衣服鞋袜、手提包、一个手机、一块手表还有慕年给她的定情戒指。
沉默了三百多年,手机已经没电,手表的指针停在5点30分,日期是9月30日,不知是哪一年的9月30日5点30分。唯有定情戒指,戒指上有颗坚强的钻石,在漫长岁月中依然闪耀,是他和她用泪水经过351年打造而成。
谓汝郑重地把钻戒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轻轻抚摸着,看着。
房间的自动门突然打开,面前密封的走廊没有灯,却异常光亮,谓汝走出去,她的高跟鞋随着脚步发出悠长的回响。
走到服务台前,有一个仿真程度极高的机械人,它笑着说:“你好,请接收你的医疗记录,医疗合同,和你身体的使用说明书,帐单,供你自己保存。”
谓汝伸出手,等待它把这些资料交给她。可是等了半晌它都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它坏了?她到处张望,却见不到除了这机械人外的一个人影。假如它也能算上一个人的话。最后她耐不住性子,把手伸向机械人,可能拍拍它就能恢复运作了罢?
“小姐,请自重。”
它说了一句令她惊讶的话,幸好周围没有人看见她的窘态。她说:“你要给我的资料呢?”
机械人指着桌面的圆圈符号,“请把手放在咨询中心的突触上,资料会沿神经回路存进你大脑,然后我这边的仪器给出一个信号,这就确定你办完这个手续了。”
谓汝按照它说的去做,把手放在桌子表面的圆圈符号上,在那一瞬间她感到有些东西涌进脑袋,然后眼前凭空浮现出一个句子:“如你同意,请签名并确认”。
“不好意思,请问,如何签名确认?”她问眼前端坐着的机械人。
“用你的意识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用思想同意,那么仪器将记录你的DNA作为确认,因为这样做具有法律效力,所以假如你不太清楚条款的话请再查看一遍。”
“可是,怎么看那些条款呢?”
“资料已经存进你的脑袋,可以随时随意翻出来查阅。”
翻出来?她该如何理解“翻出来”这个概念?她尝试想着翻开医疗记录,怎料眼前就浮现出医疗合同的详细条款,她想像在上面签名,于是上面便多了一个签名:谓汝。
“签名完毕的话请再确认。”
这次她有点理解,把手再放在圆圈上,不知何处传出“嘶”的一声,机械人说:“谢谢,手续已经完成了,欢迎你再次光临。”
即使再患骨癌也不会再光顾这鬼地方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没想听到机械人低声说道:“再见也不说,没礼貌的生化人。”
谓汝想回过头瞪它一眼,但天知道它会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来,于是放弃了。她心里嘀咕着:骂吧,骂吧,讨厌的2354年,原来机械人比我懂得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