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花
——评《字母杀手》
作为一部惊悚悬疑片,《字母杀手》乏善可陈;不过如果将它与《末路狂花》那一系电影联系起来,却不乏共通之处,揭露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被框定被挤压的残酷现实,拼命挣扎却招致更进一步的惩罚,这种悲剧性是影片平庸外表下闪光的地方。更难得的是,貌似商业滥套的该片,从头到尾没有背弃这种批判的立场。
就从女主人公说起吧,梅根曾经是一位成功的女探长,她精明强干,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她的未婚夫肯那时还是她的部下。这样的角色设定,颠倒了传统意义上的男女观,“女英雄”的命运不同于“男英雄”,后者在同样的情境中,或许也会因为工作而遭遇家庭危机、同事暗算、上级刁难,但是他通常会克服重重阻力得到加冕。而“女英雄”尽管在各方面取得了与成功男性同等成就,却要背负天谴般的诅咒,似乎有神在告诫她:“你本不该如此。”
梅根因为工作压力,再加上一桩奸杀幼女案的刺激,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疯女人”的形象,一直是女性研究中关注的对象。传统观念中,女性是非理性的、感情用事的、容易歇斯底里的,在艺术作品中常有疯女人出现,作为对男性的威胁而存在。女权批评家们则反向解读这些疯女人,视她们为面对男权社会长期压迫的极致反抗力量,就像续写《简·爱》的《藻海无边》,从疯妻的视角出发,颠覆了原作的立场。本片中,梅根的疯狂源自她的高度责任感,这种社会意义上正面的心理动机,却使她自己落入水深火热之中。直接导致她崩溃自杀的还不是她的病,而是权力部门对她的禁锢,她异常的举止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的损失,但上司(男性长者)以此为由迫使她退出此案,梅根是因为强烈的自责导致病情恶化,被幻觉缠绕割腕自杀。假设她能够继续追查下去,找到凶手,或许病症可以不治而愈,是男性主导的权力机关封杀了她获得解脱的机会。一个镜头说出了梅根的艰难处境,她坐在上司办公室里,被男性同事们围绕着,孤立无援。
梅根的未婚夫肯因为她的精神病而弃她而去,不仅如此,还取而代之,成为梅根的上司。早在他们恋爱的时候,肯的男权意识便有所暴露,那时他职位低于梅根,似乎很尊重梅根——客观上他不得不如此,但是回到家中,他对梅根沉迷于工作颇有微词,梅根研究案情时,他希望她履行妻子/女友的责任,回归到传统的女性角色上来,扮演小鸟依人的情人和他亲热。梅根没有做到,他便摆出一脸无奈的神情。在办公室里,他站在权力机构一边,不肯支持梅根。梅根病发,他一面与她分手,一面摆出拯救者的姿态,给梅根安排了一份闲职,闲职其实是女性的家庭角色在职场的延伸,处理文书档案等琐碎事务。开头显得无能的肯终于扬眉吐气,他“纠正”了局面,把梅根放在了“应该”的位置,并证明她之前身居要职是个“错误”。
虽然对梅根已经没有多少情意,但是肯还是在“字母杀手”再度现身之后允许梅根介入案件,他害怕梅根的病情会对破案造成负面影响并且危及他的地位,然而另一方面,了解梅根办案能力的他,又抱有侥幸心理,万一真能破获案件,自己可以记功。于是,梅根得以重回当年导致她崩溃的连环凶案调查,只不过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别人不敢小觑的女探长,她不顾周围男性同事的冷眼,全身心投入,并非为了证明自己,而是要为死去的女孩们伸张正义,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平静。
