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通过这部集锦片中的短片,我们已可指出戈达尔的一些美学风格。
第一,这部短片完全是由几个年轻人的讨论构成的,这几乎是一个最明显的表示。几乎戈达尔的所有电影,都更应该被看作是语录体、对话体、讨论体而非叙事体。而且就本片而言,对话也不是单纯的线性的,而是有几组人马,顺序错乱的,而且相互间还处在观看与被观看的位置上,营造出更为复杂的内在逻辑关系。传统的影评针对的是叙事体电影,先用文字转述电影的故事情节,然后再运用精神分析或者意识形态分析或者其他的工具加以一番评论,但这种方式对待戈达尔的电影完全无效,因为戈达尔的电影首先就并非叙事体而是评论体的。符号学是解读戈达尔电影的一个方法。
第二,这部短片已经预先昭示了八零年代戈达尔复出主流体制后对静态构图的爱好。一些美丽的画面,再加上一些和这些画面大多数时候看似并无任何关联的对白,就很神奇地构成了一部电影。那些自然风光,以及女人的身体(***),都惊人地展现了戈达尔捕捉美的天赋,因为和对白并无直接关联,我们甚至可以称这些构图为美丽的空镜头。很少能有导演能像戈达尔这样直面那些褪去意义的干涉之后的美本身。在早年的《女人就是女人》和《轻蔑》中对一些正色的大胆运用已经预示了戈达尔对这种“单纯”的美的过人天赋。在这个短片中,那些女人身体的各种造型,已经在为八零年代他的那些女性主题的电影做预言,在后来的《受难记》中戈达尔直接把女人的身体复制世界名画的造型搬上了银幕!
包括静态构图在内,这部电影已经显示了戈达尔在美学上的一些转型,是他八零后作品的一个预演。相比八零后的那些作品,对于我来说,戈达尔这部短片的优点在于,没有太多配乐的打扰。因为太执着于声音和画面主体性的辩论,戈达尔八零后的作品时常有一些突兀不和谐的配乐突然跑出来吓我,简直在对我吼:离我的电影远点!
如果把戈达尔的所有言论集合起来,想必会是一部拍案惊奇而又充满趣味性的大书,当然其中肯定也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在这部短片中就可以找出许多来。譬如画外音戈达尔性感的声音低低说着:时间包含所有的时间。譬如短片结尾处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喃喃自语:这是最后一个梦,也是唯一的一个梦……
但戈达尔在这部短片里最惊世骇俗的言论是:就像欧几里德之前的几何不能算几何一样,我们现在的电影根本不能算电影!随着这个观点的提出戈达尔顽皮地把摄影机机位上下左右活泼地移动,甚至出现了一段时间的黑屏,向我们昭示电影的真正创造力几乎还处于未开发状态。
另外值得注意的还有一处充满创造力的固定镜头。戈达尔通过调节焦距让我们先后看清画面的前景——一个女人的嘴和下巴、中景——植物和远景——一些破烂的民居。戈达尔自由地调节变换着前中后景,向我们显示电影不过是二维画面的幻影。同时前景的女人和后景破屋的对比又让我们联想起几年后戈达尔的杰作《此处和彼处》,对比法国消费社会和战火中的巴勒斯坦。而电影正是那这种对比之所以能够存在的“此处”、“彼处”中间的那个“和”(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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