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的位置:时光网>>群组>>地域>>南影盟会>>话题详情

南影盟会http://www.mtime.com/group/12958/收藏

爱电影 拍电影 聊电影 南昌本土最大的影迷聚集地 振兴中华文化 振兴中华电影

群号:61369708

大导演---李翰祥全传(全文版)

加入收藏已经被1位会员收藏

2008-5-12 13:06:23

大导演李翰祥

 

作者:窦应泰

 

花按:推荐这本书的意义在于,通过它不光可以详尽的了解李导演戏里戏外不平凡的一生,更是了解那个年代里,邵氏片厂和其他电影公司的趣闻轶事,实是居家旅游、写作校习的必备参考资料。

 

第01章 北京,我回来了

第02章 香港,一个神秘的世界

第03章 太好了,回内地拍片

第04章 盼望北京的信息

第05章 往事如一场恶梦

第06章 紧锣密鼓开《茶馆》

第07章 与邵逸夫分手吗

第08章 真是好事多磨

第09章 与邵氏公司因缘难断

第10章 “电影皇后”胡蝶再度出山主演《后门》

第11章 台湾“联邦”觊觎邵氏首席大导演

第12章 下决心到台北去

第13章 “国联”如日中天

第14章 李翰祥“走麦城”

第15章 在失望的低谷中徘徊

第16章 《武松》拍砸了,怨谁呢

第17章 我当然不会做格丽泰·嘉宝

第18章 这一天终于来到啦

第19章 一把火烧掉六十四万

第20章 新的里程碑《火烧阿房宫》

第21章 魂断梦绝情未了

附录   李翰祥导演年表

 

 

     序章 我是黑旋风李逵的后代

                
  1948年9月22日。
  北平的初秋,天穹上布满了一团又一团灰黑色的雨云。一阵阵凉风吹拂着位于北平西郊“圆明园”废墟上的几株枝桠参差的古槐,发出尖厉的啸音。大朵的雨云越压越低,似有一场骤雨将至之势。就在这个秋天的早晨,有一位只有二十二岁的青年学生,独自走进了这座在八国联军纵火焚烧下变得满目疮痍的废园里来,进行最后的辞别。他,就是已被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除名的青年李翰祥!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平了!”李翰祥魁梧的身材,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他来到那几根孤零零的汉白玉石柱子下面,脚下是一片碎石瓦砾。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定定地凝望着那罗马式的石雕柱头,透过那几根残柱的缝隙,李翰祥可以望见头顶上那一方乌云翻滚的阴霾苍穹。他对即将到来的秋雨毫不介意,因为此时他面对着昔日辉煌的西洋楼“远瀛观”遗址,心中骤然间升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仇恨怒火。
  李翰祥双目如炬,他似乎从几根东倒西歪的石柱子上,发现了往日的圆明园盛景。他早就从史书上了解到这座“万园之园”的过去。1747年乾隆皇帝传旨意大利画家郎士宁、法国传教土蒋友仁和王致诚等人,在这里仿效西洋建筑,绘制了“远瀛观”的蓝图。不久,大兴土木,招雇全国的能工巧匠,凿石伐木,建造成巧夺天工的“大水法”、“远瀛观”和“观水法”等西洋建筑。同时又配上康熙在世时为这座皇家园林所构筑的“曲院风荷”、“万方安和”及“杏花春馆”诸景。李翰祥知道,也正是自康熙皇帝始,经由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等六位清帝之手,历经一百五十一年的漫长光阴,方才建成东方世界最璀璨的明珠,即由圆明、长春、万春三园组成的圆明园。
  “不久,浓烟直冒,渐渐冲向天空,……当白天慢慢过去,烟雾逐渐加大,并且越来越密,飘飘荡荡,仿佛一片大的云彩,罩盖北京。同时又像一场可怕的大风雨将要来临!……”李翰祥翘望着长空中的阴云、狂飙,眼前仿佛又出现1860年在这里烧起的那把冲天的大火。“殷红的火焰,映在从事放火的兵士们脸上,使他们看起来仿佛恶魔一样,虽是毁坏了他们所不能恢复的东西,却洋洋自得地觉着很是光荣!……”当年英国一位侵略者所留下的文字,使年轻的李翰祥感受到了那场罪恶的大火的无情。
  突然,刺目的闪电划破了阴黑的天穹,旋即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长雷滚过李翰祥的头顶。顿时,滂沱的大雨倾天而降。
  李翰祥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风雨之中。他的头发,他的蓝而发白的学生装,顷刻之际被那大雨淋得精湿。他那国字型血气方刚的脸膛,正在接受暴雨的冲刷。但是,李翰祥没有退缩,没有畏葸,更没有到不远处的古槐树下去寻求避雨。他在心中正在喃喃地默念着这样的话:“古老的北京,你在帝国主义列强们的风刀霜剑之下,已经变得满目伤痕。那些祖上流传下来的几多古老文化遗产,都在腐败的清朝政府手中,被外国恶势力所蹂躏、伤害和掳掠!……我明天将去上海求学了,也许时间很短,也许时间很长,总之,北京,我迟早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但愿我重回北京的时候,所见到的将是一个光辉灿烂的新北京!……”
  长雷在雨空中再次轰响,更猛烈的大雨倾盆而下……

--------------------
回复举报

楼主

2008-5-12 13:08:12
 第一章 北京,我回来了

--------------------------------------------------------------------------------

 

    我离开北京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1948年
  9月23日。

    好吧,人各有志……翰祥,一个人只要有天赋,有意志,迟早会成功
  的。你去香港吧……

  1978年初秋。
  当一架由香港启德机场清早起飞的大型波音客机飞!临北京的上空时,正是这座古都的正午。
  临窗坐着一位身材魁梧,脸膛黧黑的香港客人。他浓黑的眉毛,高鼻阔口。虽然他的衣饰显出了在港生活多年的洋气,但是仔细打量他,却不难发现他有着北方大汉那种率直亢爽的豪气。他就是在港台地区遐迩闻名的著名电影导演李翰祥!
  此时,李翰祥那宽边眼镜后面闪动着的两只深邃睿智的大眼睛,正透过椭圆形的机窗口,贪婪地俯瞰着机翼下闪现的古都北京。五十二岁的李翰祥情不自禁地喃喃叹道:“我离开北京的时候也是秋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日子:1948年9月23日。今天我又是在秋天里回来了!眨眼之间整整过了三十年啊,古都,我终于回来了!……”
  1926年农历三月初七(4月18日)出生在东北辽宁锦西的李翰祥,早在他刚刚三岁的时候,就随着他那位在旧军队里当军需官的老父亲,从锦州乘火车出了山海关,来到了古老的北平。那时的李翰祥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小稚童,他是在这座古都里度过自己的童年与少年时代的。西城的北魏胡同小学和市立三中,是李翰祥就读的地方。李翰祥在客机窗口俯瞰越来越近的北京,他暗问:从前那些令他梦索魂牵的四合院,如今是否还在呢?

  “你就是李翰祥吗?”在李翰祥的记忆里,引唤出一条40年代北平所常见的曲折胡同:狭窄、幽深,小路两厢均是些青砖垒砌而成的一座座小四合院。沿着那条小胡同往深处走去,便是东总布胡同十号——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几幢灰褐色的楼房隐蔽在几棵枝桠繁茂、绿荫匝地的古槐背后,李翰祥便在这里有幸结识了著名画家徐悲鸿。他记得那是他刚进艺术专科学校的第三天,一位身穿灰布夹袍、颀长伟岸的长者突然来到了他的课桌前。长者的手里拿着一幅前一日自己在素描课上的习作《北平的什刹海》,严峻的目光里透出一抹慈爱与关切。
  长者俯下身来凝望着刚满十九岁的李翰祥问话。李翰祥认真地点一下头,不回话。因为那时他还不认识来人就是由南京来北平担任这所艺术专科学校校长的徐悲鸿。
  “听说你正在市立三中读高二,为什么不等到毕业,就忽然转到这儿来了呢?”徐悲鸿深邃明澈的眼睛里闪射着炯炯的光芒。显然他是因为那张《北平的什刹海》的静物素描,无形中对素描的作者李翰祥发生了颇为浓厚的兴趣。他说:“凭着你的学识,本来可以读完高中,又可以升到北大或者清华、燕京这类名牌大学里去深造的嘛,可是你却鬼使神差地中途来艺专插班,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李翰祥感到徐悲鸿的问话有些咄咄逼人,甚至他根本就不习惯在众目睽睽的场合遭到一位陌生长者的盘问,所以他执拗的性情发作了,挺起胸口说:“我来艺专,不为升官,也不为发财……我是因为从小就喜欢美术才下决心来这里的!……”
  “哦?你情愿为热爱美术而牺牲一切?”徐悲鸿虽然面色严峻,但是他的心里已经暗暗地喜欢上了这位脸膛黧黑,有一双虎生生大眼睛的北方青年。他将一只大手拍在李翰祥的肩上,说:“从这幅你交上来的习作上,不难看出你确有素描的功底和习练绘画的天赋。只是不知你来艺专以前,都临摹过谁的作品?……”
  “临摹?我从来没有临摹过其他人的作品!”李翰祥不假思索地说道:“但是,我从小就喜欢看别人的画儿!……”
  徐悲鸿越发对这位两眼炯炯有神,头脑中有自己独立见解的新学生发生了兴趣。他问:“说说看,你都喜欢什么人的画作?”
  李翰祥如数家珍般地说:“我很喜欢北宋著名山水画大师范宽的作品,特别是他晚年留下的山水精品《雪景寒林图》,更是令人羡慕。他所画的水墨雪景,别具风韵。山头遍作寒柯,通幅并无一棵杂树,嶙嶙峋峋的山石也皆雨点皴为之。而且范宽的山水气势雄浑,意境幽远,实在是上乘之作。当然,元代的黄公望的山水图卷也并不逊于范宽!……”
  徐悲鸿眼睛豁然一亮,万没有想到年仅弱冠的李翰祥,居然对古代中国画有如此精深的研究,便问道:“黄公望一生所作山水画很多,不知你都喜欢他的哪些作品?……”
  李翰祥娓娓说道:“黄公望所能流传今日的无非是《快雪时晴》、《九峰雪霁图》、《丹崖玉树》和《富春山居图》几幅。不过这些珍品大多珍存在皇城禁苑,我一个学生又怎么能见到。我能有幸从一册《画谱》上见到的赝品,就是那张《富春山居图》了!……”
  “哦?”徐悲鸿不能不对李翰祥刮目相看了,说:“黄公望的山水画究竟妙在何处?以致你将他排在北宋大家范宽之上?”
  李翰祥说:“古人说:画品即人品。学生所以喜爱黄公望的画是因为敬重他的人品。谁都知道黄公望是元初大书画家赵孟頫的外甥,黄公望多得赵孟頫的启蒙。《录鬼簿》中所记:黄公望之学问不在人下,‘天下之事,无所不知’。然而他的品性高人一筹,那就和赵孟倾一样,纵然有奇才在胸,却不为功名官禄所动,毕生将精力献于作画上。所以,我视黄公望的画作高他人一筹!……”
  “好好,有志气!”徐悲鸿欣然含笑,频频颔首,说:“中国画当然是国之瑰宝,作为中国人当然要首先喜欢中国画才对。李翰祥,你既然情愿为学画献身,就不仅应该习练国画,还要习练外国人美术精品之长。却不知你对西洋画是否也有兴趣?……”
  “您所说的西洋画就是通常所说的油画吗?”李翰祥觉得徐悲鸿已经开始与他以平等的语气来探讨艺术,所以他忘却了自己此时的学生身份,振振有词地直抒胸臆:“我所喜欢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特别是威尼斯派画家提香所绘的《阿克塔奥之死》。还有鲁木斯的油画《蒂雅娜和她的伙伴将出猎》,以及慕尼黑女子肖像画廊里的数十幅传世珍品,不能不说西方的画家也有独到的功夫!……”
  “李翰祥,你喜欢荷兰的画家梵·高吗?他的作品如何?”徐悲鸿已经忘记了他是在与一位新进校的学生谈话,俨然与一位学识渊博的挚友在谈论学术。在一刹那间,他不能不为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里新收入这样一位有才智的学生而激动不已。
  不料李翰祥却固执地将头一摇,说:“先生,恕我直言,我并不喜欢梵·高的作品,因为他是位抽象派的画家,尽管他在世界上很有影响,可是我无论如何对他的作品喜欢不起来!”
  “你的口气很大。须知世界级的博物馆如果收藏梵·高的一幅油画,也要出干余美元的。”徐悲鸿觉得敢于直言道出不同见解的李翰祥纯真而可爱。他接着又问道:“那么,中国人所画的油画你喜欢吗?……”
  “我很景仰的是徐悲鸿先生的《抚猫人像》!那是他1924年的作品,画上的女人和小白猫,线条粗犷却又描画逼真,我很喜欢!”李翰祥大声地说道。
  “你……”徐悲鸿立刻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李翰祥会当众点出他的那幅公开在报刊上发表出来的油画新作《抚猫人像》,本来他还想继续与这位才华横溢、性情爽朗的学生多谈多论,但是见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与作品,不知为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门去了。
  李翰祥怔在那里,情不自禁地环顾左右。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方才都在埋头作画的男女学友们都停下笔来,以陌生的惊诧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他……是谁?”李翰祥询问四座。
  学友们面面相觑,彼此缄默不语。忽然,有人叫道:“他就是徐校长!……”
  “徐先生?原来是您呀……”李翰祥如梦方醒,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方才与他面对面谈论西洋画的中年人,原来就是他仰敬已久,此次情愿弃学业而来投奔学画的大师徐悲鸿。他先是呆然木立,后来他意识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跑出门来,朝已经走远的徐悲鸿追去。