和梅根一同处理案件的斯蒂芬,比起肯来,他对梅根更真诚。从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合作,直到说出那句“很高兴和你一起工作”。他也曾经以性别和对待病人的双重歧视眼光看待梅根,去邻镇警察局希望获得资料,结果被对方嘲笑拒绝,他抱怨梅根没有用女性魅力诱惑对方,遭到梅根反唇相讥。当他逐渐了解梅根对待工作的态度和办案的能力,他开始把梅根当作正常人和同事来看待。所以才有那一吻,但梅根很快抽离出来,对男性和体制已经绝望的她,不愿意再卷入更复杂的关系。
体制是男权的抽象化身,看不见它,可它无处不在。梅根化解了人质劫持危机,知道绑架者不是“字母杀手”,但警方的贸然开枪,粉碎了她和平解决问题的希望。绑架者被击毙,被扣上“字母杀手”的罪名,绑匪的母亲心脏病突发——又一名女性成为体制的受害者,无处申冤。只有梅根知道,“字母杀手”仍然逍遥法外,这意味着还会有无辜女孩受害,肯(体制)却强迫她作伪证,证明警察开枪的正确性。
说起受害者,她们都是未成年的可爱少女,她们的“亡魂”折磨着梅根,电影手法很平庸,鬼片的常见技俩而已,但这样的受害者设定有其特别意义,是女孩,而非不分性别的恋童癖受害者。这证实了本片的态度,女性从幼年开始就面临着社会上种种潜藏的危险,而她们的异性同龄人的成长环境相对要宽松很多。其中一个被害者女孩甚至因为姓名符合“字母杀手”的模式,而被同龄的异性尾随嘲笑,性别歧视和压迫从孩童时便滋长起来。
梅根来到三个被害者的共同地点——圣马可教堂,牧师房中供奉着女孩们的遗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梅根又一次崩溃,她的枪指着貌似可疑的牧师,最终还是射中了自己。两次自杀,一次用刀,一次用手枪,在弗洛伊德的观念中,刀和枪都是男性阳物崇拜的符号,梅根的自杀行为在象征层面上是男性实施的,她倒在教堂十字架前,说明宗教也无法赎回男权压迫下女性的尊严。
梅根被强制关进病院,与她相熟的医生试图使她镇定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采用强制手段。按照哲学家福柯的说法,医院与监狱其实很类似,都是规训个体的场所,有强制和监视的机制。体制以科学的面目出现在梅根面前,强迫她屈服,梅根凭借自己作为女警的身手制服了欲对她强行管制的医院监护,逃离医院/体制的掌控。她无处可去,唯一能投奔的就是她的病友理查德。
理查德一向以贴心朋友的姿态出现,善解人意的他让人为梅根感到庆幸,世间还有一丝温暖。然而,按照惊悚片的铁律,真正的杀手往往就是最不像坏人的那一个,看片时,按照这样的规律总可以猜到真凶,但是出于一种怜悯的心理,我往往拒绝让自己这样想。不幸还是发生了,梅根寄住在理查德处,发现了真相,一场搏斗,讽刺的是,理查德自称再次行凶是为了梅根可以得到工作机会。唯一的男性朋友欺骗了她,结局是悲哀的,这也是我认为本片并没有一俗到底的原因,梅根躺在医院里,手脚被束缚在病床上,理查德依然以慈眉善目的形象出现在教堂中,盯上了新的猎物。所幸梅根没有死心,她坚定不屈地盯着监视器——规训权力的工具和象征,自语“我会出去,我会杀掉他”。女孩们的亡灵围绕在她身边,似乎在哭诉女性悲剧的命运。
片中梅根的对手戏几乎都是和异性完成的,镜头角度往往是男性权威者在高处,而她需要仰视对方,她的身影总是被框定在狭小的空间里,被周围的景物遮挡、挤压,全片很少出现晴天,整体感觉充满阴霾,凸现了梅根在男权社会中苦苦挣扎的困境,作为一名不肯安份守己的女子,她受到的惩罚是灭顶的。这让人联想到《末路狂花》,女性主人公被一系列男性压迫、利用、欺骗,最终彻底失望,无论爱人、朋友还是自诩为社会安全守护者的警察,都把女性当作疯狂无理智的控制对象,结局是悲剧性的决裂,而不是《沉默的羔羊》式的乐观。女主角艾丽泽·达什库名不见经传,她的表演比此类惊悚片中的程式化演出多了一点点,不只是瞪大眼睛一惊一乍而已,她是本片的制片人之一。
一部平平的惊悚片也可以说出一些并不肤浅的东西,无论有意还是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