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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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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3-11 15:18:57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hen all the clouds darken up the skyway
There's a rainbow highway to be found
Leading from your window pane
Just a step beyond the rain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Some day I'll wish upon a star
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Where troubles melt like lemon drops
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
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Then why, then oh why can't I?
If happy little blue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Why, oh why can't I?

 

 

【转贴】Zeig dir mein ganzes Innere  BY Germanistik    (我最爱的妙续作品)

 

允许我任性的把纯净的灵魂留存。。。。。

 

 






“......小王子爱上了一个好远好远的星球上的一支小花。可是她好麻烦噢,又好骄傲,小王子被她缠得很无奈,于是来到了地球上的一片沙漠。

“后来,经过了好多人的开导,小王子终于明白了自已的心意。他一直很牵挂,很在乎,又拿她很没有办法的那朵小花,原来,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玫瑰呢。......”


这个温存的声音很熟悉。他缓缓地,轻声慢语地叙述着。原来,一把声音也都可以好似一波一波的暖流,只要伸手出来,就可以摸得到......一种类似体温的亲切感,明明就抓在手里,好像抚摸着小王子金色柔软的头发......可是,尝试着更加努力一点,这个若有似无的温度,竟然无法把握。

在明亮的光线里试探着睁开眼睛,手心里空空如也,气息却仿佛还在。小王子的故事还没讲完,那个环绕的声音袅袅不绝,声音的来源,却是一片寂寞。

“唐姿礼小姐。”

顺着这个明确的呼唤转过头去,姿礼看到光晕笼罩下一个非常清洁的影子。陌生,但是并不可怕。

“你叫我吗?我叫......唐姿礼?”

接下来她听见一声淡淡的叹息。那个朦胧中的身影犹豫向她走来,渐渐地从温柔的金色光线中,幻化出一个年轻可爱的面孔。

“你都忘记了哦。你叫Jackie,原本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呢,原本叫做Gil,是个年轻有为的医生,也是你的同事。”

他有趣的眼睛在镜片之后闪闪的,望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的期待。

“噢......都好啊。我没意见。”姿礼也好,Jackie也好, Gil也好,这里,似乎不是生存的状态。异度空间吗?所以阻隔掉了那个声音?也就是说,自己和那个萦绕在脑海中的声音,并不处在一个频率之下。一旦头脑当中的那个印象慢慢消散,那个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那里的人,就从此和自己永无瓜葛。想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一点点怅然。若有所失,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记不住他了?”Gil 的脸突然在她视线之中无限放大,他突然栖近身体,几乎把她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地脱口问道:“他?谁啊?”

Gil缓缓地直起了身,久久地,温柔地注视着她。那样探寻的目光,仿佛有些惆怅,仿佛有些盼望,仿佛轻轻浅浅地向她提问,更好像是在仔细地询问自己。

姿礼被这样的表情打动了。Gil是谁?她并不十分记得,但是隐约中的亲近感觉令她几乎想把手臂搭在他肩头,就仿佛多年的姐弟一样。

“Gil,他是谁?我应该记得他?他是不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Gil几乎迅速地摇头,却充满期待地望着Jackie,目光晶亮亮的。

“好。那你告诉我啊,他在哪里,我到哪里可以看见他?”

Gil紧张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仿佛一个乖乖的小学生。

“Gil?......你能让我看到他......是不是?”

Gil 倒吸一口冷气,苦笑着咧开嘴巴。

“这么说,他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是不是?”

“......”

“我和他失散了,是不是?”

“......”

“我忘记了他,可是我不应该忘记他,是不是?”

“......”

“因为,他还没忘记我。”

话说到这里,Gil很清晰地看到,Jackie越来越明白的焦虑和怒气。和刚才从遥远的迷梦中醒来的那个女孩截然不同,甚至和这里其他醒来的人都不同,她竟然充满着特殊的活力和斗志,充满着冲动的情绪和渴望,她似乎,又已经完全回到他认识的那个唐姿礼医生了,而不是漂流在这片安静的乐土中的,一道美丽的灵魂。她轻盈的重量,完全摆脱了身体的重力,然而,她和他们都不同的是,她竟然,似乎,还拥有一颗没有停止跳动的心。

于是,这个有些生气了的女孩向他轻盈地靠近过来,带着不可抗拒的神情,却用着非常恳切的声音轻轻开口说:“Gil,请你,让我看到他。”

Gil于是释然地微笑了。他从背后伸出双手,缓缓地在Jackie眼前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彩虹一样弯弯的,缓缓地散漫出洁白的光线,渐渐扩散,渐渐清晰,仿佛看电影一般地,Jackie慢慢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他的背影。有点单薄的,整整齐齐的。他的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他斜斜地靠在汽车车头。他似乎在眺望远处没有尽头的云海,又似乎已经看透了云海的尽头。

好奇怪,不过是看到他一道很安静很安静的背影,她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寒冷。

应该是一处很高很高的地方,他周身上下吹过一些风,隐约地听得见凛冽的声音。

她几乎把脸凑到了跟前,侧耳倾听。

她听见,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于是,从左边胸部的位置,一种类似抽筋一样的酸楚漫延开来,一直上升到喉咙,沿着肩膀,揪痛到手心。

天似乎光亮起来。他站起身,转回头,打开车门,坐定,绑上安全带,启动。

他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很迅速。他戴着斯文的近视眼镜,双手灵活而敏捷。

他启动汽车的时候,她惊跳着伸出手去拉,然而指尖碰触在白色屏幕的刹那,画面消失殆尽。

Gil轻轻地打量着她。她目光里竟然充满了寂寞。

半晌她抬头,茫然问他:“是我把他弄丢了,是吗?”

Gil 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说:“你看出什么?”