  李翰祥品学兼优。深得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徐悲鸿的垂青和教师们的喜爱。
  徐悲鸿所以看重李翰祥,当然决不仅仅因为他的绘画技艺高人一筹,更重要的是看重他的人品。如果没有他到北平艺专后不久所发生的“沈崇事件”,如果没有随之而来的北平各界反内战、反饥饿的盛大示威游行,那么,年轻而习画天赋颇高的李翰祥,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画家,或许不会离开徐悲鸿先生与他所主持的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也绝不会改行去投奔影剧圈。自然,李翰祥也就不可能由养育他的古都北平,辗转上海,前往香港。
  1946年12月24日夜。
  国民党统治的北平雪后奇寒,朔风凛冽。人夜不久,一位名叫沈崇的北京大学先修班的女学生,在东长安街附近的“平安电影院”看罢《民族至上》的电影,独自一个人沿着寂静的雪路回亲戚家去投宿。就在沈崇途经东单大操场时,不幸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威廉·皮尔逊和华伦·普利查相遇,在积雪皑皑的大操场上,女学生沈崇奋力与两个凶煞的美国水兵拼搏,终因体力不支惨遭两士兵的残忍蹂躏。
  沈崇事件发生后,舆论大哗。受害者曾向北平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第一军事法庭提起诉讼。但是,该法庭以种种手段包庇美军在东单大操场施暴的行径,激起北平教育界,继而引起全国民众的强烈愤慨。
  “同学们!沈崇是我们的同胞姐妹,现在她惨遭美国水兵的强奸,是我们民族的耻辱。现在北京大学向我们艺专发出了紧急文告,我们决不能坐视!”李翰祥在艺专学生的集会上登台激昂讲演。在学生们的同仇敌忾中,李翰祥当场被大家公推为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学生自治会的主席。
  当天晚上,李翰祥率领艺专的学生浩浩荡荡地来到北京大学。在那座历史上有名的“红楼”前举行盛大集会,振臂高呼口号,声讨美军的残暴罪行。李翰祥登上讲台,高声地朗读学生们用血泪所写下的诗章:
    在中国的土地上,
    两个美国兵,
    把一个中国的女大学生
     拖去——强奸了!
    凉血的才不愤怒,
    奴性的才不反抗!
    ……
  李翰祥和北大学生会一致通过三项决议:(一)严惩暴徒及其主管长官;(二)驻华美军最高当局公开道歉,并保证撤退前不得再发生类似非法事件;(三)要求美军立即退出中国领土!
  12月30日,北平寒风凛冽。李翰祥及其所领导的艺专学生会,率领所有艺专男女学生参加了由北大学生会所领导的盛大示威游行活动。李翰祥不愧为一位北方大汉和热血男儿,他以惊人的胆略率领示威队伍,从沙滩经东华门、王府井,高呼口号来到帅府园北平军调处执行部楼前示威。
  “严惩肇事凶手,美国军队立即从中国滚出去!”李翰祥胸臆间热血奔涌。在他的带动下,一阵阵震耳的悲愤怒吼声响彻云霄。当日下午,北平天空阴暗。在呼啸的北风中,李翰祥和他的艺专学友们,紧跟着北大、清华、燕京等大学的示威队伍后面,高举旗帜,从军调处执行部来到东单广场——女大学生几天前遭受美国水兵残暴蹂躏的地方。在这片积雪皑皑的土地上,李翰祥等激愤的学生们举行了声讨大会。附近围观者已达数万人。在寒风中李翰祥带领学生们齐声高唱《打倒美军》的歌曲,朗诵了献给沈崇的诗。
    1946年的圣诞夜,
    当我们的“公仆”们,
    正在灯火辉煌的庙堂内,
    开鸡尾酒会款待友军,
    畅饮着中国老百姓鲜血的时候,
    你代替了两万万中国的姐妹受难了,
    你代替了四万万中国人民受难了!
  李翰祥跳到沈崇受害的积雪坡坎上,声泪俱下地大声朗读他心中用血写就的诗篇:
    卖国求荣的媚外者说:
    “这是怪你自己,
    谁让你一个女孩子在晚上出去?”
    粉饰大平的老爷们说:
    “小事一桩!”
    丧心病狂的人们说:
    “她是共党……”
    这不是你个人的耻辱,
    不是你个人的不幸,
    可耻的该自杀的不是你,
    而是那些卑躬侍奉洋人的奴才!
    ……
  风声。吼声。哭声。口号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东单广场的雪地上回荡……
  1947年6月的一个傍晚,李翰祥忽然被艺专的堂役叫到校长徐悲鸿的办公室里。“翰祥,我有很紧要的话要告诉你!”李翰祥在北平艺专的两年时间,曾经数次地来到徐悲鸿这间办公兼画室的房间。这里对他是极为熟稔极为亲切的。因为李翰祥在这里曾经多次聆听一代大画师的谆谆教诲,也曾经在这里亲眼见到徐悲鸿挥毫作画。李翰祥不但见到过徐悲鸿早年的西洋画,如他留学法国为师长达仰教授所绘下的铅笔素描肖像,油画《箫声》、《老妇》、《远闻》、《马夫和马》等佳作,而且还有幸见识到大师徐悲鸿所画下的中国画长卷《西山古松柏》。李翰祥每次到这里来都从徐悲鸿那里感受到人格的魅力与艺术的熏陶。现在,当一抹如水的银白月光透过窗棂投映进这四壁挂满素描的工作室里时,李翰祥蓦然感到往日的温馨氛围倏然不见了,从前和蔼可亲的徐悲鸿面色冷峻。他招手示意李翰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低声说道:“今年6月2日,北平爆发了反内战、反饥饿和罢工、罢课、罢市的‘两反三罢’斗争。我们学校的许多师生都参加了!听说你这个学生自治会的主席又是首当其冲?……”
  李翰祥站了起来,他知道今天夜里他将面临一场严肃的抉择。
  “翰祥,去年冬天因为你领全校学生参加沈崇事件大游行的事情,北平的警备司令部已将你列入了黑名单。”徐悲鸿感到他的咽喉发紧,胸间有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在升腾。但是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以平和的口气向他所垂青的学生李翰祥说明一桩已经迫在眉睫的事情:“本来,他们是要校方勒令你停止学业的。可是我向他们义正词严地讲清不能让你停学的原因,那就是沈崇事件激起包括李翰祥在内广大学生的愤慨是理所当然的。既然示威游行是情理之中,那么李翰祥就不应该中止学业!……可是,这一次为‘两反’带学生再次去上街,你又是艺专的领头人,这样就让我不好继续在警备司令部面前为你说话了……”
  李翰祥一言不发。
  徐悲鸿说:“翰祥,我非常理解你们的爱国热情。正是因为我同情游行示威,所以,当教育部下令让我必须解聘李宗津、冯法祀、高庄三位参加了游行大示威的教授时,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说他们反饥饿、反内战是不该受到当局否定的。所以我继续向这三位参加示威的教授颁发了聘书!但是,你李翰祥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今夜我请你来,就是要向你透个风:北平警备司令部将要逮捕你!……”
  “啊?”刚刚二十一岁的李翰祥难免有些心情紧张。他想询问究竟,不料又被徐悲鸿以息事宁人的手势劝止住,悄声地对他说:“你不必紧张,我已经再次向警备司令部陈述了校方的意见,那就是李翰祥历来就是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他担任学生自治会主席并领导学生参与反饥饿、反内战的示威游行,完全是出于爱国。当局不应该对李翰祥这样有正义感的学生进行逮捕。经我的据理力争,北平当局勉强妥协了,可是他们非要逼迫校方将你开除,如果校方不能将你除名的话,警备司令部便要对你下逮捕令的,所以……”
  “我懂了,校长。”李翰祥从徐悲鸿那沉痛的语气中已经体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索性狠下一条心来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能听天由命。请您不必太为难,就将我除名吧!……”
  “翰祥……”徐悲鸿见李翰祥不为情势所急,一副泰山崩溃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心中为即将失去李翰祥而倍感惆怅。他上前紧紧揽住李翰祥的双肩,心事沉重地蹙眉叹道:“我不违言,你是我学生中最有前途的佼佼者。你不但对绘画有天赋,而且又有很深的文学功底和戏剧表演的特长。如果你真的从此离去,那无疑是中国未来书画界的一个损失。然而如今国民党所统治的北平,政治上的黑暗是不言而喻的。翰祥,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到杭州去吧……”
  “去杭州?”李翰祥茫然。
  “是的,杭州美术专科学校在教学的质量上并不比我们的北平艺专逊色。”徐悲鸿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他刚写好的私人信函,交给李翰祥说:“那里有我许多朋友和学生在任教,我已经决意把你介绍给他们。你即刻就可以由北平去杭州。为了避开国民党的通缉,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改为李汉强!……”
  “李汉强?好!”李翰祥双手恭敬地接过徐悲鸿的信,然后在月影中向他所景仰的当代大画家徐悲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在临出门的时候,李翰祥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来望,他泪水模糊的视野内静静地伫立着身穿灰布长褂,脸色肃然的徐悲鸿。李翰祥冲到月光如水的院井时,一串泪珠扑簌簌地滚过面颊。

  李翰祥被校方除名以后,因为生计艰难,他并没有马上去杭州求学。1948年夏天,当李翰祥从北平的报纸上得知熊佛西将在上海筹建戏剧学校的消息时,他跃跃欲试。这是因为李翰祥不仅有绘画的才能,而且又有表演的天赋。所以李翰祥早在徐悲鸿的艺专学美术期间,就曾以其超人的表演才华,被学生们公推为综艺剧团的团长。李翰祥在艺专剧团里既当导演又当演员。他在话剧《离离草》和《岁寒图》中均以精湛的演技扮演男主角。现在,处于失学困境中的李翰祥,听说熊佛西在上海主办剧校,他决计到上海去闯闯天下。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何能到上海滩去就读呢?在两眼茫然之时李翰祥忽然想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他就是全国剧协当时驻北平的全权代表、著名剧作家马彦祥。
  一个月光融融的夏夜,李翰祥走进了位于北平东城的一座典雅古朴的四合院。这所宅子他从前在任北平艺专综艺剧团的团长时,不止一次地来过。他久仰这位浙江鄞县籍的才子马彦祥,早年曾攻读于上海的复旦大学,因为他酷爱剧作所以成为洪深的弟子。马彦祥与田汉、袁牧之齐名,曾以《讨渔税》和《械斗》等剧作享誉剧坛。李翰祥多次拜访马彦祥,彼此间结下了很亲密的师生之情。现在李翰祥因失学而潦倒,当他向坐在藤椅上摇着纸扇纳凉的马彦祥道明来意后,马彦祥略一沉吟,充满愤慨地说:“国民党真是腐败到家了,他们制造内战又制造饥饿与灾荒,却又不准民众起来示威游行,自由何在?你一个学生站出来呼吁停止内战,何罪之有?翰祥,我从前看过你在艺专剧团所主演的《棠棣之花》,那是郭沫若先生的名剧,我记得你一个人在那出戏中主演了两个人物:盲叟和侠累。坦率地说,你演得很成功,你的表演天分甚至比美术的天赋还要高一些。现在你既然已经失了学,又情愿丢弃你从前所喜欢的美术专业,改行去从事戏剧的创作,我很赞成!只是,学戏剧的表演艺术也是要下一番苦功夫才成的呀!……”
  李翰祥说:“请马先生放心,我只要是能进熊先生的上海剧校,就一定会发奋的!……”
  “好吧!”马彦祥见李翰祥如此果敢,心为所动,立即从砚台边提起毛笔,在纸上挥挥洒洒地给熊佛西写了一封短函,交给李翰祥说:“翰祥,熊先生既要创办剧校,他就势必从严治学。所以他托我在北平为他物色几位天赋和才华都要特别出众的学生,我思虑再三,决定推荐三位前去上海。其一是蓝鹰剧社的张之伟,他因主演《清宫外史》的光绪皇帝而颇受北平民众的好评;另一位钟高年,他在《结婚进行曲》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且他演得很成功;第三人我就选中了你!翰祥,既然你在北平没有了用武之地,到上海滩上去闯荡闯荡也未尝不可!只是你既然是我马彦祥推荐的人,学习就必须刻苦!你可听懂了我的话吗?我希望你为中国的表演艺术创出一个新水准来,以不辜负我马彦祥的推举之心!……”
  “请先生放心!”李翰祥神色庄重地向端坐在藤椅上的马彦祥一拜,说:“我李翰祥此次去上海,非要闯出个人样来不可!如果不成功我是绝不回北平来见您的……”
  辞别了马彦祥和父母双亲,李翰祥于1948年9月23日由北平搭车到了华北最大的商埠天津。不久,他从塘沽港乘一客轮前往华东重镇上海。
  素有“十里洋场”之称的上海滩,灯红酒绿。浓眉大眼,虎气生生的李翰祥以北方人的豪爽与果敢闯入了大上海。走进了熊佛西先生所主持的上海剧校,浑身大才大智的李翰祥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剧苑中去,在一个陌生的全新领域里闯出一条求生之路。
  李翰祥在上海剧校里又一次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那是因为他不但相貌英俊潇洒,演戏的底蕴丰厚。而且他多才多艺,特别是一次剧校的成立周年大会上,为了装台的急需,李翰祥勇敢地承担了绘制舞台天幕的任务。绘制布景乃为李翰祥的强项,他手挥彩笔,刷刷点点,连熬了两个昼夜,终于完成了一幅名叫“爱与死的决斗”的布景。到了校庆的那天夜里,七八盏水银灯向布景投来炫目的光,使李翰祥的即兴之作格外引人注目。一座巨大的维纳斯像显得纯洁、伟岸、栩栩如生,在维纳斯的四周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被砸碎的锁链。
  “好!这幅布景绘制得气魄宏大,而且又有很深刻的寓意!”“李翰祥真是一个大手笔!”“听说他在北平时就从师徐悲鸿,真应了那句名师出高徒的话呀!”坐在舞台下的李翰祥陶醉在创作成功的幸福与兴奋之中,他听到周围剧校的教师、学生们的赞许之声,头一次体会到他的美术创作被人承认的喜悦。
  一天,在上海的电影摄影棚里,李翰祥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心仪已久的著名电影演员:白杨、上官云珠、舒绣文、陶金、吴茵、蓝马……群星灿烂,熠熠生辉。李翰祥头一次听导演高叫:“开麦拉——!”他也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如何拍电影,那些名演员如何在导演的指挥下全神贯注地进入角色……也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李翰祥的心潮涌动,激情万千。他多么希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到电影摄影棚里,在摄像机前扮演一个角色!……
  然而,大上海毕竟是大上海。在名人如林的电影界,一位从北方来的青年人是无法跻身其中的,更何况当时的李翰祥在影剧界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有一天,李翰祥在上海的“国泰电影院”观看到一部香港某电影公司拍摄的新电影《76号女间谍》。李翰祥从影片中看到香港电影演员的演技水平远远不及内地的演员,于是,他一连几夜在苦思苦想。李翰祥认为像他这样没有名气的人,在上海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走上影坛或者剧坛的。即便可以上舞台或银幕,也只能充当个不引人注目的“跑龙套”配角。如果他真想在舞台或者银幕上一展身手,就势必离开上海。
  于是,李翰祥叩开了沈浮导演的家门。
  “沈导演,”李翰祥已经不止一次地来拜访这位在上海影坛上德高望重的长者。每次来沈浮先生都给青年李翰祥以人生的教诲与艺术上的熏陶,现在,被一部香港电影《76号女间谍》引起翩翩联想的李翰祥,有满腔的话语欲向灯下的慈祥长者沈浮倾吐。他颇为动情地说道:“我李翰祥本来想当一名画家,可是谁知出师不利,刚刚起步就因为学潮而被学校除名,辜负了徐悲鸿先生对我的一片爱心。后来马彦祥先生又介绍我到上海来学戏剧,不错,我很早以前就倾心于舞台艺术,当然更羡慕电影艺术,所以我毅然地放弃了到杭州继续学画的打算,只身来到了上海。本来,我以为可以从舞台剧或电影上找到一条发挥自身才能的路,可惜的是我当初想得实在太天真了!……”
  导演沈浮默默地倾听着李翰祥滔滔不绝的话。作为一位早已经在上海电影界执牛耳的著名导演,十分理解李翰祥雄心勃勃的思想。他不忍去打断他的话,只是耐心地倾听李翰祥的剖自。
  李翰祥说:“上海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但是,这里没有我可以发挥作用的余地。所以,我很想到香港去闯一闯!……”
  “去香港?……”沈浮有些担心地望着李翰祥。
  李翰祥点点头说:“是的,沈导演,我从最近几部电影中看到,香港是一个能发挥青年人才气的用武之地。我决非认为香港没有出类拔萃的演员和导演,而是说那里可以允许没有名气的新演员上银幕,并且又允许许多没有名气的年轻人充当电影的主角。这就对我充满了诱惑力,所以,我想到那里去试一试,不知先生的尊意如何?……”
  沈浮坐在灯下沉思了许久。从内心里这位威望极高的老导演,十分同情李翰祥怀才不遇的境况,也很想在上海电影界为他找到一个可以崭露头角的新天地。但是面对上海影坛人才济济的现状,沈浮也深感一时无计可施。他思索再三,也对李翰祥只身闯香港的想法深以为然,便颔首赞同说:“好吧,人各有志。既然你想去香港发展,我也不拦你。那里有我的几位影界朋友,你不妨去香港找他们帮助。翰祥,一个人只要有天赋,有意志,迟早会成功的。你去香港吧……”
  当即,沈浮在灯下挥毫写下了两封书信。一封给他的挚友、香港演员王豪,一封给著名导演朱石麟。沈浮将两封信封好后交给李翰祥说:“翰祥,希望你能在香港影坛上一展才华!……”
  “谢谢!”李翰祥向慈祥的沈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捧信出门。
  李翰祥辞别了为他引路的导演沈浮,只在上海停留了几日,便与他的同窗好友高海山前往香港。

