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堡是19世纪瑞典的文学家,他的一生大概是非常痛苦的,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不幸,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竟然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疾病。斯特林堡曾经表示过自己对于文学创作的兴趣已经消逝了,于是他转向科学研究。一方面,他研究各种化学的元素与物理的力;另一方面又对各种神秘的事物兴趣盎然,他是迷信星象学的,而且自始至终都认为炼金术是一门真正的科学。他曾经写过一本科学著作,在其中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然而稍微有点科学常识的人都可以在那本书中见到斯特林堡的不准确和意气用事,后世有些研究者称他为哲学家,而不是科学家。但是在我看来,就算是哲学家这么一个模糊而虚弱的称号对他也是不合适的。那样的幻想与虚构,那样的绝望与慷慨,除非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绝对创作不出的。
以上这些就是我对斯特林堡几乎全部的了解。瑞典人认为在他们的生活中,无处没有他的存在,他已经融入了每一个市民的生活。初生的婴儿的记忆中,恐怕便有他那张沧桑而坚毅的脸庞;或许在斯德哥尔摩的某个清晨,每一个醒来的瑞典人都在那几秒钟短暂的记忆中回想起夜里斯特林堡同自己的交谈,禁不住热泪盈眶,可是那种记忆一旦消失,他们便突然开始抱怨自己的眼疾,而且附带性的,抱怨一下自己空虚的生活。
那是在斯德哥尔摩,斯特林堡出生以及他的童年。从斯德哥尔摩到柏林,又从柏林到巴黎,他在进行一场无休无止的流浪,他一直在追逐爱情,但是等待他的却永远是嫉妒,失望和狂怒。然后他意识到,像是他的朋友尼采认识到的一样,女人是一种可恶的生灵。于是他进行了一些相关的创作,对当时流行的女权运动进行了些无力的讽刺。因为这些,终于招来了一些争议和不满,甚至竟坐上了被告席。但是我忽然却对斯特林堡的这些微弱的近乎可怜的攻击的目的产生了一些怀疑。他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女权主义的反动者?难道果真如上文所说(这也是大多数人所认识的),仅仅是因为对女性的厌恶和不满?或许真正的原因是尼采不愿承认的,也是斯特林堡不愿承认的,那是一种奇怪的畏惧感。它不是来自于童年,来自于任何后天的经历,而是在人类出生前几十亿年便形成了。而且我们几千年的文明史,不过就是努力着要从这种畏惧感中挣扎出来。
今天的瑞典是女权主义的典范,而瑞典人也为此自豪。不过为什么有许多个早晨,他们都会毫无原因地哭泣?在那本旷世奇书《爱尔兰国家历史和都柏林的覆灭》中,作者通过一种神秘的笔触去涉及都柏林的方方面面,并且预言式地写到:“每一个都柏林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下,这是整座城市的阴影,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这本书给詹姆斯乔伊斯造成了深刻的影响,其实乔伊斯一生的创作都是指向自己的故乡,那座肮脏而瘫痪的城市。近世的一些作家,也正在发现城市的真正本质。瓦尔特本雅明的两篇随笔,即是有名的《莫斯科日记》和《柏林记事》,展现出一种原始的万物有灵论的特色;更加现代的一名优秀作家,来自土耳其的奥尔罕帕慕克,在那本自传式的作品《伊斯坦布尔》中,也从伊斯坦布尔的废墟中挖掘出一个巨大的“呼愁”,而且在他看来,这种忧伤的情绪,不仅仅是因为城市的历史本身在起作用,同样的还有在伊斯坦布尔散步的灵魂:福楼拜,奈瓦尔,戈蒂耶这些西方人,以及更贴近城市的“四位孤独忧伤的作家”。
于是我们终于意识到,斯特林堡在瑞典到底起着什么样的作用。也就意识到,瑞典人的眼泪,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斯特林堡的。同时也能对瑞典的女性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对前文所述的畏惧感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斯特林堡终于在斯德哥尔摩暂时地死去了,他的墓碑上写着“十字架,问候你,我们唯一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