她却约略地摇着头,做梦一样说:“我没有看出什么......可是,他叹气的时候,我明明听见他说:Jackie。”

Gil默默。

因为她当然会继续自言自语下去:“我的眼睛不认得他。可是我的耳朵记得他的声音。而且,我的......这里,”她轻轻地用手指的指尖滑过左胸的位置,“......也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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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09-3-11 15:19:23


天上人间。

仁爱医院里的程至美医生选择去英国进修。

After five 的好朋友们,又缺少了一个。他经常坐下的那个位子,被若有若无地留着,虽然大家都很清楚,即便不离开,他也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甚至,他也没有跟大家话别。

实际上,也并没有人期待他出现在公众的场合,他们并不敢去骚扰他眼下近乎疯狂的心境,虽然,他安静地递上进修的申请,然后迅速地整理了行装,在做完两周之内所有既定的手术之后,他返回那间房,拿了皮箱,又拎起了原本放下的公事包,之后在身后把门轻轻地锁上。

离开的时候,是一个漆黑的夜,飞机启程,在清晨的时分。

家门的钥匙,竟然扔在Annie和Henry的信箱里,用一只雪白的信封收藏着,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只字片语的注解。

这样决绝的离开,简直就好像是一种永别。

远行的人,难道不应该把房间里的桌椅家具都用白色的布单遮盖起来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显示主人暂时无法打理这个居住的环境。

然而程医生的住处很整洁,书桌还放在哪里,桌上的书还摆在那里,书旁边的照片还竖在那里,碗橱拉开,她蓝白相间的咖啡杯好好的扣在那里,衣柜打开,她习惯穿的那间旧睡袍还挂在那里。

甚至,没喝完的半包咖啡粉,也还放在那里。

仿佛,他急需出差离开片刻,而她,随时都会下班回来。

Annie在这个房间里呆了一阵。她想原来Paul这个家伙很傻。如果她回来,发现一切照旧,只是不见了你,你打算,让她怎样?!

Henry陪着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想果然Paul这个家伙很傻。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留着她的痕迹,因为你没办法打扫,所以只好逃离。

Annie走到窗边,习惯似的抬头看看黄昏时分的光线,仿佛自语一样问道:“你说,Jackie会不会也还在怀念Paul?”

Henry走过来,同样习惯似地拍拍她的肩膀,一边轻声道:“傻瓜,Jackie去的地方,Paul都还没有去过,所以,那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令她想起Paul。”

Annie 却继续问下去:“那么,Paul去了英国之后,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想起Jackie了?”

Henry 安慰似地向她微笑,片刻说:“那个傻瓜,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Annie似乎思索了很久,终于没有开口提问。她一直不能知道,那一天,在急诊室里,当Paul一头冲进来,用力把猩红色的隔离帘扯开的那个刹那,当他看见Henry身后,急救床上,那个被烟尘污浊成灰色的单薄身体的那个刹那,曾经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提问。也不敢想象。那个也曾经温情脉脉地,在昏黄路灯底下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在面对生离死别之前,是否也体会过冥冥中不详的预感。

或者他可以彻底忘记, 或者他可以清楚记住。两者,一样艰难。

倘若,他在那个遥远的欧洲岛国,某个清晨醒来,突然忘记了Jackie头发的分印,是在左侧,还是在右侧?在那个片刻,他又会不会惊慌?


Paul走的匆促,让这班相交甚笃的朋友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声珍重。大概他是在抱怨,因为,在Jackie离开的时候,也同样没有跟他道别。

葬礼上的她,美丽仿佛初生,异常的清洁柔软。仿佛他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探到她略带温度的,均匀的呼吸。没有人知道Paul在前夜陪着她都做了些什么。他一向很少提要求,但一旦决定的事情,也不容拒绝。

当然,没有人拒绝让他陪伴Jackie,因为没有人敢。没有人看到过程医生那样的脸色,那样苍白的颜色,那样漆黑的眼睛,到仿佛,死去的一个,是他自己。

于是,他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述小王子的故事。那本书还躺在家里的床头,她太任性太匆忙,搞得他没有防备,不知道要把书带在身上。这本书是带着魔法的呢,曾经,他反复念它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然而,现在,书不在手上,魔法消失了。他漫漫地回忆着整个故事,意识到玫瑰花去了一个陌生的星球,非常遥远。

他最初不愿相信,于是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的睡脸,触手之处,竟然很是冰凉。

他给她开脑,他等她醒来,他准备了给两个人生活的房间,他定做了美丽的一对戒指。一切的安排都详细而周到,他曾经在两年的时间里谨小慎微地随时准备着,而那个婚礼,到头来,竟然仍旧是不切实际。

这一段彻夜的陪伴,原来是他的终极权利。

告别式之后,他站在晴朗的天幕底下,遥遥远远地眺望着,公路上急速飞驰过一两红色的摩托车。

这个时候,Jackie的爸爸妈妈带着一个小小的箱子离去。片刻之后,妈妈返回身来,温柔地看他,无奈又伤感,真诚又客气。她说:“Paul,谢谢你照顾Jackie。”

他两手空空如也。虽然明明知道,Jackie并不在那只玲珑的小箱子里,他仍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臂去拥抱它。如果,你已经成为程医生的太太,或者,这个小箱子的所有者,可以是我。

最好的朋友也一样可以猜错。他并不想遗忘,他非常想......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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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2009-3-11 15:20:16


程至美医生的人生,一直规矩而顺利,因此,当他说,他要去往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要去往另外一个方向。

然而,岁月中上帝经常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这样突如其来的神来之笔,绝对可以令红尘中的凡人崩溃疯狂。

飞往伦敦的班机上,当夜色终于逐渐剥离,熬过了无限黑暗,又终于再也熬不过黑暗的Paul,偷偷地打开了一线手边的舷窗,试图呼吸一点点光线。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几乎震惊地看到一种神奇的景象。

在宇宙的边际上,在无法判断方向的,云海和苍穹的分界线上,此刻正幻化着瑰丽的色彩。那样浓烈,那样夺目,那样多变,那样壮丽。这海市蜃楼般的光线,植根在无垠的云海,拔地而起,连向天横,飞越起嚣张的弧线,化作一道跨越天际的七彩桥。

传说,在高加索平原的无边黑夜中,会出现瑰丽的彩虹。这是一种宇宙的奇迹。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黑夜中令人迷乱的霓虹,那中不太逻辑的期待,更像是一个传说,似乎,并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甚至觉得,或许芬兰严寒中的极夜,还比较合适他倒霉的气质。

然而,这座彩虹异常强烈地说服了他。他几乎把面孔贴在了舷窗上,呼吸出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更加令他惊跳的是,他的飞机,竟然朝着和彩虹相反的方向越行越远,直到它从视线中飞快地消失不见。这个发现令他几乎战栗。他的异常表情甚至惊动了空乘人员,当那个温柔的小姐轻声细语地问他要什么帮助的时候,他迅速地指着与飞行相反的方向,急切地问道:“那个方向,是哪里?”

