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倏忽而过的脸庞——二十四城记中的红与黑

对我来说，两部电影是在做两个工作，拍《世界》是想告诉人们，有一个正在被装修的中国。拍《二十四城记》是想告诉人们，还有一个被锁起来的中国，包括记忆。

——贾樟柯

今天不看AV，我们来看贾樟柯。

虽然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早早在我的碟库中静止地搁置了许久，但一直以来出于对自己理解能力的不自信和对静态画面的厌倦感让我不敢尝试他的这部新作。虽然我知道两个小时内将要发生的故事依然是灰尘如旧、小巷如旧、天空如旧、缓慢如旧乃至情怀如旧，只是在这满是情怀的故事之后，贾导的电影似乎越来越凸显出缺少那一丝沉默而有力的深层反思与批判精神。IMDB跟豆瓣、时光网上对它的评分都不是太高，最起码这说明在口味刁钻的文青网友们眼中，这样的作品还不能算作成功。

不过在接下来的103分钟里，我还是被电影中倏忽闪过的一张张脸庞次次地狠狠击中。他们鲜活，他们充满张力，他们在静止的画面里，呈现了这个最好与最坏的时代交织在一起投射出的，荒凉而裸露的身影。

关于脸庞，关于虚构与真实

我匆匆记下这些名字：何锡昆、王芝仁、关凤久、侯丽君、赵刚、蒋姗姗、陈锐、杨梦月、刘象泉……这些简单的名字对应着一张张张扬着丰富色彩的脸庞。这些平凡的脸庞下，还有从东北远涉千里赶赴成都却骨肉分离的大丽；有把青春沉浸在打架、胡闹、恋爱里的宋卫东；有外号“标准件”，爱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的“小花”；还有那个80后，开着甲壳虫为阔太太们扫货的“娜娜”。贾樟柯的《中国工人访谈录：二十四城记》可以视为这部同名电影的姊妹篇，他用近似社会学田野调查的方法搜集了100多位420工厂工人的访谈材料，并且把其中的5段融会到电影之中。5段对话如学术论文里必不可少的引用/注释，他们在面对人世的观察时就被称为“面孔”或者“脸庞”，从而为每部作品留下绝妙的修辞和完美的注脚。虽然不同层面这些参考体现出的善意与同情各不相同，但《二十四城记》里，他们共同守护着那条底线：真实。

何锡昆、王芝仁、关凤久、侯丽君、赵刚他们是真的，吕丽萍、陈建斌、陈冲、赵涛他们是假的。可此处的真假虚幻又如何？该走的还是走了，留下的只能留下。生活的逻辑、命运的逻辑是如此残忍地相似。111、420、798、751……三位的数字标号满足了集体主义对秩序、对井然的极端追求，集体主义塑造出来的人（真实的黄师傅与虚构的大丽等），他们像一个个分母，军工厂就是那个恒定不变的分子“1”，时代大潮的裹挟下他们不断地被卷进分母的构造中，让这个分母趋向无穷大，而整个分数也就无限接近于0。他们为一个符号化的社会牺牲诸多，但他们毫无抱怨，心里仍充满怀念。贾樟柯在采访时就说他遇到的最大的难题就是和工人们的交流，工人们总在说别人的故事，大的事件，而作为个人记忆的我是空白的，“我”不重要，“我”没故事，不足以进入电影。这是那个年代才特有的性格。

生在成都的宋卫东来自上海的“小花”顾敏华生活在一个更加躁动不安的时代，他们在失序的社会规则面前显得无助，但却像拽住救命稻草一般把自己置于了军工厂的有序却丧失生机的生活中去，但内心情感的涌动不时触碰现实的暗礁，心慢慢冷去的他们最后只好默默忍受生活带来的悲凉。

而赵刚和娜娜，他们也来自那个远去时代造就的“子弟学校”，但和上辈人不同，他们开始自觉地拥抱自由，尝试着摆脱 “420”那被集体化的的世界，他们完全不认同上一代人的价值观念但实际上又难以跳出那个无比庞大的旧世界，他们的挣扎、逃避甚至反抗有时会显得异常壮烈。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上一代人唱着青春的挽歌。

