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看看狂人高达先生的《一切安好》,法国的青年在三十多年前就在哄抢他们自己的家乐福了!我们中国的青年比法国的前辈落后了三十年,抢起来还是扭扭捏捏,还在像模像样的讨论呢,不是很可笑吗?当然,法国前辈抢的原因是阶级压迫,而我们中国后进小子们抢的原因却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历史之吊诡真真令人情何以堪!是的,距离1968的激情岁月,又平添四十年风云变幻,时代早已改变,而问题何曾解决?2008亦恰逢多事之秋,下半年世界范围的经济危机,在这个时候重新观看高达的《一切安好》,正是时候。
1972距离1968的惨烈,又四年过去了,高达脑中充满着的是“此时”与“彼时”的对比。高达亲自参与斗争过了四年的自我放逐岁月,但状况没有一点好转,毛派的前景接近于幻灭,他自然有太多话要说,于是,就有了这一部《一切安好》。电影里边被罢工工人囚困的经理反问我们:一切安好?是的是的,人们在各行其职,难道不是一切安好?
电影一开始,画面是一连串的支票,包括导演、摄影师、制片、场务、美工、特效、配角、国际明星等等等等。由国际明星——伊弗·蒙当和简·芳达又引出主流体制下的电影的要素:要有故事!于是一个画外音叙述说,假设有一个世界,男主角和女主角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他们相爱,但他们现在又出现了一些问题,好了,画外音在这里打住说,再接下去就会变成一个很成功的庸俗煽情剧了!这一切交待得简洁明快,充满力量。用一个惊世骇俗的开场,高达把他这次反串回的主流体制下的电影各个要素一一呈现在观众面前。即使重返主流叙事,仍然是反叙事、反体制的,高达的开场白充满挑战意味,精彩绝伦。
电影的前一半时间花在了讲述一个香肠制造厂的工人罢工事件上。导演蒙当陪同女友美国驻法记者芳达前去工厂采访经理,恰逢工人罢工事件,被工人和一起堵截在经理室。这个工厂办公楼很明显是片场搭建的,从侧面拍摄可以同时看清二层楼的各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事情,这样明显的虚构赤裸裸摆在观众面前,也是高达对观众的又一个挑战。摄影机就这样在通过摇摄展现各个房间不同阶级人群的活动,高达给了不同阶级的人同样的机会出现在镜头面前展现了他们的观点,这里边有工厂的经理、罢工的工人、前来控制罢工的工会代表等等。高达的电影绝不是简单的“政治电影”——一种口号似的宣传工具,高达的理念是政治化地去拍电影,挑战中产阶级制定的电影表达意义的机制,建立新的意义表达机制,让观众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参与。在这里给予不同阶级的人群、明星和群众演员同样的待遇可谓政治化拍电影对传统电影的又一个叛逆和挑战。在这些面对镜头的控诉中,或是数据列举,或是感情倾诉,或是说理分析,高达对不同阶级人群话语的选取十分得当,句句见肉。这样就避免了说教式的表达,真实从不同阶级的对比和矛盾中自然表达出来。在这一段落中高达又一次展现了他惊人的色彩天赋,法国国旗的蓝白红色被他大胆运用到各个场景中,视觉效果强烈,意蕴亦相当丰富。
罢工事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一切安好”。工厂继续开工,蒙当继续拍商业广告,芳达回电视台工作。但经过这几十个钟头和不同阶级的人群的共处,他们显然有新的体会,于是就有了那两个著名的长镜头,蒙当和芳达各自面对镜头直接向观众发表演讲,述说他们从68年5月之后的工作经历和各种感想,每人都是超过5分钟长镜头!蒙当站在他用来拍广告的摄像机旁边的独白犹为精彩,仿佛就是和高达68年后的经历相反的另一个极端!蒙当自云曾经参加过新浪潮运动、拍摄过作者电影,但68年后他只能选择拍摄剥削性强的商业广告云云。和芳达在自己播音位置的独白一样,这两个段落构成了知识分子对68后岁月的自省。
此后一个段落是蒙当和芳达这对相识于68年5月运动的恋人关系的终结。这一段高达显然更是驾轻就熟,个体在消费社会中走向破灭的模式高达在他全盛的60年代已多次演练。在蒙当和芳达的争吵中,芳达亮出的一张图片可谓触目惊心、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消费社会中的男女关系: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握着一条阴茎!