空乘小姐略微惊诧地思索了一下,柔声回答说:“先生,我们正从欧洲大陆上空经过,飞向伦敦。”

伦敦。没错,一个提供给他密集的课业无数的Project然后用每天二十个小时的工作占据他所有空间的地方。脑外科医生。面对忙碌的血肉模糊和生离死别。

......“对你最重要的人,应该是你的病人。”......

曾经有两年的时间里,你成为我最重要的人。之后,你健康了。

......“因为最重要的事,往往是看不见的。”......

于是,你消失不见了。为了告诉我知道你多重要,你不再回来。

......“那天我听说自己可能有病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要我现在死去,我一定好不甘心,因为,我没有用一些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爱的事情。”......

现在,我喜爱的做的事情,是思念。无论它带来的感觉,是温柔幸福,还是痛不欲生。而这架飞机即将降落下去的那个地方,它太拥挤,太忙碌。就算黑夜有一天十二个小时,也仍然,不够用。

......“只要有你在,就有奇迹。”......

那么,奇迹丢失了。

......“我今天要试验一下,把自己交给感觉。”......

Paul漫漫地冷静了头脑。他向空乘小姐道了多谢,然后做了一个奇妙的决定。这一趟飞行,他并没有在英国落脚,而是转回头,走进了平坦的欧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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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2009-3-11 15:20:46


“其实呢......我都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让你看到刚才那个情景......”始作俑者Gil望着Jackie无限神伤的样子假装无辜。然后便清楚地被Jackie眼中射来的一道凶光封住了口,刚才想到要说的话突然消失不见,不知所踪。

还好,Jackie虽然没有了记忆,脾气却似乎没有大的修改。片刻之后,她恢复了豪迈的样子,一伸手臂就搭住了Gil的肩膀,神采飞扬:“喂,你搞出这些事来,对我的心灵伤害好大的你知道不知道?所以呢,你都要对我负责任......”

Gil目光中警惕之色愈深。

“我是说呢......你一定有办法,让我想起他来。”

Gil听见她这样讲,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Jackie却开始奇怪:“怎么?很容易就能做到啊?那你抓紧时间咯!”

Gil静静地注视住Jackie的眼睛,良久之后说:“Jackie。让你想起他来,是很容易的事。我只是担心你。一旦你知道了,你们两个曾经相遇又曾经错过的那些岁月,我担心你忍受不住这里的寂寞,想返回头去找他。”

Jackie看着他。他关切地目光里有不可解释的一种体贴和牵挂。这样的一种神情,让她瞬间动容。或者,这个可爱的男孩子,也曾经,在他口中叙述的“那些岁月”里和她相遇和错过?这个设想,好像根本都不需要质疑。她的心情认识他。所以,他出现,他讲话,他望着她,他关心她的时候,她觉得安宁而平静。然而,她的心并不认识他。她看到他的时候,左胸前那个精确的位置,并没有出现那种揪心的酸楚,那种酸楚,似乎又叫做......温柔。

于是她微笑了起来,轻声开口说:“Gil,从我睁开眼睛道现在,你搞这么多的事情出来,不就是希望我返回头去找他。”

Gil隐约地脸红起来,仿佛小朋友似的有一点被拆穿了阴谋的羞涩。Jackie笑起来的样子仍然非常好看,带着一种令生命焕发的活力。这个样子的她,也只有这个样子的她吧,还有足够的力量和气魄,去挽救那个疲惫不堪死气沉沉的妙手医生。

于是,Gil拉着Jackie,轻轻地坐在一团沙发一般柔软的云朵上,下定决心一般地对她说:“Jackie,其实呢,我们活着的时候,你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你说,假如我不是同性恋,假如我喜欢的是女生,那个女生就一定是你。”

Jackie笑起来。不出声地。

“你说得其实没有错。只不过你一直不知道,我其实,自从认识你之后,就慢慢地开始喜欢女生了。”

Jackie眼睛睁大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惊讶,又似乎也带着惊喜。

Gil仿佛怕她不信似的朝她点头,片刻继续道:“所以,其实,你要来这里的时候,我似乎,有一点点开心......但是,当我阅读了你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之后,我很震惊......我震惊原来那些神告诉我的事情是真的,有的时候,人的生命,是一道周而复始的曲线......无论在那一个地方,在那一个年代,我们都要面对同样的轨迹......虽然,我们都很努力。”

Jackie有些迷惘地听着,难道,Gil是在告诉她,她其实是不止一次地把他弄丢了?她离开那个充满着温度,重量和气息的地方,返回乐土,然后抛弃他独自一个,在茫茫的天地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找她......?