  “翠英,你知道我的冠心病很严重。自从三年前发作了一次,经香港的医生抢救脱险以后,近几年来时好时坏,虽然医生们多次劝我去做一次心脏搭桥的手术,可是因为我与邵氏影业公司的拍片合同上始终有拍不完的片子,所以一拖再拖。这一次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到美国进行心脏的大手术不可了!”两辆国产小汽车飞快地载着李翰祥、石磊和前往机场迎接他们的中国旅行社梁荣元先生等人驶出机场,便沿着一条高速公路驰向北京市区。李翰祥的目光透过车窗,贪婪地望着久违了的北京郊区那秋色浓重的园林与田畴,前方便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崭新楼房,古老的北京已经认不出了。李翰祥此时虽然在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北京,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脑际里却浮现出另一幅车水马龙的繁华场面,那是他所熟捻的香港岛中环。在半月前的一天傍晚,李翰祥和他的夫人张翠英女士登临了中环那幢五十六层的康乐大厦。他与她在赴一次朋友的晚宴后出现在这幢大厦的最高层,从这里可以望见维多利亚海湾在夜幕下闪动着幽光的宽阔海面和对面九龙半岛上的璀璨灯河。在夏日习习的晚风里,李翰祥做出了将去美国做一次心脏手术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仅让他的夫人激动,甚至李翰祥本人也感到有些突然。但是,李翰祥为了让夫人张翠英知道这一郑重的决定决非他的酒后失言,而是他三年来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神色庄重地向夫人说:“翠英,我去洛杉矶进行这次手术,已经反复想了三年。现在已经到了非去做不可的时候了!……”
  张翠英点点头,颇为赞许地说:“翰祥!你正值人生的壮年,这种可怕的心脏病按理也早就该去认真地做一次手术了。可是你的拍片计划却是一部接着一部,我和女儿们多次地劝你去美国做彻底的治疗,你却一推再推。现在你终于下定决心去美国,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洛杉机?”
  “我想在今年年末,我是一定会在洛杉矶做完这个心脏手术的。”李翰祥在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光里凝望着张翠英那双流露着关切目光的秀丽眸子,略一沉吟便说;“翠英,你应该清楚心脏的手术非同一般,如果我躺在洛杉矶美国医院的病床上,医生的手术一刀下去,是安是危,是生是死,将是难以预料的。所以,我很想在去美国洛杉矶做这一次生死攸关的心脏手术前,回一次祖国内地……”
  “回内地?”张翠英对李翰祥的这一决定更加吃惊。
  “是的,我想回一次北京。”李翰祥俯望着脚下,只见巨厦之下是一片灿烂的灯海车流。距康乐大厦不远的爱丁堡广场上华灯初上,人头攒动。甲虫般的各色车辆沿着爱丁堡广场左侧的街路穿梭往返,街旁矗立着国际、联邦、太古等大厦。香港的夜生活在车笛声、乐曲声中拉开了序幕。但是,这一切对于久居香港而时时向往内地的著名导演李翰祥来说毫无任何吸引力。他以充满深情的口气对张翠英倾吐心曲,说道:“许多年来,我都怀念生养我的白山黑水,真想回到北京去寻找那遥远的旧梦。天桥、大栅栏、香山的卧佛寺、北海的琼塔、颐和园的昆明湖……那里的一切都令我魂牵梦绕。特别是内地那些久已闻名却未得一见的名山大川,我在有生之年都渴望前往一游,可是从前这种奢望想也不敢想。如今国内已走向大治,所以我想回去看一看祖国的大山大河。这样,我在今冬即便死在洛杉矶的手术台上,也死而无憾了!”
  “翰祥,你想回就回吧。我支持你实现这一久存心间的夙愿!”张翠英动情地紧紧抓住李翰祥的手,将鼓励的眼光投向李翰祥那张兴奋的脸……
  “李导,请看,这就是长安街!”石磊再次地打断了李翰祥的沉思冥想。李翰祥透过轿车的车窗,望见了那条久违了的长安街。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和巍峨的烈士纪念碑一掠而过,前方立刻闪现出东长安街那宽坦的马路和路旁熙熙攘攘的人流……
  “石磊,这条长街对我人生的转折起到很大的作用啊!”李翰祥这位影坛大腕以“老北京”的资格向同行的石磊、梁荣元说道:“我少年时从长辈口中得知,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一些外籍商人便沿着东长安街开设了一些酒吧和舞厅,北京饭店就是最大的一家。小时候这里是禁区,只有外国人和少数高等华人可以进入。我记得1946年国共和谈的时候,北平军调处执行部的招待所就设在这里。叶剑英将军曾在这里多次举行过记者招待会,没想到我从香港回来就住进了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北京饭店!……”
  当天夜里,酒筵后处在兴奋状态下的李翰祥居然失眠了。他在辗转床榻去寻找他崭新的世界……今天,李翰祥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多年的北京。正像他辞别马彦祥时所说的那样,他是在电影上而并非在戏剧上获得了很大的成功才回来的。只不过他由一个学美术的学生发展到香港影坛举足轻重的大腕,这中间所需要的时间竟用了近三十年!……
  李翰祥在北京重温旧梦。在东总布胡同十号那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旧址,他沉湎于往事的追思中。然而故人已逝,当年欣赏他、在危境中保护他的一代大师徐悲鸿先生早已过世了!李翰祥在探访亲友的同时,又遍访京华影视界的名人,他们当中有著名电影事业家汪洋;曾经以执导《早春二月》、《暴风骤雨》等影片成名的江苏籍导演谢铁骊;抗战前后主演过《梦里乾坤》、《压岁钱》和《风雪太行山》等影片的北影导演谢添。他们与李翰祥神交已久,此次在北影见面自有一番佳话倾吐。此外,李翰祥还拜晤了北影著名导演张水华、成荫、凌子风等等。
  李翰祥在与这些著名影人畅谈时最令他感兴趣的话题,就是他在香港所拍摄的历史巨片《倾国倾城》,在内地同行中普遍地受到赞誉。《倾国倾城》能在内地被准予“内部放映”并受到同仁们的高度赞许,是数十年没在内地的李翰祥所始料不及的。李翰祥数年后曾以激动的语言回忆此事:“《倾国倾城》曾经在祖国内地‘内部放映’过很多场。同行们都认为在香港能把宫殿以及颐和园的布景搭得几可乱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有人希望我能利用真山真水真宫殿真园林,把西太后的一生,到北京的故宫三大殿、西郊的颐和园及承德的避暑山庄,分集分部地连续拍摄。也和意大利拍的《马可·波罗》和美日合作的《大将军》一样,既可以在电视台连续放映,又可在影院里分剪几集公映。对我来说,拍古装历史剧,能够到那些历史人物真的走过或住过的有关环境中去,在实景中再现古人当然是件好事!……”

--------------------
--------------------
回复举报

1楼

2008-5-12 13:09:49
 第二章 香港,一个神秘的世界

--------------------------------------------------------------------------------

 

    李翰祥双手举杯,激动地说:“如果我们真不能在香港干一番事业,
  还有何颜面回上海再见诸位!”言罢,一饮而尽。
    “李先生,如果你当真得以国内地拍片,这第一部是什么?”李翰祥
  略一沉吟,脱而出:《周恩来》!

 

  1978年深秋。
  李翰祥、石磊由中国旅行社的梁荣元先生等陪同来到华东重镇上海。
  眨眼间倏忽两个月,李翰祥已经实现了他在有生之年畅游祖国大江南北的夙愿。离开北京以后,李翰祥首先前往生他养他的东北。当他来到辽宁省锦州市锦西县沙河营大队苏家屯故里时,阔别了三十多年的李翰祥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伫立在出生地茅屋前闭目凝神地追寻那逝去的旧梦,童稚时代的记忆早已淡薄。但是,他终究又回到了久违的黑土地上,感受到远方游子难以品尝到的温馨。李翰祥从锦州出来,又走马灯般地遍游了承德避暑山庄、西安的临潼华清池、洛阳的龙门、杭州西子湖和天津、广州等地。现在,李翰祥一行来到了当年他启程赴香港的大上海,他站在黄浦江边,想起当年搭乘“长江号”驶往香港的情景。维多利亚港湾那湛蓝的水面闪动波光,虽然是在冬天——1948年11月20日,但是在李翰祥的眼中,陌生的香港却没有丝毫寒意。三日前当他和高海山从上海黄浦码头登上这艘“长江号”时,正是天阴风冷的冬日。而香港却是另一个天地,湛蓝湛蓝的海水,舟船往来。温度比上海高得多,穿一件厚呢西装的李翰祥已经感到后背上汗水如注了。