从这些亦真亦幻的视线里，我们作为观众和听者，听到看到每一位时代亲历者讲述的故事浓缩了420厂之外一段段为人们熟知却从未提起的岁月传奇。它们正组成了被正史忽略掉的中国工人纪事。

关于空间的隐喻

贾樟柯在影片中化身为一名采访者，他绝少提问，受访者在感情的收敛与迸发之间向我们娓娓道来。讲述者的空间为讲述者情感的扩散与生发打下了基调，也为它圈定了详细的范围。《二十四城记》里面下岗工人候丽君的故事被选择在一辆行驶的公共汽车里讲述——而车站码头与公共汽车车厢、轮船的客舱均是贾樟柯电影常常致力于要“记录”的场景。公交车之外，采访的环境还包括将要拆迁的车间、空荡荡的大会堂、工人宿舍区、狭小的办公室、脏乱的理发店和破旧的子弟学校等，这些场所都对各人的生活世界构成了折射或比喻。宏大叙事在这里撞上迷墙，空间在突围的过程中被权力和资本双重胁迫：原来的沈阳111厂迁至成都成为了420厂，现在又从成发集团变成了华润房产旗下的“二十四城”。东北话、四川话、上海话，走样的方言关联着时空与时空之间微弱的联系。而强大的意识形态正同化着这些方言，让方言在整齐中划一的空间安排下失去残存的魅力。城市的夸张与荒诞总是要远远超出人的理解范围。那句“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终一语成谶。除了影像中的420厂选择艰难的突围，贾樟柯自己也在空间的表上选择突围，他要跳出他最熟悉不过的山西和80年代，他要让故事在任何土地和时代背景下都可以生根发芽。所以无论是表达策略还是形式策略，贾樟柯现实主义的背后依然受困于中国飞速发展带来的现代化与现代性缠绕不清的矛盾纠葛中。

关于诗化的尝试

影片开头打出的编剧名单跳出了翟永明，似乎使我对整个叙事的兴趣变得别样起来。毕竟是当初和张枣老师在一起写诗谈诗的女诗人。而影片里引用了欧阳江河、万夏这些四川本土诗人的诗句让我感到，川人的文气浸润其中又让贾樟柯的突围选择有了一条新的路子。万夏的《本质》描绘了诗人心目中那作为形而上存在的成都：仅你消失的一面，足以荣耀我的一生。这是用时间来抒情，用时间来抗拒遗忘。虽然整个故事讲的都是逝去。成都当然可以置换为上海、北京、广州，置换为任意一座沧海桑田的城市，我们都曾有着这样的心情试着去软化现实失落带来的僵硬。而这个失落却不会随着自由度的增加，社会压力的减轻而一同变弱。另外，对于视觉为主的影像作出诗化的尝试，也可以说是对传统官话影像话语的一种主动择异和潜在批评。而曹雪芹的《葬花吟》搭配叶芝的《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又让我们看到贾樟柯所言的一部回到语言、回到文字的电影它能涵盖的一切——古今中外，一切值得我们不断回顾的记忆其实都是相通的。秋叶繁多，根只有一条。当叶子经历了出芽舒张之后就要凋零，落叶归根，枯萎成真理。诗歌和音乐就是在言说和修饰这些我们时代的悲剧，而不想去改变它，也不必改变它。诗追求的正是情感的真实。

关于体制内与体制外

这是在中国，在中国大陆每一部得到广泛关注的电影都无法绕开的话题，同时这也是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悲惨真实。有人说贾樟柯自从“招安”以后，作品是一部不如一部了，往昔的深沉与温暖被如今的烦琐与煽情取代；有的说他现在阔了，虽然还是满口的关注底层、关注社会的弱势群体，关注中国社会转型期发生在人身上的苦与乐，但姿态却是高高在上而让人心生疑虑了。此时此刻我不想说在体制外就会如何如何优秀，也不想说在体制内就如何如何平庸，我更愿意将它归入到一个技巧，或者说习惯的问题。