“你想得没错。”Gil没有看她就已经很肯定地点头。“我因为不想忘记你,所以好奇地察看你的身世......我看到过一个奇妙的年代,很美丽,很纷乱,仿佛永远都是漆黑的夜色和飘荡在空气里的萨克斯风......那是一个曾经战乱的年代。你和他,站在夜风中的桥头。”

在Gil舒缓动听的叙述中,银幕一样的雪白色光线再度笼罩了Jackie。Gil说得没错,那个年代的黑夜,异常的清冷,异常的迷人。她表情绝望,凭栏望着滚滚的黄埔江水。它也同天幕一样的黑暗,令人无从分辨它的深不可测,令人怀疑脚下的大地和它究竟有什么分别。或者,一步踏在江水冰冷的怀抱当中,所有的绝望和盼望,就可以一起,消失殆尽。

她缓缓地摘下圆顶的深蓝色帽子,显露出妩媚的,波浪般撒落在肩膀上的发。她踩上桥边的铁栏,脚上穿着华丽的高跟皮鞋。

就在她伸手把那顶美丽的帽子迎风一抛出手的时候,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非常敏捷地捉住了她的手臂。

“太早了。”那个手的主人开了口。声音那样熟悉。低沉地,带着一点仿佛睡意的鼻音。

“太早了,”他说,“而且......太冷,也太黑。”

他不容推辞地递给她一根白色的香烟,然后点燃火柴。暗夜里,红色的一点暖意闪烁了一个短促的瞬间。而Jackie和她一样,在这一个瞬间,看到了他。

没错。是他。虽然他穿着另外一个年代的黑色长风衣,并且用一顶压低的黑色礼帽遮住了迷蒙的眼神,Jackie还是立刻认出了他。他抽烟。这个动作令他显得疲惫而厌倦。除此之外,他神色冷静得几乎不尽人情......但是他明明救了她。他手中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Jackie默默地,仔细地打量它,觉得异常的眼熟。

“在这个车水马龙的都市里,你们来往,好像这里许多许多的人一样......或者,所有的人,在这样战火频繁的年代里,都不能安静地去爱,又格外需要去爱吧......两个肉体,为了能够彼此印证还在生存,于是在黑夜当中温存,哪怕他们其实,什么都不做......”随着老式放映机一样的画面交错,Gil讲述的声音仿佛留声机里播放的老情歌,在叙事,在感慨。

“越是不想爱,越是不敢爱,越是逃避爱,越是为了仇恨而舍弃爱......就越是陷进爱里。”

Gil说的没错。她那样饥渴地在清晨和黄昏盼望他,他却那样冷淡地推开她。她用身体幻化成他安慰自己的烈酒,他却越喝越清醒。他仍然是一个出色的医生......在一个又一个地下的小医院里操刀救人。这仿佛是一个不断死亡的年代,然而他救人的速度却是惊人的。他沉默着对冰冷的尸体视而不见,对恐怖的嚎叫无动于衷。他握着酒杯的手显得苍白而敏感,他握着手术刀的手却永远敏捷而稳定。

他对她说:“我的生活没有什么目的。所以,无所谓清醒不清醒,饥饿不饥饿,快活不快活。”

他那样放逐自己在暗夜里奔波,在酒精里清醒,却在面对他人死亡的时候,永不放弃。

原来,他这样隐忍地熬过漫长的岁月,是在追查害死他爱妻的真凶。而她,就是那个逃犯。

“其实你都不必要自责......那样的一个年月,没有什么事情是出于人的本意。死还是活,谁能说了算?在倒转的命运面前,爱还是不爱,显得很荒唐。所以他转过头去,以为放弃你就可以安定自己的心神......其实这想法真是很渺茫......因为承认爱意,就算不能抓住未来,也至少,有片刻的安慰。”Gil平静地说着。用一种仿佛忧伤的语调。

没错。他坚决地凶猛地抛弃她。在那个年代的她,无从知道他这个行为的原因和结果。他不要她,她无法挽救。然而,此刻,在一个跳出空间之外的地点,Jackie清楚地看见,暴雨如注的黑夜里,她寓所小窗里亮着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而他,长久而无言地站在她的楼下,周身湿透的程度,和跳下黄浦江没有分别。

“其实,只要有过感情的交错,对于自己的心意,都不算亏欠了吧......”

Gil说的没错。爱,是一种交错。那个年代的她,苦于捕捉不到这种交错。直到她频临死亡的那个时候,他那样坚定地用手臂接住她落下的身体,如同对待他的每一个病人一样温存。

他说:“不要怕,我救你。”

然而她却只想不再吃更多的苦楚。Jackie听见她微弱的声音说:“不要白费力气啦......不会再有奇迹出现。”

他用手托住她的脸,用一种几乎任性的态度说:“有!一定有。”

她零落地散漫地看他,用一种做梦一样的声音说:“难道......你爱我吗?”

他迅速地搂紧她,瘦削的脸颊非常紧密地贴住她的头发。他说是的。当然。我爱。


“我听到了吗?”Jackie用同样几乎发梦一样的声音问道。她的问题飘到Gil的耳朵里,引得他微笑了。

他说:“有分别吗?就算你当日没有听到,现在也听到了。”

Jackie恍然地抬头看他。然后突然抓住Gil的肩膀,说我要知道我来这里之前所有的事情,我要我的记忆,立刻,马上。

Gil耸耸肩膀,说好啊我都没有意见。只不过这里会多一个同我一样心碎的天使。

Jackie却摇摇头。她说Gil你不明白......其实我自己都不明白。其实,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他之前,我都觉得胸腔里面是一片的沉闷......我不怕一颗破碎的心。我不要一颗死去的心。

Gil眼睛亮晶晶的,他说:“Jackie,你和这里所有的天使都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听到你的心跳......”

Jackie愣了片刻,仿佛想要倾听自己的胸腔。之后她问:“怎么,难道天使都是没有心的吗?”

Gil歪着头想了一下,说人死的时候,心跳自然会停止。你的心脏虽然停止了工作,然而你的心事......躲在心里面的那件事,却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它很倔强。

“它”?心里面的心事?它是什么?“它”是“爱”吗?

“你说呢?”Gil看她,仿佛她是玻璃做的。他说你要知道所有的记忆是吗,那闭上眼睛咯,就像人类睡眠中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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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2009-3-11 15:21:35


是不是人生命的轨迹,就好像是一条反复上下成波浪状向前奔波的曲线?无论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沿着切线的方向,摆脱出去?