  “轰——轰——轰——”李翰祥正扶着那船舷边的铁栏杆贪婪地翘望着维多利亚海湾边无数的摩天巨厦出神,突然间,听到前方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这炮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引起了回响,也使初次来到这座在英国人统治下的陌生港岛的北方青年人颇为吃惊。那是因为李翰祥来前对这神秘莫测的香港还一知半解,所以当他忽然听到岛上响起炮声时,浑身一抖,猜不到那由鳞次栉比楼群所组成的神秘都市内在天将正午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为紧张,李翰祥吓得双手情不自禁地举起来,去捂住他的双耳。
  “翰祥,李翰祥,瞧把你吓成个傻样儿!”他的身后闪出一个细瘦的青年人身影。李翰祥认出来者就是他来香港问世界的唯一同伴,名叫高海山的同学。因为高海山不但是他在上海剧校里的同窗学友,而且又都是北平人,所以,当李翰祥看见高海山从他们住的三等舱里跑到船舷上来时,一颗悬起来的心方才放下。只见高海山以嘲笑的口气对李翰祥说:“莫非你当真不知道岸上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放炮吗?”
  李翰祥茫然摇头:“我真不知道,海山,为什么突然放炮呢!真吓人!”
  高海山揶揄地笑笑,以一种对香港素有耳闻的自豪口气说:“吓人?告诉你,那是一种礼炮,是欢迎我们两人到香港来的礼炮呀,你害怕什么呢?”
  “礼炮?”李翰祥更加困惑不解,两眼凝望着越来越近的香港岛海岸,固执地摇摇头说:“不可能是礼炮,也更不可能是欢迎你我的。海山,我俩是分文未有的穷学生,谁还能用礼炮这种规格来欢迎咱们呢?……”
  “轰——轰——轰——”炮声又响起。而且比方才响的声音更大更响。
  “海山,该不是……该不是发生了什么战事吧?”李翰祥本来就对这座从鸦片战争以后就由英国人统治的香港充满了神秘,如今见高海山故弄玄虚的模样,心中越加紧张,说:“如果我们来到这里赶上发生什么战事,那……岂不就坏了我们的前程?……”
  “你发什么神经,翰祥,并非我在耍笑,岸上确确实实在鸣放礼炮呀!”高海山见李翰祥煞有介事地双手掩耳,忍不住哑然失笑说:“你看,响炮的地方是在香港的铜锣湾。那里有香港怡和财团的炮台,来前我专门研读了有关香港的文史资料。早在香港开埠的初期,怡和财团便在铜锣湾设了炮台,每天中午有商船或客轮进港的时候,它就必然鸣放礼炮,以示欢迎。这种百年前的传统鸣炮礼仪延至今日,就成了一种鸣放午炮的固定程序。翰祥,看起来你我此次到香港来运气好,久后必然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不然我们的‘长江号’为什么不早不迟偏赶在铜锣湾放礼炮的时候进港呢?……”
  铜锣湾方向的炮声已停。
  李翰祥恍然地长吁一口气说:“原来如此,我受了一场虚惊!海山,看起来我们到香港也许真的会有一番事业可为呢!”
  高海山也来到船舷边,极目远眺着对岸铜锣湾林立的大厦出神。他神往地说道:“当然会有事业可干的!莫非你忘记了临行前田玛莉那些学友对你我的吉言祝福吗?……”
  李翰祥不再说话。他双手紧握住栏杆,双目炯炯地望着“长江号”下面滚滚的碧涛出神,离开上海剧校时的情景宛如昨日——
  “翰祥,祝福你此次前去香港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在李翰祥和他的学友高海山决心前来香港的前夜,剧校的男女同学们在一家酒楼里设宴,为他与高海山饯行。灯烛摇曳,光影幽幽。一碟碟香气四溢的大闸蟹排满了餐桌,在觥筹交错间,与李翰祥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妙龄少女。她就是著名戏剧大师田汉的女儿田玛莉。她作为这场饯行酒宴的发起者,首先向李翰祥和高海山高高地举起斟满醇酒的杯盏,语意真诚地说:“你和高海山是不甘寂寞的强者,虽然你们家境贫寒,处境困难,在上海电影、戏剧界一时难以出头,但是你们果敢而坚强地选择了去香港间开一条路的前程,这就足以说明你们不甘被潮流所淹没!来,让我们大家为翰祥、海山两君的宏图大志满饮此杯!……”
  高海山与学友们一齐饮干。
  李翰祥却手托杯盏,迟疑了一下,说:“谢谢诸位的热诚。我和高海山本来没有去香港谋生创业的资本,甚至穷得连去香港的盘缠也没有。可是,在田玛莉和全班学友的鼎力资助之下,我们有了去香港的可能。大家不但为我俩捐款,凑足了路费,而且诸位学友还给了我俩信心和勇气。现在,我俩决心向社会和人生做一番挑战!”李翰祥双手举杯,激动地说:“如果我们真不能在香港干一番事业,还有何颜面回上海再见诸位!”言罢,一饮而尽。
  一阵沉默过后立刻响起一阵赞许的掌声。
  一好,李翰祥,你的话有志气!”田玛莉再次地为李翰祥在杯盏中斟上了醇酒,她举杯与李翰祥锵然相碰,说:“假如有一天,你们当真在香港走上了银幕,可千万别忘了对着镜头招一招手!表示和老同学们打个招呼,你们演了电影,也好让大家开心开心!……”
  “玛莉,借你的吉言,但愿我李翰祥能实现毕生的夙愿,早日在香港拍电影。到那时让我俩在银幕上与在座的各位热心学友见面。”李翰祥的心头涌动着一股激动的潮水,他一口气连饮了三杯酒,信誓旦旦地对众人说:“如果我李翰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按照玛莉的要求,在电影的银幕上向远在上海的剧校朋友们招一招手的!……”
  “来,让我们众人一齐干杯!”田玛莉冲动地举杯祝酒。李翰祥和高海山面对着一只只高举起来的酒杯,感动得热泪潸然……
  “翰祥,你在干什么?这已经是香港了呀!”高海山的招呼声,使李翰祥从往事的追思中醒来。他揉揉眼睛一看,不知何时那艘从上海驶来的“长江号”已经拢岸。在李翰祥的面前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车水马龙的新奇世界。李翰祥急忙拎起一只皮箱,背起行李卷——那其中有他从北平去上海求学时母亲在灯下为李翰祥所缝制的棉被和一床蓝底白花的家织布褥子。李翰祥跟随着高海山,随着那些从上海赴港的男男女女,沿着一条木板栈桥向岸上走来。
  “这哪里是什么香港啊,海山,我真好似一下子来到了外国!”李翰祥和高海山出现在一条人群熙攘的长街上。狭窄的街路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各种千奇百怪的商业招牌令初来香港的李翰祥目不暇接。一些令李翰祥不知所云的招牌扑面而来:半日安、牛津良、西瓜刨、靓次伯。还有一些食肆和酒家门前悬挂的霓虹广告,也让李翰祥观之惊愕;什么“肠粉王”、“炒面王”;什么“大王粥店”、“油炸鬼”;什么“粤菜王”、“川菜王”、“富贵鸡”、“全套英国西餐”之类,将畸型繁华的香港街景点缀得非中非洋,不伦不类。
  “喂,上海佬,你们要到哪里去哦?”李翰祥和高海山提箱背囊,正在那熙攘的人群里左顾右盼,不料身后突然有人尖声大嗓地叫喊。李翰祥急忙回头望去,原来是一位人力洋车夫,双手卡腰地兀立在他的洋车前面。他显然已经在暗中盯了李翰祥、高海山许久。现在,那个汉子已经断定两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是初次来香港,并且又是两眼茫茫,举目无亲。他大步地迎上来,伸出双手将两人拦住。
  李翰祥警惕地攥紧了手中的行李,不肯搭话。
  高海山却急忙躬身堆笑,对那陌生的洋车夫说:“先生,我们不是上海佬,我俩是北平的学生,这次到香港是来寻朋友的!……”
  那人眼睛一眨,计上心来,说:“寻朋友?好啊,一定是到香港谋职求业的吧?既然你们是北平来的,到香港人生地不熟,我自然应该帮助啦!你们的朋友到底在哪里啊?说给我听,我可以将你们俩人安全地送到朋友家里,可好啦?……”
  “好好,当然是最好不过。”高海山正愁找不到可以安身的地方,所以千恩万谢地对陌生人点头哈腰:“只是不知到哪里去找沈先生介绍的两位朋友!”
  那人说:“原来你们在香港有朋友,那么必然有地址喽?……”
  李翰祥这才将导演沈浮的信拿出来,那人一看信封上写有:“九龙北帝街大中华影业公司王豪”一行字,立刻高兴地叫道:“原来你们的朋友是香港人人皆知的大影星王豪呀?找到王豪倒也不难,只是他住在九龙,距香港岛太远了,两位如果要去九龙,兄弟可以代为引路!……”
  李翰祥和高海山初到香港,举目无亲,两眼茫茫,正愁寻一位带路的人,如今见这车夫主动搭话,也就巴不得由他引去立刻面见影星王豪。那陌生的车夫将李、高两人的行李放在他的人力洋车上,带着两人一阵疾行,眨眼间出了那条人群拥挤的小街。来到码头上,李翰祥翘首一望,只见维多利亚海湾碧波滔滔,海面上不断有英、美、法、日的商船驶过,海对岸便是有名的九龙半岛。
  “你们看,那边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哦,不过渡海需要坐轮渡,都是要花钱买票的。”车夫很热情地将李翰祥、高海山引至旺角码头,将他们送上一艘小轮渡。然后亲自陪着李翰祥、高海山来到九龙,又喊来一辆载客的小“的士”,与李、高两人一并挤坐进去。“的士”朝尖沙咀方向疾驶,李翰祥透过车窗外望,见九龙虽然比不上香港岛繁华,但是,因为到处都是英国式的洋建筑,所以也有一种置身在陌生世界的感觉。
  “到了!”那辆小“的士”大约奔驰了半点钟,车夫忽然叫喊着停车。并且不待“的士”停稳,就心急火燎地催促着李翰祥和高海山下车。李翰祥虽然早就对这位“热心人”心怀疑虑,可是如今来到港九这个陌生而神秘的地方,两眼举目茫茫,也就只好听任车夫的摆布。那人指着路旁一幢英国洋式楼房对李翰祥和高海山说:“这是九龙有名的弥敦大酒店,两位就先住在这里吧!”
  李翰祥见“弥敦大酒店”建筑古朴豪华,楼前又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轿车和洋车,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他喃喃地说:“先生,我俩都是穷学生,到香港是为求职的,又怎么敢住进这种富人下榻的酒店呢?”高海山也说:“先生,我俩身上所带的盘缠太少,都是临行时同学们好不容易凑齐的,我们还是另找一家便宜的旅店来住为好!”
  “真是乡巴佬!你们北方佬莫非当真如此穷酸?”车夫将笑脸收敛,不容分说地推着李翰祥和高海山进了弥敦大酒店旋来转去的玻璃门,直趋酒店的大堂,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你们知道个屁?全九龙就只有在这里住下最惬意,而且房租也不贵!我让你俩住下,你俩住下就是了,何必多啰嗦呢?”
  李翰祥和高海山见那位“热心人”突然地翻了脸,情知拗不过他,只好听任他为两人订下了房间。结果一算账,李翰祥、高海山方知受了骗,原来那位车夫将从香港岛拉行李、买轮渡的票,以及打“的士”的用费,均高加了一成,加上在弥敦大酒店订房间的用费,一下子耗去了两人来香港谋职全部盘缠的三分之二。也就是说,两人的腰间只剩下几块钱。
  傍晚的时候,李翰祥和高海山在大中华影业公司的职员宿舍里,见到了沈浮导演的朋友、香港影星王豪。出现在李翰祥面前的王豪,热情、率真,丝毫没有那种成功大影星的架子。早在由上海来香港以前,李翰祥就在电影的银幕上和香港的电影书刊上与王豪神交已久。那时,他曾经被王豪伟岸的身材与潇酒的举手投足所倾倒,对他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敬畏感,如今见了面方才感到王豪的平易与亲切。
  “沈浮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只要他介绍来香港的人都可以引为我的朋友。”王豪为李翰祥和高海山斟上香茗,他看了沈浮的亲笔信说:“两位住在哪里?对香港和九龙这种英国人统治的地方觉得很压抑吧?我不知道两位住得是否习惯?”
  高海山说:“习惯习惯,我俩来九龙刚住下就去洗了一次砀山池的……”
  王豪一惊:“什么?你们刚来就去洗砀山池?是否就是弥敦大酒店前面的那家砀山地?那里可是去不得的,两位新来乍到,怎么就敢去那种地方摆谱呢?……”
  “王先生,并不是我俩想去摆谱。”李翰祥见高海山已将下午他们去砀山浴池洗澡的事情告诉了王豪,也只好委婉地解释说:“王先生大概不了解我们北平人有一种习惯,那就是每当到一处新地方,在会拜朋友之前,即便再腰囊窘迫也要去洗澡和理发的。因为这样可以焕然一新地去拜见朋友,所以我俩在来贵府以前先去洗澡,可是我俩万没有料到那浴池里会有女人陪着呀!……”
  王豪忍不住大笑:“哈,那女人一定是宰了你们的吧?”
  李翰祥诉苦说:“先生猜得对。我在北平、上海都洗过澡,上至老板下至伙计,搓澡的、修脚的,清一色的全男班儿。一般内地的浴池都有雅座和大池子两种,没有想到砀山池只有盆池雅座,一人一屋不说,还一屋一女,多了个女招待!您说这怪不怪?”
  王豪忍俊不禁地大笑说:“怪什么?香港和九龙有的是这种浴房里赚钱的闲女人,可是她们不该去难为你们这刚从上海过来的年轻人!……”
  李翰祥继续向王豪诉说着他第一天来香港的遭遇,说:“我初时想那女人将我领进浴间也就算了,谁知她不但替我放水,又来为我宽衣解带。我还真有点难为情,万没有想到来香港的第一天就让一个女人见到了我的身体。女招待见我手足无措,就一把将我推进浴盆里。然后她举起两瓶滴露来问我:‘怕勿怕?’我以为要不要,就向她连连地摆手。谁知她以为我是说‘勿怕’,就将瓶塞一拔,将两瓶滴露一古脑全倒进我的浴盆里。好家伙,到我洗完澡一核算,我的妈,差点没吓死人,我洗一次澡就用去了港币三元!天哪!……”
  “也好,花钱买来教训吧。”王豪笑了一阵,用手拍着李翰祥的肩说:“香港这个地方终究不同于上海和北平,一不小心便处处落陷阱。我劝你们还是马上从弥敦大酒店里搬出来,就到我们大中华的宿舍来住着最安全。因为弥敦大酒店离那家砀山池太近了,如果你们渐渐地洗上了瘾,丢钱事小,前程事大!……”
  当天夜里,李翰祥、高海山就在影星王豪的安排下,由弥敦大酒店搬到北帝街四十二号A2楼的大中华影业公司演职员宿舍来下榻。二十天以后,经王豪的鼎力举荐,导演文逸民决定让李翰祥在他所执导的影片《满城风雨》上扮演一位“跑龙套”的小角色。从这一天开始,李翰祥就正式走下银海当上了电影演员。