许多老三线工厂的工人儿女作为如今的文艺/思想青年主力军批评装进二十四城房产开发商金子的《二十四城记》只剩下哭哭啼啼悲悲戚戚了，实在不值一提。然而《24城记》中刻意采取的采访手法却不一定只留下疏离和隔阂。贾樟柯自己曾说过这样一段话：“越老的工人越在维护这个体制，绝不是他对这个体制没有反省，没有批判，而是他很难背叛他过去青春的选择。”其实贾樟柯本人又何尝不是“很难背叛他过去青春的选择”呢？他不是在反右、文革的黑暗岁月里为说真话被批斗住牛棚的老一代知识分子，也不是在共和国历史上被删去的一夜广场上摇旗呐喊的理想主义青年，他只是从山西农村走出来的热爱艺术的年轻人，希望能用手中的摄像机，从普通人的感情出发，拍出一个时代的变数，拍出那种没有硝烟的兵荒马乱。个人的历史感与现实感总是发生着这样那样的龃龉，我们难以强求什么。因此，时代的困局不是一句虚言，时代也是由个体构成的。贾樟柯说，《二十四城记》不是纪录片，也不是单纯的故事片，冷静、客观而遭人诟病的小感伤之外，或许我们能顺着情感的逻辑、时代的逻辑摸索到潜藏的思想暗流。而面对繁冗复杂的现实问题，有人提供思路，有人提供办法。个人各取所需罢了。所以对于体制之危体制之困其实是个为了问题而寻找的问题。至于讽刺说当代中国文艺青年的标准是必须喜欢贾樟柯或装喜欢贾樟柯，那我只好说，我是只河蟹的草泥马，我只看松岛枫和武藤兰。不知这样合不合那些什么都喷的愤青们的胃口。

结语·关于成长

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昔称繁华。

影片末尾处，飘渺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城市在成熟着。人们也在不断成熟的城市中长大。欧阳江河说，1950年代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构筑一个人他们理想中的城市，50多年后，这个城市似乎还在，似乎又没了。这带给人们更大的真实感。

我也在无数脸庞的表述中隐约注视着我的成长。因为从小的记忆中，工厂、集体宿舍、仓库、国营单位似乎都是属于遥远的北方的，因为我生活的南方小城只闻到浓郁的商业氛围和拜金气息，那种集体主义式的名词怎么也融入不了我们的生活圈。但随着年岁的增长，父亲和我讲起过他读警校前，16岁那会在机械厂做工的故事，还有姑父的插队和上山下乡等等等等。我并记得太清到底如何，但那样的氛围、那样的生活，和420厂几乎大同小异。父辈们的青春连同一个时代，就这样大起大落的悄然过去了。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欢笑、他们的泪水，也随之褪色而黯淡无光。这里头没有谁对谁的抱怨，没有谁对谁的道歉，没有声嘶力竭。就像贾樟柯电影里一如既往的流行音乐，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罗大佑在《恋曲1980》里也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著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为此，我们不由得不向我们的父辈致敬。

讲述过去的工人“老大哥”沦落为要社会关注的弱势群体是件要面临很多困难和危险的事情。可在此刻，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的是那些渐渐熟悉的，工人们的脸庞，还有不知名的——一种叫做成长的力量。它们激励着我们去想起，去复述那段故事，而不仅仅是虚假的怀念。

420厂，成发集团，淳朴善良的中国工人们演绎着新的一段二十四城传奇。

贾樟柯：《中国工人访谈录：二十四城记》，山东画报出版社

贾樟柯：《贾想1996-2008：贾樟柯电影手记》，北京大学出版社

许鞍华《天水围的日与夜》，2008

贾樟柯《三峡好人》，2006

王小帅《青红》，2005

王兵《铁西区》，2003

电影中的诗和歌：

《玻璃工厂》欧阳江河
《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叶芝
《红楼梦·葬花词》曹雪芹
《泼了的牛奶》叶芝
《本质》万夏

《未来在哪里》作词/作曲/演唱：林强
《再创辉煌》作词/作曲：成发集团
《歌唱祖国》作词/作曲：王莘
《今夜无眠》作词：朱海；作曲：孟卫东
《我衷心感谢你》作曲：都仓俊一
《浅醉一生》作词：唐书琛 ；作曲：卢冠廷 ；演唱：叶倩文
《妹妹找哥泪花流》作词：凯传 ；作曲：王酩 ；演唱：李谷一
《外面的世界》作词/作曲/演唱：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