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诌出这个标题毫无任何大不敬之意,"伪小资"都开始坦然地成为了一阙具有特征指向的中性词汇,到"闷骚"最多仅是描述出某种即时状态,而并未带着多余的道德评判。况且,始终觉得李安作为一位被誉为成功糅合了中西方文化的电影导演,他打通这层墙壁的法宝之一,恐怕就是很早便清醒地发现:人,都是闷骚的。
或者说:人都是可以闷骚的。
有时候不得不脸红地承认,即便有些事物会使我们顿悟到美丽更多来自于清平安然间的一瞬,但我们始终无法把眼光完全从缤纷灿烂的流光上移开。因为那种向往、那种奢望,是让自身生活同生活之上的彼方世界联通的最直接渠道。欲望,更多是默默在无声处推你一把。
所有的人都有张寂寞的脸。寂寞和包围住身体的喧嚣无关。李大师精准而残酷地抓住了这点,一次次在我们眼前展现出能触碰到心底最柔弱一隅的例子,现实得刻骨,又浪漫得骇人,那一夜我们重复地看着永远最纯洁最世俗的感动,也许会哭,也许不会。生作普通人,即便认识到生活里那些不可望不可及的境界,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去奢求。照李安的说法――"色"是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情感;"戒"是怎样适可而止。
俨然一副文人学者模样的儒雅李安,电影启蒙期被博格曼《处女泉》深深打动的李安,却最终没有选择去走作者电影的路。他的所有电影作品无论题材如何小众,倒也总是故事流畅影像清幽。拍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应该是每个导演的终极梦想,而他始终懂得如何去有效地控制自我,试图让市场接纳。
常常会想,在李安从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捧着大学生电影节的金奖杯返家之后,立刻面对如今大部分普通学子极其熟悉恐惧的"毕业即失业"状态,他是怎么熬过那平淡无奇的六年。当他围着围裙、抱着孩子在灶台边翻炒冷菜,脑子里却驰过着一幅幅分镜头画面时,那位本身薪水微薄的李太又在怎么看待面前这个额头渐秃的男人。生活,在属于不属于之间,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
没有意气风发,没有挥斥方遒,没有抽刀断水,只有默默地压抑和隐忍,于是,这变成了日后李安电影必不可缺的主基调,如铭牌上的签名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额头。
在1991年终于实施投拍的《推手》中,本来可以挖掘出无限笑料的生活隔阂线索居然大多被轻松带过。郎雄初见王莱时推手太用力,弄翻了师奶们的桌子,这本该是个饶有趣味的段落,可李安仿佛是赌气般地拍得笨重无比。反到了两位老人发觉子女在有意撮合后,建立起的融洽迅速被功利性的"阴谋"冲击,银幕上顿时飘浮起两个孤独的苍白灵魂,那是连生之欲都被洗刷过的颜色。很难理解这样一部具有至深悲哀的电影被定义成了喜剧片。
李安当然清楚他自己压抑得太久,但释放压抑并不是可耻的,乍暖还寒总有流转,情绪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出口就会开花。所以他不惜在《喜宴》中亲身点破中国人对红事出奇热衷的心理谜底,甚至在《饮食男女》中特意把杨贵媚的心路历程赋予一种宗教色彩。杨贵媚所扮演的老处女大姐数十年用假想来维系着对幸福的坚持,她忌讳别人注意她(包括说她的内裤),但又时刻紧张着别人。她无疑是闷骚的,但尽尝闷骚的过程中更能感受生之艰难的洗礼。一旦她想通,便能比任何女人更坦然地去选择在一起的人,自信能影响他的信仰。反观吴倩莲扮演的女强人看似潇洒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一旦计划散出纰漏,她比谁都幻灭得彻底。
1995年,李安轻巧杀入好莱坞,在一片怀疑声中接过了《理智与情感》的导筒,干净利落一个转身,拿到金球、影评协会、柏林、奥斯卡等一堆奖杯和提名。这个成功不是偶然的,在对西方人生活理念熟悉之余,李安用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重新发现了这个故事里理智和感情激烈冲突会留下的伤害,以及被层层约束出的"不可为、不可言"的成人痛苦。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安是很幸运地在第一部好莱坞作品里就把握住他最擅长的那种情绪尺度,让喜爱简奥斯汀和熟悉休格兰特的人都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冰风暴》和《与魔鬼共骑》在评论界的口碑天差地别,但李安依然那个李安,无论是70年代的中产家庭抑或南北战争中的游击队,他让他们都活得无比郁闷。低低地说话,暗暗地走神,隐在心底的伤痛使得成长总是带上血色。而他们又始终远离倾诉。一如当作自己什么都安排好的李慕白。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当李慕白对俞秀莲第一次露出愕然的表情那刻,我们看到这个被江湖侵蚀得失去了本来颜色的白衣男人有片刻是近于崩溃的。李慕白想用对爱情的向往来逃避这个江湖,但他说不出爱,也逃不开杀。李安说人就是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这与"浪漫"是非常类似的力量,对李慕白而言,就如同是一种难舍行走江湖的兴奋感,也牵引着他走向最后的悲剧。Hulk是这样陷入愤怒和力量的怪圈,王佳芝也是如此跌入激情和猜疑的地狱。清醒,清醒有什么用?爱能带来快感,恨照例能带来快感,痛也能……死也能……
我们不常常也是沉迷于断云依水、红莲相随中越堕落越快乐吗?
爱煞了绿巨人在沙漠中一下下跳跃的那几个镜头,从不知是CG还是艾瑞克巴纳的双眼中读出了涵盖苍穹的迷惘和忧伤。当灵魂只剩下一双眼睛,居然会这样刺痛而温暖。《绿巨人》这部电影或许因节奏不平衡主题晦涩而失败,但它始终有这样一个超越了故事超越了主题的瞬间。又一次在"色"和"戒"两者之间拉近了距离。
所以大可不必为《色,戒》中饱受争议的高H情色部分耿耿于怀,就好像不必为《断背山》的同性恋题材而把李安对号入座到某种取向一样。对于有足够影响力的导演来说,这般程度的镜头,在他很久以前肯定已有条件去坦然拍出了。我更相信他在熟练地制造些许话题之外,更关注的还是情色作为手段到底是否表现了他想表现的东西。虚构的文艺,其实并不存在真正的禁地。裸体,激情,SM,暗杀,民族性都只在"色"的囹圄中,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才能伴着他走到"戒"的世界那头。威尼斯的评委们跨越了横亘在中间的逗号,而我们呢。我们是否打算去了解他?
如果《断背山》只包括在山上的故事,那么它是一部悠扬如诗张弛有度的爱情小品,但因为生活不全是在那座山上,之后两个男人的坚持和崩溃才会如此令人心痛不已。李安想用同性之间的爱去描述超越一切的那种情怀,因为只要爱在心底,就永远也不会真正失去。经历过漫长压抑的李安,必然懂得这一点。《色,戒》中喷薄而出的,除了多年积累的凭阑情绪,也有甩开积怨的超脱步伐。
至于李导本人还有未其他的释放渠道,有处处跟随的李太管着,我们一边拍着巴掌倾慕状就好。
领着我,走向那些 曾经的,生涩胆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