接着是两段暴动的场景。青年哄抢家乐福的长镜头尤其迷人,摄影机只隔着收银台做左右横移拍摄,所有美景尽收眼底。超市显然就是消费社会的阶级剥削最明显的一个隐喻。在这个超市里,居然有一个法共在廉价销售他的书来劝说人们跟随法共,被一个女性消费者怒斥:不要把你的书当蔬菜叫卖,请解释你的政见!紧接着一大群狂热青年冲进超市,往购物车上塞满商品,大叫着“所有东西免费”!在狂欢中这个段落达到高潮。
最后,上标题,aujourd`hui(现在),在充满反讽意味的“法国充满阳光”的歌声中,蒙当和芳达重又坐在街头咖啡座上谈论,画外音总结说:je(我),vous(你),ils(他),elles(她),nous(我们),vous(你们),应该更关注自己的生活方式!电影结束。
本来是“此时”和“彼时”的对比,1972和1968的对比,但随着电影的展开,高达关注的重点越来越是“我们”和“他们”的对比,知识分子和劳动阶层的对比,高达反省的是作为知识分子他投入群众运动中所起到的作用,以及其中矛盾的关系。
从这部电影来看,高达处理得最精当细腻的段落自然还是蒙当和芳达的私人生活,而表现劳动阶级生活的段落还略显做作。出生于典型中产阶级家庭,高达对于中产阶级、知识分子、高等文化的批判自然是最深刻犀利的。如高达的手册战友、同样出生于中产阶级的夏布洛,就拍了近60部电影,几十年如一日地批判着中产阶级。但高达不安于沿用中产阶级发明的话语机制来拍电影,他想要发明新的意义创造机制来为无产阶级说话,于是他选择了革命。这样的结合是多么生硬呀,高达自我放逐这几年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现在来看高达的革命/放逐,矛盾之处在于,高达这样的精英并不最适合为群众运动代言,但如果不是他这样的精英知识分子的叛变,劳动阶级又何来话语权力呢?然而高达的叛变,又等于说把话语权交出自居边缘!
经过这几年折腾,高达最终反串回体制内拍出了《一切安好》。我们看过之后只能叹一声:高达到头了!就像我们看楚浮的《柔肤》,觉得楚浮走到头了一样,这一次高达也到头了。不同于68年让观众大为痛惜的主动退出主流体制,这一次,高达真的到头了。高达政治化电影的实验已经难以出现新意,而在现实层面上,毛派政治面临幻灭,高达电影得以发挥最大威力的“立即现实感”失去了依靠,《一切安好》只能是高达扔向观众的最后一颗手榴弹了!
果然,不久之后,高达就组建声影工作室,不再纠缠于政治,开始执着于音画主体性的探讨了。
2008,距离1968、1972,又是另一个“此时”与“彼时”、“我们”与“他们”、“此处”与“彼处”的对比。时代永远在改变,问题永远也无法解决。40年沧海桑田,现代化、美国化、商品化的浪潮已经席卷全球,现在主宰全世界的是跨国资本的帝国主义,60年代狂热青年向往的红色圣地中国亦早已行驶在向消费社会进军的高速公路上。对比曾经狂热的一九六零一代,现在的世界该是怎样的一副末世景象?那又怎样,我们头脑发热的青年不照样在抢超市,有分别吗?走,抢超市去!
——你傻的呀?现在经济危机呀,还是好好读书弄个文凭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的,经济危机呀,我们全世界企盼革命的青年才刚刚嗅到了一点点“改变”的气息呢。然而又如何呢,太阳照常升起,在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伟大和谐现实面前,不仍然是万事正快调、一切正安好吗?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