程医生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在苦笑。鹿特丹,海牙,丹麦。一路都很顺利。谁知道德意志的火车非常喜欢在周末的时候误点,而车站上又突然出现了一个晕倒的小姑娘。

他救她仿佛一种本能,之后被滞留在了这家大学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

“......原来您是Dr.Cheng......就是突然从伦敦医学院逃学的那个中国神医......Dr.Cheng,这个项目需要你......Dr.Cheng,您不知道这个项目其实是我们大学和伦敦医学院合作的项目吧......Dr.Cheng,偶尔逃学的行为我们都非常理解呢......不过您可能不了解,欧洲的时间,其实是很漫长的......”

没错。毕竟,学术交流不同于仁爱医院的脑外科。或许是做惯了一个香港人吗?总以为只要在工作,精神和身体就都必须都是透支的。然而这里不同。实验室的钥匙放在白色医生袍的口袋里,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没有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钟替你计算。咖啡时间竟然可以是午后。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里,眯缝起眼睛,面前无垠的绿色草坪上,散漫地开放着白色的野菊花。

那样纤巧的一种花,却骄傲地,在几乎进入暮秋的季节里,无忧无虑地开着。

咖啡很热。这个时间,不是Paul所熟悉的咖啡时间。他的咖啡时间是在午夜。从电脑桌前摊开的辞海一样的资料堆里抬起头来,顺着咖啡的味道,就可以看见Jackie的笑容。

所以,仿佛一种条件反射似的,闻到水洗摩卡味道的时候,她好像就应该出现。

没关系。只要活着的人不忘记,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死。

虽然,回忆,可能有点寂寞。

德意志。这是个什么地方?这应该是欧洲大陆的核心。传说中的童话之国。然而小王子的故事不在这里。小王子诞生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军队正凶猛地不断吞噬着整片欧洲大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讽刺的无数,和逻辑的几乎没有几件。活着,只有降落在沙漠中的小王子,才真正拥有自由的空气和灵魂。然而他不要这样的自由......他要牵挂。

虽然,牵挂,可能有点遥远。

人,大概真的都是这样,期待着另外一个冥冥中的安慰,然后,建立一种相互依存的频率。即便是生死相隔,即便是咫尺天涯,即便牵挂的尽头已经消失在无穷的星空里,人们也仍然执著地抬起头,寻找星星。

傻瓜。你一定在猜想,你的气息消散了,你的背影遥远了,我的人生就会变得很悲惨,是吗?

你会不会担心,我喝到很醉,在人行天桥上睡着?

或者,我会重新吸烟。像当年和Henry一起混迹医学院的那些日子一样,放浪形骸给寂寞的时光?

傻瓜。我已经忘了。我忘记了你的死亡。你一直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是你最好不要乱操心,不要乱焦急,不要乱难过。你恐怕不知道,你着急的时候就像一个喷气的火车头一样呼呼冒火,横冲直撞。如果你这样暴走,我恐怕我左边胸腔里,那个很精密的地方,会被你风驰电掣的摩托车撞出一个洞来。

抬手看看手表。午休的时间过去。Paul站起身来,抖一抖雪白的医生袍,返身向着医学院的大楼走去。
他住在了这个傍山而建,因此地势起起伏伏的大学城里。他于是开始徒步行走。医学院的Clinic座落在山的顶端。他的住所在半山腰上。清晨攀登的过程里,抬起头就看见天幕上弥漫的繁星。暮秋的欧洲,天亮的时间开始无限地延迟。于是,在每天接近八点半钟的那个片刻,只要他迎风伫立在Clinic大楼的楼顶,便可以看到仿佛飞鹅山上同样的一种日出。

并且,在此之前,他还可以从自动贩卖机上接一纸杯浓黑色的咖啡。于是,手心里传达出来的温度,便和第一缕红色的日光一起,流转过他的前胸,令他胸腔中那个异常冷清的位置,缓缓地暖了起来。

这个宁静的片刻,是一种享受。

他曾经在她消失之后,驱车到飞鹅山顶去等待这种日光照耀出来的温暖。然而竟然十分徒劳。那个死寂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是非常规律的“咚——咚,咚——咚”。

这个声音,伴随着他坐着狭窄的轮渡漂流过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水道。又伴随着他站立在客轮的甲板上,面对着血红色的,从海天交接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的朝阳,周游到丹麦的海岛上,约会美人鱼的雕像。

直到他无意之间登上这个无人问津的楼顶。

当太阳初升的时候,他竟然如同无法控制一般,被那种光影的莫测吸引着,走向天台的边缘。他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竟然是一种接近于热烈的“扑——通,扑——通”。

他的心,竟然会认识这个地方。

由于这个秘密,他接受了院长的劝说,滞留了下来。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清醒地理由,它不可捉摸得近乎荒唐。然而,在每一个流连忘返在天台的日出时分,这个秘密就异常清晰地重复起来。

而这个安宁的山地小城,变得不再像是一个陌生的异乡。


在Paul逃开伦敦医学院,开始放纵自己去旅行的时候,他并没有存心消失不见。所以,Henry和Annie的信箱里,会三不五十地出现一张表现景色优美的明信片。Paul的字体一向华丽而潦草,这种古怪的,和他并不十分合衬的字迹,经常被Anson取笑,说他倒仿佛是一个写药签的老中医。

然而只要仔细阅读,Paul的沉静和寡言,便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Henry,Annie,郁金香的花季是在五月。已经错过了。祝好。Paul。”

“Henry,Annie,美人鱼的雕像是面朝大海的。看不到她的表情。祝好。Paul。”

...... ......

最近的这一张明信片上,甚至连这种吝啬的注解都消失了。Henry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卡片,批判似地端详着。

照片的基调是一片暗红。乍看之下不好分辨究竟是破晓还是日落。一片平坦无垠的麦田尽头,伫立着孤零零的小山丘。山丘的顶端,座落着红顶白墙的一座小屋。如果不是照片的右下角用华丽的哥特字体印刷着“Kapelle”的字样,从形式上也判断不出,那原来是座小教堂。

Annie从他的背后贴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

Henry不置可否:“教堂......很好啊。Paul这小子原本从来不去这种地方。”

Annie仿佛搜索回忆似的思考了片刻,点头承认。

Henry却已经落下手臂,把明信片放置在书桌上,一边不经意似的说:“他有一回说,当人力做不到的时候,就会想一些没有根据的事。”

Annie说你说Jackie吗?Paul在搜索她的灵魂?

