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几年前听到巴金先生去世的消息,正是秋凉渐深时。想着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却只是恹恹叹了口气,走上阳台,朝向繁星满布冷月泣的夜空深深鞠了一躬,愿老人家一路顺风。人再伟大,迟早免不去岁月的鞭打,世间的恩怨得失,还又有什么争执的必要?漫长一辈子,甜也好,苦也罢,不过都是冥冥中的片刻。
正如那段被埋葬的童话。

飘然走入诗中,乌蓬船为江南带来两个丁香般的女子,凄迷的细雨中,婀娜的身姿在哪家的屋檐下停住了脚步,又叩响了谁家的门环?
飘然走入画中,水墨在宣纸上淡淡化成散着清香的丹青,恰似被人遗忘的小镇,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立在山的一侧,水的一旁。
飘然走入曲中,琵琶弹得哀怨,谁把桥边楼前的故事编成了古色古香的长调,在日出月落归鸟啼的瞬间低低地吟唱?

就在这平湖远汀,烟雨蒙蒙中,《青蛇》的故事凝结成江南亘古不变的美丽。
经典,是对上一个经典的继承;经典,是对上一个经典的背叛。这就是此者之于彼者的精髓。天荒地老的《白蛇传》感动着世世代代温存的心灵,当街知巷闻的她遇上了李碧华与徐克,又再一次绽放出新生的绿意,更名为《青蛇》。
《青蛇》是残梦惊不醒的忧伤,是繁花落不尽的惆怅,是不可抗拒而又绮丽绚烂的东方之美,是一段交织错落的人性命题,是一滴苦乐参半的江南泪,是一曲哀艳动人的西湖殇。

朦胧的竹,些许忧伤;朦胧的情,些许蠢蠢欲动。紫竹轻摇曼曳,漾起云烟似的波浪,在轻轻抚过的山风中弹拨着淡紫色的叶片,发出软声细语,像娇嗔的笑,引逗着远近林中的鸟鸣声声。——是,杭州的画卷,便就是柄柄紫竹,一泓西湖,春雨纷纷,杨柳依依。千帆点点,渔歌唱晚里,他们注定相遇,共赴多姿多舛的命途。

百载千年的修行,换来人间岁月的一场游戏。游戏?不错,轻浮了些,不是那场不可一世的爱恋。素贞,小青,她们毫无犹疑地步入生命的岔口,满怀钦羡与惊喜。然而李碧华是残酷的,她抛开民间传颂的可歌可泣,揭开南宋传奇的荒唐真相,四角纠缠,妒雨酸风,这个关于“勾引”的故事就只得徒曾悲伤。
初动春色,六魂无主;颠龙倒凤,红信轻吐。小青自然不愿只做素贞身下一个沦为配角的点缀。于是她打开七情六欲的闸门,和那白蛇一样,任许仙贪婪的谗液汩汩地流进,伴着一颗世俗的心。

一颗世俗的心。不错,无论张爱玲 笔下盛放的红白玫瑰,或是李碧华字里游弋的青白妖精,男人想主宰的,无非是心口的朱砂痣,床前明月光和枝头爽嫩青翠的绿叶子,飘舞天际的柔情万缕新雪花;不要的,是墙上腥气的蚊子血,衣角上沾的饭黏子,是百子柜里闷绿干瘪的草药和朱门旁黯然凋零的余灰。纯洁稳定的爱与短暂炽烈的情纵横交错,只有如此这般,男人荒芜的生命才能在自己眼中远离清贫,挣脱寂寞。

白蛇的媚,千变万化,点石成金,诱惑爱情;青蛇的魅,诡谲精怪,浓墨重彩,不可方物。当白蛇痴痴缠绕时,她却成了一把用久了的象牙梳,固然精美绝伦,但日日熨帖发丝,尖利的梳齿早已温圆,只觉白得失了激情,空留陈旧与乏味。而青蛇,却是那绵绵如缕的青霭,任性自然,变幻万端,乐趣不尽,兴致无穷;当青蛇紧紧相随时,她却成了绿籽碧珠的青衣葡萄,纵使酸甜正浓,直呛咽喉,开胃生津,但终究味不持久,难启心扉。而白蛇,却是那晚唐五代宋初烧制的定窑白瓷,雕镂,堆贴,印花,压边,起棱,无不趋于完美,釉面光润,胎色纯白,只叫人爱不释手,久玩不腻。

好个白蛇,似万朵娇娆风情红睡莲,直引的那苦吟的书生如蜻蜓点水款款飞;好个青蛇,如一束夺魄勾魂紫鸢尾,直惹的那如画儿郎如穿花蛱蝶深深见。李碧华和徐克将白蛇青蛇幻化成摇曳火光的红烛,勾起凡尘男子飞蛾扑火的欲念。如若不是王祖贤和张曼玉,也当真演绎不出这样的绝俗姐妹。

王祖贤的白蛇,浑身烟媚,倾国倾城,神妖轮替,淋漓地散发仙气,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只一个挑眉,就让那西坠的金乌酩酊迷醉,酡红了脸。王祖贤将白蛇的美呈现得如此绚烂而绝望,如若极尽华丽的烟火,肆意盛放,燃尽后,却只剩残酷的冰冷与荒凉。这样的白素贞,仿佛溪中月影,玉为肌骨雪为肤,于朦胧间用那纯美的白光将满树梨花映成氤氲着水沁的温玉。她恰似雨中飞花,风中泡沫,不知何故突然忐忑起来,因为安徒生笔下卧在哥本哈根港口的小人鱼,就是化作泡沫消散在晨曦第一道曙光中的。她又如墨如诗,缥缈,恍惚,不知是王祖贤还是白素贞,怎么看都隔着层雾,怎么美都不真切。

上翘的细眉,柔媚放任的顽皮眼神,如含毒般艳丽的绛色檀唇,纠缠如海藻的长发,游滑于柱上梁间的倩影,不时俏丽地吐出舌头,纤细的身躯又似雨丝飞去,外放与内蕴的殊途同归,只有张曼玉才能达到的境界。两鬓打着卷儿的美人钩和她成熟的表演一样打动人心。或是青白,或是张王,都在流光中妩媚的飞舞。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的叹息不只在光影中流转。启幕生落幕死,哀哀怨怨,啼啼唱唱,慢慢的,甚至你我都成了故事里的人。白素贞葬身雷峰塔下,小青随波逐流,许仙同世间一切欲望化为血水,只余法海抱者一个新生的希望,肃穆安详地立在紫竹林。法国诗人马拉美说:“世上的事,最后归结为一本书。”在李碧华,《青蛇》就是这本书,只是美丽的封皮后,遮不住的是阵阵悲凉。

无山无海,无风无雨,无忧无愁,无我无你,无非无是,无生无灭,无并非无,心有似无,只求无爱无恨。无爱无恨吗?白蛇,青蛇,你,我,又有谁能?

云生西北,雾锁东南;催花雨下,油伞轻张。江南的雨依旧流着千年前的泪,哭泣着不变的西湖殇。

滴答,听,初春新萌的竹叶,落下第一滴冰冻的泪晕``````

人间是抹去脂粉的脸——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