  锦江饭店——坐落在上海长乐路上的高大建筑群,自1929年兴建迄今一直是个神秘的所在。李翰祥久仰这里的神秘。他知道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伟人曾在这里下榻。也曾接待过诸如尼克松、田中角荣和里根等外宾。从香港首次回内地探亲访友的香港电影导演李翰祥及其随行的石磊等,就住在这里。
  初冬的阳光透过雪杉参差的枝桠,投映进美丽宜人的锦江“园中园”来。天气尽管日渐寒冷,可是“园中园”内春意盎然,紫荆簇簇。一朵朵梅花在和煦的阳光下喷吐着迷人的芳香。在一泓人工湖畔有几只藤椅。
  “诚寿!你在上海吗?”李翰祥在这里十分欣喜地与香港影界的老友苏诚寿意外地邂逅。这位日后充任李翰祥回内地拍片的代表,后组建的新昆仑公司经理的苏诚寿,在上海与李翰祥的邂逅,揭开了两人合作的新篇章。正是因为李、苏两人在锦江的这一次意外相遇,才引出了另一个十分有意义的话题。
  “苏先生,我这次能够回到祖国确实是一件令人振奋的好事。”李翰祥坐在温暖如春、花枝嫣然的“园中园”里,那双睿智深沉的大眼睛凝望着和煦冬日下的锦江饭店南楼、北楼和中楼,颇为感慨地说道:“三十多年前我离开内地时所见之处一片萎靡。可是这次我有幸去了北京、天津、大同、承德、镇江、洛阳、广州、杭州,到处都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巨变。我所到之处,坦率地说,既有盛大的官方宴会,也有三五亲朋的餐聚小酌。对我的接待既隆重又轻松、随便,这种宾至如归的亲切感是我来时所根本没有想到的,也是我在香港三十年所从来没有感受到的。这是一种兄弟般的骨肉亲情。苏先生,当初找回来时是因为今年晚些时候,我将要去美国洛杉矶做一次心脏手术。因为我对未来的手术吉凶未卜,所以作为一个炎黄子孙,我很想在这次成败难断的手术之前,回到内地来看一看,否则我死不冥目!现在,我的这次‘秘密旅行’已经到了最后一站,我在上海能见到你这位老朋友,觉得有许多心里话要向你说呀!……”
  “李导演,我知道你对祖国的一片深情。”苏诚寿见李翰祥因为激动,双眼里含满了晶莹的泪花。他亲自为李翰祥斟上一杯茶,说:“我也听说你在北京、上海等地会见了许多电影界、美术界的旧友新识,感想一定很多吧?”
  李翰祥深邃的目光凝望着池水畔一丛丛摇曳的翠竹,说:“苏先生,我在来内地以前,虽然对周恩来的崇高人格有耳闻,但是真正体会到这位历史伟人的人格魅力,还是这次之行。因为我所到之处,已经深切地感受到周恩来之所以受人民景仰和热爱的原因。周恩来的一生充满着传奇性。他不但经历过战争的兵燹,而且又是位杰出的外交家,无论蒋介石还是赫鲁晓夫,都不是周恩来的对手。有人说周恩来是旷古少见的奇人,我看一点也不为过,他的伟大不仅仅在于他一生创造了多少丰功伟绩,而是在于他和民众深不可测的感情!”
  微风习习。翠绿的竹篁左摇右曳。苏诚寿已经被李翰祥发自肺腑的话深深打动了。“李先生,当你在北京的时候,我就听人传说你很想在内地拍一部有影响的电影,此话当真?……”
  李翰祥略一沉吟,连连地颔首说:“不瞒你说,这是真的。但是目前还仅是一个念头而已。因为我李翰祥从前对来内地合作拍片,连想也不敢想。那是因为‘四人帮’将内地的电影界控制得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筒一样。从前别说有人来此拍片,‘文革’期间甚至连一部香港的电影也看不到了。我李翰祥又怎么敢突发奇想呢?可是这次我回来走一趟,这种多年来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忽然间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那就是我希望在美国的心脏手术成功后,真的回到内地来拍一部有轰动效应的影片!……”
  “太大胆了!”苏诚寿以电影界老朋友的身份,对李翰祥的惊人之语颇感惊喜,他说:“你的这个大胆的念头是如何产生的呢?”
  李翰祥说:“我到北京以后见到了许多电影界的朋友,有些是我的前辈。可是,他们见了我所谈的话题多起源我所摄制的《倾国倾城》。有些人说在香港能搭出紫禁城的布景,且又拍得出那么有气魄的宫廷片来,确实难能可贵。因此有些朋友建议我李翰祥应该回来,依故宫和承德避暑山庄的真景来拍摄一部有深度的宫廷片,将会取得更大的成功!……”
  苏诚寿也有些跃跃欲试,在旁鼓动他说:“既然如此,李先生何不就马上动起手来干呢?……”
  李翰祥说:“苏先生应该知道我李翰祥的历史。在香港三十年来,我所拍摄的影片确实数量可观,可是,能够传世的作品又有几部?并非是我李翰祥拍不出佳作上品,而是我多年来拍摄的电影几乎全是奉老板之命,所拍的是有盈利价值的商业片、风月片,甚至是喜剧片。我曾经幻想有一天按自己的艺术造诣,拍一二部有较深思想内涵的电影,可是制片商是决不允许的。这次我回内地来,不但见到那些大好河山可以作为我未来拍片的实景,更主要的是我见到官方和民间都对我回内地拍片表示欢迎。廖承志副委员长在接见我时,鼓励我回来拍片,这是对我的最大触动。此外,另一个使我回内地拍片的动力,来自何贤先生!”
  苏诚寿愕然:“何贤?就是住在澳门的著名实业界人士何贤先生吗?……”
  李翰祥的脑际里立刻浮现出北京紫禁城内碧瓦熠熠的大殿。他记得不久前他到故宫里游览时,在雕梁画栋的太和殿的汉白玉丹墀下,竟然与澳门名流何贤偶然巧遇在一处。李翰祥告诉他的老朋友苏诚寿说:“柯贤先生是位爱国人士,当时他指着故宫三大殿以自豪的语气对我说:‘李翰祥先生,故宫是我们的国之瑰宝,你是位有骨气有抱负的导演。与其老在邵氏公司去拍那些娱乐片,不如回来以故宫为背景拍一二部震撼民众心灵的历史巨片。如果你当真能回内地拍片,我在必要时可以给予你财力上的支持!’”
  “谢谢您,何贤先生!”李翰祥记得他当时是很冲动地扑上去,紧紧地抓住何贤的双手,动情地说道:“将来有一日我回来拍片的计划得以实现,我定将前往澳门请先生鼎力相助!……”
  何贤说:“一言为定!……”
  冬日冉冉升起来了。
  李翰祥和苏诚寿离开“园中园”,沿着一条由翠绿修竹所环绕的碎石小径来到北楼的现代化餐厅。这里地毯、餐桌和餐具均很雅致。在一幅巨大的“六出祁山”壁画下,李翰祥将苏诚寿让到一张红木桌前。“人称餐厅构成了锦江饭店的半壁江山,果然名不虚传。”李翰祥指指位于北楼十二层那宽大敞亮的四川餐厅,对苏诚寿说:“今日我来请你品尝一餐巴蜀宴,如何?……”不久,女侍送上丰盛的午餐,除了四碟认得出的川菜外,又布上两碟法国名肴:烙蛤蜊和牛尾汤。酒酣耳热之后,两人又继续方才在“园中园”的话题,苏诚寿说:“李先生,如果你当真得以回内地拍片,这第一部是什么?”李翰祥略一沉吟,脱口而出:《周恩来》!
  苏诚寿又惊又喜:“你想为万民称誉的周恩来拍一部大型传记电影吗?”
  “是的,这是我最感兴趣的题材,也是我一生最大胆的尝试!”李翰祥大口地咀嚼着有辣味的川菜,动情地用一只大手挥动着,说:“我已经说过,我崇敬周恩来!因此我很想在有生之年用艺术的手法,将这位永垂千古的一代伟人形象再现于银幕上。”
  “好!这个选题计划好!相信你会导出一部历史性巨片来的。”苏诚寿被李翰祥兴奋的情绪所感染,他为李翰祥斟满了一杯醇酒。
  “好吧,借你的吉言,我是要为实现这一目标而努力的。”李翰祥激动地凝望着面前那幅“六出祁山”的巨大壁画,心潮激越,热血沸腾。他将一杯醇酒一饮而尽,说:“苏先生,目前如若马上实现这一拍片计划也决非轻而易举。我此次到美国洛杉矶去做一次心脏手术,调换心脏的血管,在生理上等于除旧更新。如果这次手术成功,上帝给了我一个新的生命,我在艺术上也将来一次除旧更新。你知道我与邵氏公司的拍片合同上如今只剩下两部影片了,为了不受束缚,从那种纯商业性的片子中挣脱出来,我早已下定了决心,将来不再与邵氏公司续签新约。那样,我或许当真能回内地来拍摄一部《周恩来》的。”
  “祝你成功!你会成功的!”苏诚寿与李翰祥锵然碰杯。