Henry鼻孔出气地笑了:“你说呢,会吗?”

Annie撇嘴:“如果是你呢.......你是衣冠禽兽,当然不会。而Paul......他很不浪漫.......但愿......也不会。”

Henry瞪着她半晌,终于无奈地摇头,拉她在沙发上坐下。

Annie揶揄地看他,他拍着她的手背,开口说:“Annie,我不是衣冠禽兽。而Paul......他不是木头。他只是并不像我,纵容自己表达放荡。Paul的爱情有一道顺其自然的界限,可以到达那个地方的女人不多,期待那个地方的女人,却并不缺少。”

Annie有些惊异地望着Henry。Henry是Paul最亲密的朋友,但这样仔细地分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Henry看出她探寻的神色,微微地对她笑:“Paul的外表,很斯文,很礼貌。读书的时候我们走在一起,所有调皮捣乱的事情,教授们都以为一定是我做的......Paul没有一般医学院高材生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所以即便他在沉默,也没有人怀疑他有古怪的坏脾气......Paul有一种磁场,被他的磁场笼罩着的人,会觉得很安静,很自然,很舒服。Annie,如果Paul是一只爱吃窝边草的兔子,那只兔子一定很胖......起码都比我胖很多。”

Annie认真聆听的表情,在听到胖兔子的比喻时终于松弛了下来。她笑着甩开了Henry的手,揶揄他说:“你这么谦虚,我倒是头一次看到。”

Henry做了一个绝望的表情,继而看着Annie的眼睛,似真似假:“所以我一直觉的,Paul的追逐张弛有度。一旦可能性消失,他并不会纠缠。他有足够的智商和耐心,开始等候下一个被他的磁场吸引的人。”

Annie愣了一个瞬间,逃避开了他的视线。原来,她也被那种磁场吸引过而不自知。然而,那仅仅停留在了一种物理作用,并不能够发生化学变化。

Henry却似乎很了解状况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这次似乎不同。”

Annie仿佛叹息一样接着说:“对他来说......可能性还没有消失。”

两个人的目光散漫地停留在书桌上。厚厚的一摞资料上面,横陈着那张小教堂的卡片。隔着这张浪漫的图画,已经在他们眼前消失了一段时日的Paul,幻化出一个执拗而单薄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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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2009-3-11 15:22:20


“......Jackie......?”

Gil呼唤Jackie醒来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担忧。她会不会由于受不了刚才梦境中的生离死别,睁开眼睛就立刻嚎啕大哭?这种假想中的情景令他手足无措。

然而并没有。Jackie安静地睁开漂亮的眼睛。对Gil温柔地注视。

这个反映令Gil也有一点手足无措,难道他搞错了记忆录像,放给她看的是另外的故事?

然而Jackie竟然微笑了,她声音如常。

她说:“Gil,谢谢你。”

Gil在瞬间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点窃喜般的骄傲。他有些羞涩地微笑,问她说:“你都想起来了?”

她说:“每一个片刻都很清楚。”

Gil默默点头。她却沉不住气了:“Gil,我怎么样才能去找他?是不是......进入他的梦里?”

Gil摇头。

Jackie有点糊涂了。灵魂似乎只有默默潜入别人梦乡的可能吧。总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飞在半空,把所有的路人都吓一个半死。慢着,难道她虽然飞在半空,周围的人却看不到她?!那么......这样的探望,还有什么目的?她离开得太匆促,忘记嘱咐他一些事情......比方眼镜最好不要用领带来擦,比方红酒喝得太迅速会容易醉,比方冬天看日出的时候要躲在车里把暖气打开,比方苏打饼干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不到,要开车走两个路口再向左转......

“Jackie,”Gil柔声地叫她,仿佛怕惊吓了她似的,“Jackie,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她瞬间惊呆。这个话又是玩的什么玄虚?难道,他只是让她想起曾经在人间经历过的悲喜,然后不必做一个糊里糊涂的冤魂?没有错,Gil,他也记得她,记得所有的经过,可是他仍然呆在这里......他没有离开。难道,一旦进入了这个无所不知的环境,就再也不能返回那种在求索中生存的状态?!如果是这样,那她宁愿不问结果。她不需要知道他是否爱,是否痛,是否怀念,是否孤独。她只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为他爱,为他痛,为他怀念,为他孤独。

人,谁不在寻找中经历无数的悲欢离合?尘埃落定之后,天使可以看见一切啼笑的因果。这样清晰的一个结果,几乎令人绝望。

她果然和Gil一样,变成了一个心碎的天使。

“不是,Jackie,你不是。”Gil急促的声音,慌张地试图安抚她。

她却懒得理他。

Gil深呼吸了片刻。终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开口说话。

“Jackie,我说过,你和这里所有的天使都不一样。你的内心,和他的心脏,频率同步地跳跃着。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他在让你分享着他心脏的力量。”

Jackie的目光突然有了焦距。

“Jackie......用人类的判断,你死了。

“......而他的心脏,由于你强烈的牵扯,在迅速衰弱下去......

“我想,只有你可以去救他......我愿意帮助你,还原成人类那样的生命体,然后,把你的一半时间,分给他。

“......你愿意吗?”

Jackie仔细地看着Gil的表情,清晰地问他:“我......一共有多少时间?”

Gil摇头:“Jackie,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Jackie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决心一样点头:“没关系。只要我找到他,一切都来得及。”

她曾经在那样漫长的几生几世和他擦肩而过。倘若,人生真的是一种循环状态的往返,那么,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仍然要和他分离,失散在距离幸福一步之遥的地方,来不及带上他准备下的指环。然后,由于她总也不能变成他的“谁”,他会在剩下的生命中,无依无靠。

Gil靠近她,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Jackie,你......还要有心理准备。”

Jackie镇定地看他:“什么?”

“你......你并不再是Jackie, 你未必记得他是谁,或者还会有小小的缺陷......”

Jackie却突然问他一个另外的问题:“Gil,你怎么会有权利把我送回他身边去?”

Gil面露尴尬,支吾着:“偶尔犯点纪律错误,也蛮有挑战性的......”

“你会受罚?!然后呢?你还可不可以重新进入生命的循环?”她的眼睛开始越瞪越大。

“Jackie......我都说过了,生命的循环真是没有什么惊喜......与其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当白痴一样耍......与其一次又一次跟你无谓地相遇又没有交错......我更愿意永远呆在这里,隔三差五地违反点小纪律。”

Gil说这个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顽皮。有点得意地口吻,似乎很满足。

趁着Jackie还没反应过来开始感情泛滥的时候,Gil急忙把话题扯了回去。

他说:“Jackie,就算你认不出他......也毕竟在他的旁边。你......会觉得幸福的。”

没有给她抢着开口的机会,他又说:“相信我。相信Paul。相信奇迹。”

Jackie朦胧看见,云端迷雾般的光线逐渐明亮,漫漫地覆盖了Gil的身体,他的面孔,他的声音......她最后听见的话是:“Jackie,跟着感觉......跟着你的心。”


Jackie,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是成全。世界上最麻烦的事,也是成全。

你一定知道美人鱼的故事,她化成了朝阳中的泡沫。

那么,在化作泡沫之前,我再帮你,最后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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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2009-3-11 15:22:52







从Jackie不再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Paul开始陷入了一种漫长的失眠状态。或者是因为当天的情景令他无法清楚状况,需要一个悠长的夜晚来仔细地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因为去陪她,总觉得她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时间应该是在入夜之后。或者是仁爱医院根本不肯放过他,安排的工作密度超高很不能令他精疲力竭,导致他只有在深夜才能动动脑筋,想想她大概走到了什么地方。

据说,人的生理周期决定了,所有的行为习惯和生物钟都会在三个星期之后建立起来。他的生物钟建立得似乎更快一些。很快,他便觉得睡眠已经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

Henry和Annie曾经试图欺骗他的感情,哄他说灵魂都是夜来入梦的。只有他困顿之后进入失觉的状态,才有可能看见她出来。

他被他们两个信誓旦旦弄蒙了头脑,安眠药的作用一点也不爽快,他仿佛密封一样进入了黑暗的地带,那里没有Jackie。她并不生活在一个诡异的三度空间里,她只生活在他清醒地神智当中。他扔掉安眠药的瓶子,那种奇怪的化学制剂,令他不能满怀感情地与心灵对话。

而她,明明就在那里。

即便是疲劳战术之后,Paul也很少有睡眠的渴望。那座明信片上的小教堂,在距离大学城骑车半小时左右的地方。他在干燥的太阳底下徒步找到那处小小的乡村,翻过旺季之后暂时无人打理的葡萄园,又穿过漫长的麦田,最后沿着遍布着毛毛草的山地一直向上攀登,才终于到达了那个乳白色的小教堂。

小教堂竟然并不是天主堂,而是基督堂,他心里觉得都很好。Jackie是个很虔诚的基督徒。他原本对这些事情不甚了了,直到现在才突然发觉,基督堂里简朴的环境中,没有供奉圣母像。这个容貌一向被米开朗基罗塑造得温柔妩媚的女子,在耶稣降生之前,也曾经婚嫁。之后她化身神明,从此离家,在更遥远,更神秘的地方安顿了自己的灵魂。

作为一个外科手术的医生,他每天面对人脑的结构,原本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圣母离开后的故事他并没有兴趣再多阅读,那后面的情景,他并不喜欢。

山地的顶端,太阳直射。季节的关系,光线已经失去了热度。只剩下一片枯叶的黄。小教堂的周遭没有一棵树木的遮挡。小小的一片墓园,竟然也埋了四对的夫妻。他偶然间瞥见碑文上的生卒年月:一九一三到一九五六。再望下看,还有同穴而眠的人:一九一三到......两千零二。这个迟到了很久的丈夫,在漫长的余生里,没有再爱别人。

这在许多人的眼里,或者是一种苦。

然而,经过这里的时候,Paul只觉得无穷的羡慕。

他从墓碑前绕开,顺着土黄色的砂石围墙向下眺望。黄昏到夜幕降临,仿佛就是一个瞬间完成的过程。上一刻还清晰可见的一片湖泊,在日落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时候,停止了反光。

他感到胸口左侧突如其来的,异常清晰的一种牵扯。Jackie失去呼吸的那个霎那,她的世界,是不是也像此刻的情景一般,坠入无穷的黑暗?!

Jackie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他曾经反复地试图总结一下她的魅力所在。然而徒劳。他记得他小学的时候写过作文,描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他写过诸如“我的爸爸”或者“我的妈妈”之类的文字,但是从来不不认为他本子上面落下的那个人,真的是他所钟爱的那一个。

所以,很多的细节,很多的感觉,根本是没有办法分析的。Annie她们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外科医生。其实他并非不懂得体会自己的心灵。正是因为懂得这一点,他才主动放了Rebecca自由,他才微笑离开Annie。

Henry和Annie一直觉得长久的失眠会对人的肌体造成致命的打击。他当然可以理解神经衰弱状态下的焦虑和疲惫。然而他并不焦虑。夜风底下,他敞开心里清晰的记忆的时候,世界变得温情脉脉。如果他并不焦虑,如果他并不强求睡眠,那么,那些因为焦虑,因为失眠而引起的肌体压力,应该也就不存在了吧。

更何况,强求是多苍白的一件事情。

Paul甚至怀疑,他那两年不离不弃的等待,算不算是对命运和对Jackie的强求。他曾经在大雨滂沱的夜里对她说过,他曾经在日落中的飞鹅山上对她说过,他不会给她压力。然而他违背了这个诺言。

而Jackie很是善良,所以她不得不会来见他,以便缓解他偏执的神经。

以生命为前提强求,以爱为前提强求......或者,医生这个职业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或者,他根本不应该做一个大夫。

...... ......