  是夜,月光如水。
  锦江饭店北楼十层的一间套房里,李翰祥彻夜失眠了。他为在上海与苏诚寿的谈话而兴奋。李翰祥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为未来的巨片《周恩来》构思某些宏大的场面了。月影临窗,李翰祥回到阔别已久的上海难免思潮奔涌,往事联翩。1948年冬他和高海山到香港以后,虽然经影星王豪的举荐,两人在《满城风雨》一片中只露了一面,但是,香港的电影界也绝非李翰祥在上海时想的那样英雄尽有用武之地。他仅仅在《满城风雨》中当个小角色而已,自那次偶上银幕之后,很快李翰祥就失业了。原来香港影界也是人才济济,名角如林,两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人跻身香港影坛又谈何容易?
  李翰祥万般无计,只好去叩电影导演任彭年的家门。
  “阿李,你要拍电影?”任彭年从心眼里喜欢身材魁梧,面庞英俊黧黑的北方青年李翰祥。但是面对当时香港影坛演员如云的窘况,任彭年如果将还不为人所知的李翰祥推上银幕,也实属不易之事。任彭年爱莫能助地摇头叹道:“拍电影难啊,不过将来一旦有时机我是忘不了你的。”
  李翰祥苦求说:“可是现在又该让我如何熬日子呢?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每日混在你们大中华的宿舍里无所事事吧!如果您能为我找一个可以度日的活计,那么也就不在意何时能拍电影了!”
  任彭年蹙眉一想,忽然恍悟到什么,说:“阿李,我和你有几次接触,每次都听你绘声绘色地讲些故事。其实许多故事都是可以略做加工,即可写成电影剧本的。”李翰祥经他的提醒,两只黯淡的眼睛立刻豁然一亮,问道:“任先生,您是说我可以把从前讲的故事写成电影脚本?……”
  任彭年连连点头说:“是的。如果你真有写作的天才,真的能够写成可供拍摄的电影脚本,那么也不失为一条可以糊口之路呀!……”
  “好吧,任先生,我写出来给您看,如果我的电影脚本真的写好,那就要看您的了!”李翰祥一扫多日来脸上的愁苦之色,精神振作地说道:“我的心中有许多许多故事,就像一朵又一朵没有开放的花骨朵。现在我要让它一朵朵地绽开了!……”任彭年怂恿说:“你只管去写,只要你写的脚本真有分量,抓人,我当然会优先去拍的!……”
  当下两人说定,李翰祥仿佛在茫茫的黑夜里突然间望见了一点若隐若现的灯火,回到住处便以被蒙头地苦思冥想起来。不久,他来到九龙青山道的“南庐酒楼”,在那酒楼后的亭子间找到一个安静的去处。每日他早饭后便来此伏案挥笔,第一部电影脚本只用了七天便拿了出来,送到导演任彭年的手上,他见是《白山黑水血溅红》,就信手翻了一翻,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写你家乡东北的故事?名字取得倒也可以,不过这脚本要留给我慢慢地翻,等有了消息再告诉你!……”
  但是脚本如石沉大海。
  李翰祥在九龙北帝街的宿舍里焦盼得心如火焚。他期望着自己倾尽心血的《白山黑水血溅红》脚本,被任导演看中,并尽快搬上银幕。如果此片在香港一炮打响,那么日后他或许可以以编剧为职业,甚至红遍香港。在盼望任彭年导演消息的时候,李翰祥等得不耐烦,他又跑到“南庐酒楼”的亭子间里,埋头挥笔去了。又过了七八日,一部《女匪驼龙》写出来了。李翰祥照例又捧送到任彭年那里去请教,任导演仍旧如前次那样笑吟吟地敷衍应付他说:“留下来慢慢读。”如此下去,一连半年时光过去,李翰祥又接连向任导演送上《雪里红》、《小白龙》等电影脚本。但是,李翰祥盼来的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阿李,”数月后的一个雨天,导演任彭年突然将困居在北帝街公寓里的李翰祥请进一家北方风味的菜馆里小酌。酒过三巡以后,任彭年劝酒说:“你写的那几个脚本我都已认真看过,你的故事写得好,内容很丰富,稿纸也多彩多姿,人物刻画有血有肉。不过还要改一改,否则不大适合拍电影。以后,你就暂时停一停吧。”任彭年有些愧疚地从衣袋里掏出二十元港币,送到李翰祥手中说:“这二十块钱是给你的,不能说它是脚本的稿费,只是意思意思,先甜甜手吧……”
  “不,任先生,我不能收……”李翰祥已经理解了任彭年对他爱莫能助的苦心,但是他感到实在无法收下任导演自己掏的二十元港币!因为他苦苦地伏案书写了许多时日,到头来莫非只换得区区二十元港币的报酬吗?
  “阿李,这钱你是非收下不可的。因为它是我给你的一点润笔费!嘿,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才行啊!”任彭年认起真来,他执意地按压住李翰祥的手,坚持让他将钱收下。
  李翰祥违心地收了钱,一股辛酸袭上心头,两串泪珠扑籁籁地滚落了下来……
  隆冬岁尾,九龙彤云密布。旧历“小年”那一天,北帝街上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傍晚时分,饥肠辘辘的李翰祥回到了他赖以栖身的大中华影业公司的宿舍。房中没有生火,寒气袭人。在昏暗的灯影里,李翰祥看见高海山蓬头垢面地倚在床上,一双手里捧着四张大马票,正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他看得实在太腻了,失望代替了靠买马票翻身的奢想,一愤之下,将四张马票一一撕扯得粉碎。一扬手,无数白纸碎片落满地上。
  李翰祥默默地兀立在地上,面对着唉声叹气,满脸沮丧的同伴高海山说道:“海山,我俩总该设法弄几个钱花,旧历春节说到就到,我们无论怎样也得吃上一顿饺子呀!……”
  高海山在床榻上灰心丧气地咕噜说:“吃个屁!人如果倒霉怕是喝口凉水也塞牙的。这不,我本来想买几张大马票,发个小财,也好过个年!唉,谁知道……他妈的,本来想到香港发展会更上一层楼,谁知道在香港谋生比登天还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翰祥微微叹息,他打量着在灯影下穷困潦倒、一筹莫展的高海山,说:“海山,吉人自有天相。你我在香港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俩熬过最初的困难,将来会有出头之日的。如今我俩首要的是弄到几个钱,熬过年关再说!……”
  高海山还是怨天尤人,他恨恨地骂道:“到哪里弄钱去?香港也决非遍地黄金。我腰里仅有的几个零钱,全买了马票,又如何可以熬过年关?我不像你李翰祥,有才有智有本事,你靠绘画不是也可以赚钱糊口吗?……”
  “哦?绘画可以糊口?”高海山无意间说出的话,不料竟提醒了陷入困境的李翰祥。当天夜里,李翰祥在床上无法安眠,他的眼前不时地出现老校长徐悲鸿那双深沉而慈祥的大眼睛。
  “同学们,一个人如果事业有成,就必须要经过干难万险。古人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学画也要效法前人,如果谁想在美术上标新立异,不下一番苦功是万万难以成功的。”李翰祥依稀记得那是徐悲鸿在北平艺专授课时,常常讲过的话题。“我青年时代很苦,1919年春天我到法国巴黎去学画时,身无分文。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我有幸见到并临摹了罗朗史、莫奈、达仰、弗拉芒克、高尔蒙、莱尔米特和勃纳尔等大师的作品。但是那时穷得连油画彩也买不起,我的老师达仰就告诉我:到街头去卖画赚钱!我受达仰先生的点拨,开始了在巴黎半工半读的生活。我情愿放下留学生的架子,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到巴黎最繁华的大街上去,为路人画速写或者人像素描,赚些钱来维持生活。从达仰老师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真理:人必须要有信心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逆境,在困境中不应悲观绝望,特别不能在精神上退缩!……”
  “海山!高海山,你醒醒!”半夜里,在被窝里想好了求生主意的李翰祥,一骨碌翻身爬起来。他推醒了熟睡的同伴高海山,以无法抑制的激动口气说:“我想好了挣钱的办法——画像,到街头为人画素描也是可以挣到钱的!到那时我俩就不愁没钱度过年关了呀,海山,只要我能挣到钱,就不愁你吃不上水饺了!……”
  梦中惊醒的高海山揉着惺忪的睡眼,嗔怪李翰祥道:“你……发什么神经?!……”
  翌日大清早,李翰祥就乐颠颠地跑到大中华影业公司的美术部,向他所熟悉的美工师借来了画夹子和纸笔。为了避开熟人朋友,李翰祥从九龙码头乘一辆轮渡过海登上了香港岛。他穿过人烟与车辆拥挤的中环,最后在“东方大戏院”的门口,寻找到一块很适合街头作画的朝阳之地。李翰祥见这里临着一条大街,时有行人经过。于是他便在戏院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摆开了战场,在铁栅栏上夹了两张他从前为别人画的人像素描,以此招徕顾客。又在一张告示上醒目地写道:
    速写人像一元、素描人像二元
  “喂,你这北方佬当真会画人像吗?”李翰祥刚席地而坐,摆好画夹子,准备开笔作画,却见一位西装革履的商人挽着一位浓妆艳抹,穿裘皮大氅的妙龄少妇款款而来。港商因为少妇看中了李翰祥夹在铁栅栏上的两幅人物素描,极力怂恿港商前去,所以两人成了李翰祥在香港街头作画生意的第一批顾客。
  “价钱好便宜,不妨就让他为我画一张人像素描,到我老的时候也好留作青春的纪念!”那艳美的妇人已经决心请李翰祥为她画人像素描了。
  “北方佬,你要为太太好好地画!”港商见少妇如此垂青,只好从李翰祥手里接过一只矮凳,一边叮嘱说:“只要你画得好,多多地给钱!”
  李翰祥手托画板,只用眼睛斜睨了那雍容华贵的少妇一眼,就用铅笔在纸上挥挥洒洒地描画起来。眨眼之间,洁白的纸上便栩栩如生地现出一位艳美女人的倩姿。港商初时还看不起衣衫褴褛,面庞黧黑的李翰祥,待到他见识了李翰祥准确而严谨的笔法,特别是出现在李翰祥笔下的人物肖像,与他所钟爱的少妇酷肖一致时,他不得不改变了初来时鄙夷的口气,连连地翘起大拇指说:“好好!你这北方佬虽然生得太黑,像个黑旋风李逵,可是你手下的一只画笔真是神了!……”
  只因港商虚张声势地一喊,“东方大戏院”门前的广场上,立刻围上了黑鸦鸦的一群人。一时间,李翰祥成了众目睽睽的人物,他的周围不时地响起啧啧称赞之声。向他求画的人,争先恐后,一张又一张港币纷纷向李翰祥的手中塞来。穷困潦倒,无钱过年关的北方青年李翰祥,做梦也没有料到他到街头作画居然会生意兴隆,钞票纷至而来。李翰祥在应接不暇中熬过了一上午,他的衣袋里已经装满了港币。
  日影西斜的时候,求画者越来越多。就在李翰祥暗自为自己做“街头画家”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益叫好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了粗嘎的喝责声:“闪开闪开,什么人胆敢在这里‘阻街’?莫非不知道‘阻街’是违犯大英帝国的法律吗?”
  围观者纷纷散开。几位渴望向李翰祥求得一张人像素描的顾客,也都不得不退去。因为两个手持警棍的警察气汹汹地走来了。熟知香港法律的民众都知道李翰祥在街头卖画,犯了“阻街”的法律。凡是犯了“阻街”之律的人必要受到警方监禁七日的处罚。但是,从上海初来香港不久的李翰祥,对警察的到来却浑然不觉,依然坐在那里信笔埋头作画。
  “起来起来,你是干什么的?”一警察吼道。
  李翰祥却头也不抬,说:“画像的。速写一元,素描两元,单人画可以,你们两位画在一块也可以!……”
  “胡说八道!”两个警察见李翰祥安坐如山,不理不睬,心中愤怒,上前一把将他的画夹子打翻,叫道,“你已经犯法了,懂吗?‘阻街’,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阻街’,轻则罚款,重则坐监!走,随我们走一趟!……”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李翰祥初时对两个警察的到来不以为然,因为无论北平或上海,像他这类街头卖艺的穷困人,即便真发生了“阻街”,也不过是被巡警呵责一顿罢了。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警察上前打翻画夹子,狠命揪住他不放的事情。李翰祥见两位香港警察如此气咻咻地揪住他衣襟不放,急忙抗议说:“我在街头画像,犯了什么王法?!
  “北方佬,好大的胆,你还敢分辩?告诉你,你是犯了香港英国人的王法,还敢这样不服气?”一个警察将李翰祥尚未画完的一张人物肖像丢在地上,又狠踏了一脚。
  另一个警察扯住李翰祥拼命地往路旁的一辆警车里拖拽、叱道:“走,关他的监禁!看你还敢不敢到大街上来画人像!……”
  李翰祥拼命地挣扎叫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到街上画像犯的什么王法?……”但是,两个警察并不理睬李翰祥的挣扎反抗,不容分说地将他推进了警车。警车呼啸了一声,向赤柱方向驶去……

  上海虹桥机场。
  候机大厅里,已经结束了在内地探亲访友的李翰祥,在贵宾休息室里与赶来为他送行的苏诚寿等友人话别。
  李翰祥和苏诚寿的话题还是回内地拍电影。
  李翰祥激动地说:“经过反复的考虑,我很想将一代伟人周恩来搬上银幕。”
  苏诚寿也深受感染,说:“只是周恩来是当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殊题材,不知道李先生将来采用何种表现手段?……”
  “当然是纪实性的表现方法。”李翰祥似乎对未来企望拍摄的蓝图了然于胸,他侃侃而谈:“拍周恩来的难度自然很大,那是因为他作为当代伟大的人物、人民的好总理,几乎为全国民众所熟知。特别是他的形象,必须要挑选一位与周恩来十分相似的人物来演。虽然电影艺术主张的是神似,但是因为周恩来去世不久,妇孺皆知这位伟人的形象,所以还必须在神似的同时追求他的形似。否则,我们的观众是不能接受的!……”苏诚寿赞许地点点头说:“你的这种设计很实际。拍周恩来必须要在人物形象上下功夫。”
  苏诚寿听完了李翰祥一番对未来影片的构想,也有些跃跃欲试了。他说:“我期待着你在美国心脏手术的好消息,只要你的手术获得成功,我们就立即着手将你回来执导大型影片的计划,早日付诸实施!……”
  “但愿我的手术能在上帝的关照下得以成功!”李翰祥似乎还有许多关于拍片的设想要谈,但是中国旅行社陪他来上海访问的梁荣元等人走了进来,梁荣元对李翰祥说:“李先生,飞往日本东京的客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登机吧!……”
  “再见,上海我还要回来的。”李翰祥在走向登机安全门前,回身紧紧抓住苏诚寿的手说:“只要上帝给我新的生命,我李翰祥一定回内地来实现拍片的夙愿!……”

--------------------
--------------------
回复举报

2楼

2008-5-12 13:11:00
第三章 太好了,回内地拍片

--------------------------------------------------------------------------------

 

    天生丽质,秀美可人的林黛领衔主演《金凤》。李翰祥登台执导:“开
  麦拉!”

    我有一个重大的拍摄计划,所以必须做好这次心脏手术。医生,请多多
  关照,以实现我多年的夙愿哪!

  美国,洛杉矶。
  虽然已经进入了1978年12月中旬,但是这座加州的海岸城市,仍然没有冬天严寒的气息。李翰祥和他的夫人张翠英女士驾驶一辆美国流线型小轿车,在洛杉矶清晨的大街上兜风。
  对于平生第一次来美国的李翰祥来说,他对洛杉矶城处处感到新奇。洛城的房屋星罗棋布在太平洋的地震带的中轴线上。由于民宅分布稀疏,所以每所住宅的门前均有很宽坦的茵茵绿地。公寓、民居与别墅大多建筑古朴,设计独特,屋宇多为木制结构。令李翰祥颇感吃惊的是,借大的洛杉矶城并无高层建筑,即便在世界闻名的LOWNTOWN中心附近,也看不见纽约曼哈顿那林立的高楼巨厦,甚至连香港繁华的中环也不及。洛杉矶真是一座类似乡间那样以绿地为多的安谧城市。
  “翰祥,按照预先与医院约定的时间,明天你就应该住进医院了,三天后就可以进行手术了。”专程从香港赶到美国的张翠英,将关切的目光投向李翰祥那张洋溢着欣然微笑的红润脸膛,从李翰祥的神情上她看不出他对未来即将开始的心脏手术有任何忧虑。张翠英见李翰祥凝神专注地浏览着洛城如万花筒般绚烂的街景,说:“如果手术进行得顺利,那么在圣诞节之前你就可以出院了!……”
  李翰祥点一下头说:“是啊,因为明天我就进医院,做被医生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也许是生死难卜,所以我才抓紧时间尽情地享受一遍,痛痛快快地兜兜风,玩上一玩呀!谁知道我将来还有没有驾车兜风的机会了!……”
  “不许你胡说!”张翠英被李翰祥这种近乎恶作剧的诙谐语言激恼了,她嗔怪地说:“自从我结识你那一天起,就认定你是个一生有惊无险的大命人。这次手术也一定是有惊无险,非成功不可的。翰祥,你到香港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与坎坷,如今克服了九九八十一难,总算到了事业顺遂的好时光,我相信你心脏的疾病只要排除,势必会在电影界驰骋拼搏一阵子的!……”
  “翠英,你说得很对,我李翰祥的前半生确实是逆大于顺啊!”李翰祥突然将车速加快,公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屋宇渐渐变成了浓荫如盖的蓊郁雪杉林。李翰祥的思绪也如疾驰的轿车那样飞逝……
  1948年岁末,李翰祥因为在香港“东方大戏院”门前的街上画像挣钱,被警察以“阻街”的罪名,带到赤柱的一所监牢拘禁7天,释放以后,他一度处于失业的窘困之境。但是,到了1949年的阳春三月,李翰祥的厄运似乎过去了,命运之神第一次向这位怀才不遇的北方汉子露出了笑脸。
  那一天,当李翰祥迈进李祖永所主持的永华影业公司的大门时,不由得惊愕地怔住了。原来,数日前大中华公司的导演任彭年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永华影业公司决定开办一个演员训练班,分别在香港、北平和上海三地招收有非凡表演才华的男女青年入学。由著名人士顾仲彝先生主持的这个演员训练班,不断将品学兼优的演员输送到永华影业公司去拍电影,以期有大量的演员供永华公司优先上镜。这个消息无疑令没有生计的李翰祥振奋不已。他决心去闯一闯,试试运气。果然,当李翰祥将照片送到报名处时,很快就在六百多名报考生中获得通过。他是第一轮百余人准考生中的一员。现在,李翰祥临时将自己装饰了一番。因为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好衣服,他从朋友处借到一件灰布上衣和一条蓝布裤穿上,倒也有几分潇洒的神气。脚上的鞋子已经破烂,他只好到市场的旧物摊上用低廉的价钱买到一双美国军用皮鞋。尽管如此,李翰祥的衣饰还是有些不伦不类。与那些赶来赴考的男男女女一比,李翰祥自然相形见绌,自愧不如。因为今天能在永华公司应试当电影明星的,大多是香港上层人物的子女。他们的衣饰打扮十分高雅齐整,男子风度翩翩,西装潇洒,女子浓妆艳丽,粉黛可人。李翰祥自知从衣饰上无法与所有前来应试的红男绿女相比,他决心在表演上独树一帜!
  出现在李翰祥面前的考场光线阴暗。这是永华公司的录音机,空旷而略显阴冷的考场使初次来到这种环境的李翰祥颇感紧张,在漆黑与昏暗中,大棚顶上的几盏雪亮的水银灯,同时开亮了。灯光直射在一幅巨大的银幕之上,显得黑白分明,十分乍眼。银幕的左侧为一张长方桌子,李翰祥走进考场,他偷偷地朝桌前一望,只见那里坐着一排神色肃然的考官,一张张熟稔的脸孔:欧阳予倩、吴祖光、张骏祥、朱石麟、卜万苍等等。这些在电影与戏剧上卓有成绩的权威,李翰祥从前早已在电影期刊与报纸上见过面,但是今天居然与这些海内外知名的艺术家们近在咫尺,李翰祥难以克制他激动的心跳,向主考官们投去敬畏的一瞥。
  主考官们一言不发,这就越加平添了考场的肃穆。李翰祥在片刻的慌乱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说:“无所谓!你何必如此紧张呢?今天前来永华应试的莘莘学子,足有百余人。如果论我的衣着打扮,可以肯定决无被录取的希望。在香港这种人欲横流的地方,是难免衣帽取人的。既然我没有考得上永华公司的半点可能,又何必为这种走过场的考试而白费精神呢?……”李翰祥想到这里,他紧张的心绪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了。他大模大样地来到主考官们面前,朝那些正襟危坐的艺术大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按照考试须知上的规定,李翰祥潇洒自若地来到银幕前。这时,几盏雪亮的水银灯齐向他射来,李翰祥英俊的脸孔、浓黑的眉毛和厚墩墩的口唇都清晰地显露在各位考官的视野里。
  李翰祥抽到了一张试题。上面写着曹禺的名著《原野》中仇虎的一段台词。李翰祥早在北平读艺术专科的时候,就多次观看过这出脍炙人口的名剧。他对曹禺笔下的仇虎十分熟稔。默读了仇虎的一段对白后,蓦然,著名演员陈方千在北平演出《原野》时所饰的仇虎形象,闪现在脑际。李翰祥对仇虎的悲剧性格了然于胸,他在难堪的沉默中很快就进入了角色。突然,他变得异常激怒,在雪白的银幕前瞪圆了双眼,大声地吼道:“可是,他怎么会死?他怎么没等我回来才死!他为什么不等我口来?……”
  主考官们屏住呼吸,场上鸦雀无声。
  李翰祥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在顷刻间他真的变成了《原野》里怒火满腔的仇虎,狠狠地握紧双拳,震怒地将双脚一跺,大叫:“不等我啊!……”顿时,眼泪从李翰祥的双眼中夺眶而出,沿着他那黧黑的脸膛扑籁籁地滴落,潸然而下。
  考场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李翰祥“吱咯吱咯”的咬牙声响,他将大手一挥,继续说念仇虎的台词:“……不等我,抢了我们的地,害了我们的家,烧了我们的房子,你诬告我是土匪,你送了我进衙门,你叫人打瘸了我的腿,为了你,我在狱里整整熬了八年。你藏在这个地方,成年的想害我们,等到我来了,你伸伸脖子死了,你会死了!……”
  “哗——”地一声,主考官席上突然爆响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刚刚读完试题上所印下的《原野》台词的李翰祥,此时还沉浸在角色——仇虎的愤怒心境里。猛然听到考官们的掌声,他吓了一跳。当李翰祥意识到那寻常少见的掌声原来就是对他考试的一种肯定时,他的精神顿时紧张、冲动和兴奋起来。他朝端坐在主考席上的艺术大师们再一次地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考场……
  李翰祥考取了!
  在应试的百余名考生中,永华只录取了六个学生,而这六人之中居然就有衣衫褴褛、处于困境中的李翰祥!

  好莱坞电影城。
  李翰祥将汽车在影城中区停下来,他与夫人张翠英相扶相挽着走进这偌大一爿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说他陌生,是初次来到这影棚鳞次栉比的世界著名影都中来,感到处处都有新鲜的感觉;说他熟悉就是因为早在李翰祥在北平没有下银海之前,就早已经对建在美国洛杉矶的好莱坞电影拍摄基地有耳闻了。
  “好莱坞真大呀!”李翰祥、张翠英由一位美国导游小姐领引着,穿过了电影资料馆那巨大而幽深的长廊。在廊道里的雪白墙壁上悬挂有好莱坞多年历史巨片的照片,那是好莱坞辉煌的象征。自从1927年设立奥斯卡奖以来,好莱坞几乎每年均有优秀影片荣获此奖:《同党伐异》、《林肯传》、《斗争》、《一个国家的诞生》、《我的美丽夫人》、《阿波罗13》、《雨人》等等,幅幅镶嵌在鎏金相框里的黑白、彩色剧照,让李翰祥与张翠英目不暇接。他们对好菜坞自创建以来所拍摄的大量在世界上有影响的电影而敬佩不已。
  “李先生,这位就是戴维·格里菲斯先生!”女导游将李翰祥、张翠英引出那条幽深的电影馆长廊,在他们的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座汉白玉镂刻的石像。那是一位身穿燕尾服,手握一支藤杖的颀长美国人,李翰祥当然早就知晓这位好莱坞创始人与奠基人的戴维·格里菲斯!但是,当他今天真的出现在好莱坞,并伫立在这位了不起的格里菲斯石像前时,心潮一时难以平静。“格里菲斯发明了电影艺术,是他开创了好莱坞的基业。这位大师1875年出生在肯尼基州的一个乡间小镇。”女导游用娴熟的英语为李翰祥和夫人介绍这位电影创始人的生平,她娓娓地说:“格里菲斯青年时代献身于舞台艺术,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格里菲斯几乎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谋求实现他成为剧作家与电影家的美梦。从1908年开始,格里菲斯终于成为好莱坞第一个执导电影的人,是他开创了好莱坞数十年来的光辉历史!……”
  李翰祥仰起头来,以景慕的眼色向那位早已逝去的美国电影艺术大师戴维·格里菲斯的汉白玉雕像施注目礼。他凝视着戴维·格里菲斯那高耸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和那双深邃睿智的大眼睛。李翰祥通过女导游介绍的格里菲斯的坎坷人生,很自然地联想到他自己。“是啊,任何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如果他要取得成功,都必须勇敢地走上一条崎岖而布满荆棘的创业之路……”李翰祥凝望着格里菲斯睿智的眼睛,在心底喃喃地自语……
  1949年李翰祥在香港永华公司严格的考试中,以他超人的表演才华被破格录取。在永华公司的演员培训班里,李翰祥脱颖而出。他的表演灵性,对剧本与剧中人物理解的高深悟性,多年来对电影艺术的追求和修养,得到了主持训练班的顾仲彝先生的青睐。本来,李翰祥可以从永华公司开办的这个训练班里顺顺当当地步入银幕,甚至可以充当未来影片中的主要角色。谁知李翰祥非凡的才华与正直爽朗的人品,吸引着一位名叫周晓晔的同班女学员。她拼命地追求着虽然在香港没有根基,甚至穷困得连衣食也难于解决的李翰祥。周晓晔倾心于李翰祥,李翰祥也景慕年轻活泼的周晓晔。这一对在永华公司训练班中才华卓著的青年人,很快地坠入了情网。这是李翰祥纯洁的初恋,因此他爱得十分投入、十分执著。但是,李翰祥与周晓晔走火入魔的爱恋,很自然地遭到周围一些人的妒嫉,而坦荡无私的北方汉子李翰祥却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
  就在李翰祥的学业与爱情都处于顺遂之时,永华公司却突然下了一道训令,将李翰祥从训练班里除名了!原来,永华公司为拍摄一部新电影,决定让周晓晔与另一位男同学共同担任该片的男女主演。而李翰祥因为与周晓晔有较深的感情,所以难免时常与正在上戏的女友周晓晔在一处。而公司经理却轻信了一些对李翰祥心怀妒嫉的同学的流言蜚语,又担心周晓晔在拍摄电影期间,因与李翰祥常有往来而影响她的情绪,所以断然地将李翰祥开除了!
  李翰祥又遭到一次意想不到的打击!
  他又一次失业了,只好搬出永华公司,独自来到九龙仔后面的一所小木屋里栖身。他生活无计,那位名叫周晓晔的女友,在李翰祥因她蒙受打击的日子里,仍然不时来到李翰祥租用的破陋木屋里送些钱物。后来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渐渐疏远了,直到最后两人彻底地分手。
  然而,李翰祥毕竟是一位卓有才气,品格端正的后起之秀。虽然在永华公司有些无才无德的人妒嫉他,终究有些人还念念不忘李翰祥出类拔萃的表演才华。所以,在李翰祥失业不多时,永华公司的剧务主任赵大刚,在为一部新开拍的电影《公子落难》选配角时,他又力排众议提出请李翰祥出山!本来,有志气的李翰祥宁可忍饥挨冻,到街上打工,也不想再重国永华公司吃“回头草”的。可是经剧务赵大刚等一批正直职员的百般劝说,李翰祥还是忍辱负重地重回永华公司去拍《公子落难》。
  才华横溢的李翰祥纵有问鼎影坛的雄心壮志,但是在香港那种以根基和关系取人的影坛上,并没有李翰祥的地位。在永华影业有限公司的几年里,李翰祥只能客串一些影片中的小角色。有时为了糊口,还不得不重操旧业,拿上画笔去帮美工师绘制布景,画电影的广告牌等,借以为生。
  1952年,香港长城电影公司的朱旭华,无意中发现了在灯下挥笔绘制电影背景的李翰祥。与他闲聊中,发觉性情粗犷豪爽的北方青年李翰祥,原来是大画家徐悲鸿的得意弟子。朱旭华见李翰祥不但画法精湛,下笔有力,而且又对电影表演有很深的内蕴,所以,朱旭华就将怀才不遇的李翰祥介绍到长城电影公司当特约演员。从此,李翰祥在长城公司落了脚,他白天当特约拍戏的配角,有时还到录音棚里充当为角色配音的工作。到了夜晚,别人都鼾声如雷的时候,李翰祥又挥笔画电影广告。李翰祥二十六岁那年,又在长城电影公司学着当了场记……
  “翠英,我参观了美国的好莱坞,有一种灰黯的感觉,那就是昔日的好莱坞已风光不再!”李翰祥在驾车口返他和夫人下榻的洛杉矶瑞金西酒店的半路上,以感叹的口气说:“我很失望,因为从前我以为西方的电影业要比东方的影业强盛,可是我到好莱坞一看,方才发现这里实际上很萧条。”
  张翠英有些愕然地望望李翰祥,困惑地说:“你为何会有这种印象?”
  李翰祥以忧虑的目光浏览着从疾驶的车窗外飞掠过的蓊郁的雪杉林,说道:“我们不该被好莱坞虚假的金字招牌所迷惑,而应该看到这个可以垄断电影业的大制作公司的背后是制片的严重不景气。《而人》影片的制片人马克·约翰也不得不承认:‘好莱坞对自己的电影反应越来越冷淡’。他为什么这样说呢?那是他不得不承认好莱坞的电影除了开支日益膨胀之外,更令制片人们头疼的就是他们的影片越来越失去了观众!翠英,你懂吗?如果任何名牌的电影公司,当他们摄制的影片高观众越来越远的时候,那就只有走向衰亡!……”
  张翠英默默地倾听着李翰祥的谈话,她知道丈夫历来对问题的看法比别人高出一筹。外表繁华的美国好莱坞想不到在李翰祥的眼睛里却是另一种模样。李翰祥见他所驾驶的小轿车已经驶进洛杉矶市区,便继续向他的夫人纵谈访问好莱坞的观感,他说:“内地一部由潘虹主演的影片中有一句歌词,叫作:‘最繁华时最忧愁’。这是千真万确的。素有名气的好莱坞以获取奥斯卡奖而自负,其实近年来他们所拍的影片大多流于轻浮。还有一些所谓卖座的电影,也不过是那些打斗片和猎奇片,最著名的导演蒂姆·罗宾斯也不得不以《僵尸游魂》之类的鬼怪荒诞之作来取宠于观众了!唉,我看到好莱坞是这样一种状况后,就更加坚定了我国内地拍一部有深度的影片的决心!……”
  张翠英劝慰他说:“翰祥,现在你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利地做完心脏手术。只有保住身体,才可能重新执导新片子的……”
  小轿车已经滑向了瑞金西大酒店楼下的水门汀弯道,李翰祥将车速缓缓放慢,对夫人说:“我相信上帝会成全我的好事情!……”

  两位黄发碧眼,头戴白帽的美国女护士,将一辆双轮手术车沿着清晨恬静的廊道推过来。
  李翰祥全身赤裸地被盖在雪白的罩单下,他是经过了极严格的消毒后被送往楼下的手术室的。李翰祥已经住进医院三日整,经美国医生乔治·赖克顿和著名心脏学专家奥逊·威尔斯的诊断,决定采取心脏搭桥的大手术,以根除困扰李翰祥多年的心脏疾患。
  “李先生,请相信美国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可以让你彻底地解除心脏病的威胁。”李翰祥清醒地记得入院后威尔斯教授在确诊了他的病情后,充满信心地对他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手术以后保证让你再导二十年的电影,如果你保护身体,节制劳累,那么还可以工作更长的时间!……”
  “谢谢你,威尔斯教授,我请求这一手术由您来执刀,那样我将更有信心。”李翰祥望着威尔斯下颏那黑森森的络腮胡须,以请求的口气说道。
  “不不,李先生,我已经老了。”威尔斯非常理解初次来美国治病,又是首次做心脏大手术的香港导演李翰祥此时忐忑不安的心绪。他手捋着大胡子笑着摇头,指了一下身边的赖克顿说:“作为电影导演,你当然不了解外科医生在做手术时,老年人不如年轻人。赖克顿医生是我可靠的助手,他的眼力比我好得多,让他做手术可以保证你的康复。既然李先生对我如此信任,我在手术时可以到场,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意外我可以协助排除。不过请李先生放心,在洛杉机甚至在美国,我们是唯一一家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医院。不会发生任何意外的!……”
  “谢谢!”李翰祥将信任的目光转向那位名叫赖克顿的年轻心脏病主治医师,说:“我有一个重大的拍摄计划,所以必须做好这次心脏手术,医生,请多多关照,以实现我多年的夙愿哪!”
  “谢谢你的信任,我将尽力而为!”赖克顿显然十分谅解李翰祥既紧张又不安的心情,他那双碧蓝的眼睛一眨,与李翰祥紧紧地握了一下手……
  现在,李翰祥按时被护士们从病房里推向手术室。他的心绪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他看见夫人张翠英一直寸步不离地紧随在手术车后。她几次凑近李翰祥的身边,以担心的目光凝视着丈夫,悄声地说:“翰祥,你莫害怕。应该相信这里的医疗水平是很高的,只要你过了这一关,将来就会轻轻松松地拍电影了!……”
  李翰祥双目徽闭,一声不响。
  “翰祥,在当今医疗水平发展的情况下,做心脏手术不是什么大事。”张翠英仍然不放心地追至电梯门前,她见李翰祥被护士用小车推进电梯间时,还在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你是历经半生坎坷,大难不死的人,相信你吉人必有天相!……”
  电梯缓缓下降。
  李翰祥思绪纷纭。不知为什么,在随那缓缓下降的电梯前往楼下手术室的时候,李翰祥却想起了1952年他在香港长城电影公司第一次拍电影的往事。那一年他结束了半年的场记工作,结识了青年导演严俊。由于严俊看中了由李翰祥执笔编写的电影文学剧本《金凤》。又发现李翰祥有导演的天才,所以决定在拍摄黑白故事片《金凤》的时候,邀请李翰祥做他的副导演。
  “开麦拉——!”初次在长城公司摄影棚里可以代替导演严俊指挥拍戏的李翰祥,仿佛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帅一般威严而精神紧张。《金凤》开拍的头一天,李翰祥也像今天被美国护士用小车推进手术间那样紧张,胸口怦怦地狂跳。
  “翰祥,你不要小看这一声‘开麦拉’,有的导演一辈子就是喊不好,不是嗓门不大,就是精神不足!”严俊在开拍前小心地叮咛好友李翰祥,希望他能初次上阵就一炮打响。
  “我懂我懂。”李翰祥手拿着《金凤》的电影分镜头脚本,神情庄重地对严俊说:“我知道导演喊‘开麦拉’,好像看戏喊好一样,要喊在节骨眼儿上,不能喊在腰眼儿上。看武戏要喊得带劲,看文戏要喊得斯文,看花脸要喊得洪亮,看花旦要喊得俏皮。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喊一通,一定会有好多只眼睛看着你。严俊,请你放心,我会指挥好的!……。
  摄影机在李翰祥的指挥下开始沙沙沙地转动起来。棚内水银灯大亮,扮演女主角金凤的,是当时香港正走红的电影明星林黛女士。在开拍《金凤》之前,李翰祥已经与和他同一年由内地来到香港谋职的林黛相熟了。他知道林黛原是一位“桂系”政要的女儿,她天生丽质,聪明可人。本来她可以在故乡广西出人头地,后因其父与她的母亲蒋秀华女士离异,从小生活困难的林黛便随母来到香港。她天生的进取精神与超人的容貌,促使她进入电影界一展才姿。但是,香港的电影界又如何能随便接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广西女子呢!1951年12月8日,林黛因事业与生活均不顺遂而服毒自杀,后因九龙医院的及时抢救而幸免一死。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为何如此决绝?据李翰祥后来听说,林黛所以服毒自杀,一是因为她进入长城公司以后不得志,二是因为有一位贪色的富商始终对林黛穷追不舍。林黛因为性格的脆弱,就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林黛大难不死以后,导演严俊正在为筹拍(金凤》寻找女主角,于是严俊和李翰祥两人决计请天生丽质,秀美可人的林黛来领衔主演《金凤》,李翰祥登台执导:“开麦拉!”以后,聪明娴雅的林黛很快在水银灯下进入了角色……
  电梯在医院的二楼煞稳。美国护士将李翰祥推进四壁雪白的手术问后,为他注射了麻醉剂。他仰卧在一张狭窄的手术床上,眼前晃动着几个白色的身影。李翰祥在朦胧中依稀辨认出威尔斯教授下颏那浓黑的大胡子和主刀医师赖克顿白口罩上方那双幽深的碧蓝眼睛。他俩的身后是紧张而忙碌的一群女护士,刀剪窸窣的轻响和彼此默契的悄声交谈,使在冬季里温暖如春的手术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李翰祥的心绪渐驱平静,他双眼定定地仰望着头顶上那只巨大的无影灯。在柔和的灯影下,麻醉药已在李翰祥的肌体内蔓延,不久,他的神志变得模糊起来……
  在梦境中李翰祥似乎看见了一位熟悉的少女背影。她迈着轻盈的步履,沿着大理石的台阶战兢兢地走上了领奖台。当那少女的身影出现在姹紫嫣红、鲜花环绕的奖台中心时,巨大的紫红色天幕上“国语片展映式”几个金光炫目的大字,顿使她眼花缭乱。
  李翰祥神色激动地坐在领奖台下,他盯着那走上台的少女。因为这个少女所主演的影片《金凤》,是他在香港电影界首次参与执导的处女作!李翰祥不但是该片的副导,知情者都知道他不但充任编剧,而且是《金凤》一片的实际导演!
  刚才,当展映式主持者以抑扬顿挫的声调高声唱票时,整个台北中山大戏院里一片寂然。千余名翘首悬望的男女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热情的影迷们都在期盼这一激动的时刻。他们虽然早已猜测出谁将荣获最佳国语片的女主角奖,然而,李翰祥却在担心会不会弄错。因为他始终不肯相信他所写出来的电影剧本《金凤》会拍成影片,更想象不到他所实际执导的第一部电影《金凤》会受到评委们的格外注目。就在李翰祥忧虑的时候,扩音器里终于报出:最佳国语片——《金凤》!最佳女主角——林黛女士!
  随着《金凤》和林黛这两个名字的迅速传出,鸦雀无声的戏院里,“哗”地一声,顷刻间席卷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一片热烈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金凤》、《金凤》!”“林黛,祝福你!……”
  林黛出现在鲜花锦簇,万目睽睽的奖台中央,人们这才看清林黛俏丽端庄、妩媚含笑的脸庞。她仿佛刚从一场朦胧的梦境里惊醒,面对着欢声雷动、掌声四起的热烈场面暗自问道:这是真的吗?!
  李翰祥坐在台下心情冲动,虽然获此殊荣的是一位新演员林黛,可是他本人却高兴得难以自持。那是因为只有他知道这获奖的背后有他的几多心血。李翰祥看见台下无数的镁光灯频频闪亮,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这位娉娉婷婷,风姿绰约的妙龄少女。林黛好像是为了回报台下的李翰祥和严俊,她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矜持的笑意。那笑容只有台下的李翰祥明白,林黛似乎在说:我一个喝了安眠药几乎死去的弱女子,为什么能有今天的成功,当然多亏你李翰祥和严俊的善意支持啊!
  李翰祥在掌声中蓦然一惊。一阵阵的欢呼喝彩,一下子变成了救护车疾驶过九龙闹市区时凄厉的笛声!那是多么可怕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李翰祥清楚地记得,1951年12月8日下午,当他和严俊闻知林黛在家中服毒自杀的消息时是如何地震惊。那是一辆白色救护车,呼啸着驶过九龙加连成老道,奔向一条巨型摩天大厦林立、车辆穿梭拥挤的市街。入夜时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的霓虹灯,照亮了卧在救护车里的林黛。她脸色惨白,呼吸短促,奄奄一息。林黛是过午时分写下了遗书,决心从此撒手尘寰的。服毒之后她沉睡在加连成老道的陋宅里,静静地等候着死神的降临。幸好被她唯一的亲人——母亲蒋秀华发觉,才被送上救护车的。
  半小时后,在九龙的一家英国皇家医院里,急诊室的入院登记卡上,服毒者的姓名赫然在案:程月如(林黛),十八岁,职业:见习电影演员。
  林黛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与此同时,在这家名曰“玛莉亚”的英国医院楼下会客室里,林母蒋秀华正在接待从长城公司闻讯赶来的李翰祥和严俊。他们与蒋秀华有了如下的对话;
  李翰祥:“是失恋导致她的眼毒吗?”
  蒋秀华:“她刚刚十八岁,不谈恋爱。”
  严俊:“也许是她误入歧途,或者是黑社会的陷阱?譬如说她在进入长城公司以前,是否碰上过黑社会之类的坏人?”
  蒋秀华:“她什么也没有碰上。我们孤女寡母,来到香港谋生实在太难了!他悔不该去拍什么电影呀,去年她的表妹林佩去参加工豪导演的话剧《孔雀胆》,林黛从此就和你们电影界的人拉上了关系。我百般地劝她,可是她还是和长城公司签下了一纸合约,要去当什么明星!现在,她终于觉得无路可走了,才出此下策!……”
  严俊显然对本公司所发生的这桩见习女演员服毒事件格外关心,追问蒋秀华说:“家庭纠纷吗?这也许是少女厌世的主要根源。”
  蒋秀华却说:“我们现在只有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家庭和和睦睦,谈不上什么纠纷。”
  李翰祥为之茫然:“那么,林黛小姐到底为什么服毒自杀呢?”
  蒋秀华心绪焦灼,她恨不得马上到急救室里去。那里有她唯一的亲人,可爱可亲的女儿林黛正面临着生死的拼搏。她见李翰祥和严俊是出于关心,于是便将一张洒满泪痕的遗书递过来,说:“我见你们俩是善良的好心人,可以告诉你们实话。这是我女儿眼毒前留下的一封遗书,你们收好。如若我的女儿今天真的抢救无效,我请求你们设法把她的遗书公布在报纸上,以晓世人。让大家都知道她这个未扬名的小女子,到底为什么离开这个世界的。让她清清白白地死去,我当母亲的也觉得心安了。但是如果到明天他还能活着,就请你们两位替我保存她的遗书!好吗?……”
  李翰祥非常理解这位将要失去爱女的母亲此刻悲恸而仇恨的心情。他展开林黛的遗书,眼含泪水地读下去:“妈!在香港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一个弱女子如果真想干出一番事业来那简直是太天真了。但是,我有志气,决不甘心永远寄人篱下,永远做那个无戏可演的人。做一个红极一时的明星,当然是我的毕生所求。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但却坚决不能出卖肉体和灵魂。质本洁来还洁去,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演戏的舞台,那么,我为何不到天国中去寻找解脱呢?……林黛绝笔……”
  “严俊,从林黛的遗书里可以看出她不但相貌美,还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孩子!”李翰祥将洒满林黛泪痕的遗书递给了严俊,说:“你也是位导演,为什么不可以大胆地启用林黛呢?我敢断定,像林黛这样的有志少女,一旦给她创造一个上银幕的机会,她就一定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
  严俊也含泪读了林黛的遗书,说:“翰祥,如果林黛当真能救活,将来我一定力排众议,大胆地起用她!……”
  九死一生的林黛竟然神奇地复生了!

  “嚓嚓嚓”的刀剪声。剧疼。无影灯在头上旋转。血,淋漓的鲜血。执刀的美国医师赖克顿额头上沁出了豆粒大的冷汗……李翰祥在状若梦境的朦胧中突然感到他的腹胸腔内有一阵钻心般的剧痛袭来,他想大声地呼叫挣扎,但是,他却呼喊不出,也挣扎不得,因为他的双手已经被医护们用绳索固定在手术榻上了。他只能不断地发出痛苦难忍的一阵阵呻吟……
  “麻醉药已经减轻了效力!”有人在他的耳际咕咯着,大概是那位有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的赖克顿医师。
  “手术刚做了一半,患者居然痛得呻吟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老教授威尔斯果断的命令中含有几分愠怒。“麻醉师,马上给患者加大麻醉剂,这种大手术必须施行全身麻醉!……”
  “嚓嚓嚓”的刀剪声嘎然而止。麻醉师又向在手术床上昏昏欲醒的李翰祥肌肉注射麻醉药品。不久,李翰祥再度陷入了昏迷的梦境……
  “什么?你们要选林黛作为《金凤》的领衔主演?”长城公司的制片主任金伯勋挺胸凸肚,脸色铁青地面向着找上门来求助的严俊和李翰祥,震怒地将桌案一拍,说:“两位联袂执导新片《金凤》,我金伯勋鼎力支持,可是如果你们要让林黛当主角,我就坚决拆你们的台!……”
  严俊气极了,扑上去抓住金伯勋的衣襟,愤愤不平地说:“我执导《金凤》是经老板朱旭华亲自首肯的,你一个制片主任凭什么说三道四?我非要起用林黛不可!”
  “严俊,你莫横!”金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