“你不会这么死脑筋吧,Paul哥。”他竟然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打盹了?手里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抬头看见从冰箱前面转出来的Gil,手里碰着热乎乎的杯面。

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Gil却一副天下大势尽收眼底的样子,趟着拖鞋溜达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唠叨的样子一如既往:“我说,Jackie马上回来啦,这次想好没有啊?要不要跟人家讲清楚你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事......”

他眉头挑起来了,隐约好像觉得Jackie是离开去了什么地方,而自己,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跟她表白。

Gil用筷子高高挑起即食面,一边玩一边说:“干脆点吧Paul哥......这次Jackie可是很辛苦才返回来呢,说不定根本已经把你忘光光了......想追她回来看你够不够聪明咯......”

Paul些须诧异地皱皱眉头,问他说:“我好像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不过她都不给我机会么......怎么你说她不记得我了?她在哪边?”

Gil仰头把杯面里的汤也喝个精光,然后晃着肩膀往卧室里溜达过去,一边摇头晃脑地咕哝着:“问问你的感觉啊老大......听听你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阵的手机闹铃声。

他豁然睁开眼睛。搞什么飞机?没有安眠药,他竟然坐在窗口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来不及思考仔细,他迅速地接起来电话。

“喂?!喂Paul吗?是Henry。线路清楚吗?”

Paul失神了非常短暂的一个片刻。仿佛他和Henry,和Gil一起住在那间公寓房子里的日子又回来了。Gil困不过去睡觉,Henry打电话回家说,他夜游过了头,节目继续到明天早上。

想到这里Paul鼻腔出气地微笑了:“Henry,是我。我听得很清楚。”

看看时钟,清晨六点。仁爱医院里是午休的时间。

“Paul,我问你,”Henry的声音到仿佛很严肃似的,“你家里面有没有遗传的心脏病史?!”

Paul被他没头没脑地问得一愣,这才答道:“你搞什么鬼......我母亲是心脏病去世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而此时的仁爱医院里,Henry正异常谨慎地审视着一张X光透视片,口气严肃:“Paul,你出国之前体检的透视片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遥远得有些不清晰,带着一点点模糊的鼻音:“怎么样呢?有什么问题?”

Henry并不理他,自顾自地问下去:“Paul,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状态?”

电话那头的人仍然懒洋洋的,口气是好脾气的温和:“没有......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己是医生......”

话没来得及说完,Henry的呼机狂轰乱响,急诊室的红灯开始疯狂地闪动起来。

他还没说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已经明了状况似的告别道:“你做事吧Henry,我挂了。”

Paul攥着手机,忘着窗外透出一些光亮的天幕,思索了片刻。

Jackie......很辛苦地回来了?!

不可能。肯定是昨天跋涉了很长的路之后非常疲倦,于是睡了过去。然后是由于自己的心意过分强烈,以至于做梦做出了异想天开的好事情。无论是Gil,还是Jackie,毕竟都已经走得很远了。梦境当中,Gil那种生龙活虎的吃面的样子,他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不曾看见。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低头苦笑了一下,然而目光炯炯地锁定在了他从来不用的茶几上。

仿佛被人用榔头敲下来一样,他只觉得头脑和心脏一起颤抖不已。

茶几的一角,静静地立着一只,吃光了的泡面纸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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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2009-3-11 15:23:31


午休时间,在被一个悠长的分析报告无限拖延了之后,变成了下午茶时间。

Paul托着咖啡杯从大楼的后门信步走了出来。差不多四点左右的时间,天色已经开始黯淡。

医学院后门出来,是一片广大的草坪。草坪当中,湾着一泓美丽的,常年都有野鸭游泳的湖水,还有一座高大而密封的,白色的住院楼。

住院部对于医生来说,一向是一个每日报到的地方。数一数,Paul从做医学院的学生开始,已经整整入行十五年。然而直到今天,他仍然对住院部感到陌生。

漫漫地走进草坪中间纤细的石子路,他远远地看见,穿着红色裙子Kate在鸭子湖畔朝他招手。


“Dr. Cheng,你每天要吃多少食物?”Kate背后背着一只小巧的背囊,一根透明的细细的氧气管从里面延伸出来,插入鼻孔。

“喔......早饭,中饭和晚饭咯。”Paul席地坐在她的旁边。在风里,她红色的裙子在周身飘荡。这个重度厌食的少女,在最蓬勃的年龄里突然终止了发育。以至于,即便不套在那种普通的,白色宽大的病号服里,她的身体也几乎完全萎缩,消失不见。

而此刻她歪过头,似乎很认真地思索着Paul的回答,之后微笑着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笑起来的表情很天真,又似乎有一点点狡黠。这样妩媚的神色,使她看起来,又像一个妙龄的少女了。

Paul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头。

Kate恍然地慢慢点头,仿佛Paul的答案难以置信。她在深切治疗部接受药物的供给以便活命,同时接受着日复一日折磨人的心理辅导。这样一个消瘦到几乎完全没有重量的身体,究竟用哪里存贮了这许多的能量,令她困难地维持着聪明的头脑?

Kate看着Paul手里逐渐冷却的咖啡,柔声问:“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Paul微笑点头。

于是Kate说:“那么,Paul,你请我吃冰淇淋好不好。”

Paul温和地回答说给你买一个冰淇淋当然可以。不过你不能吃。你知道的。

Kate却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又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提出的要求。她伸出筋骨明显的手,轻轻地,扫过入秋之后逐渐稀疏的草地。她动作轻缓而温柔,仿佛手指划过情人的头发一样。

她说:“我们......我和其他接受心理辅导的病人......每天要检讨自己的行为。你知道吗Paul?我今天又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反省自己的错误。他们叫我耐心地回忆......回忆自己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厌倦了吃饭?又到底是为什么厌倦了吃饭?”

她说着话,深褐色的眼睛渐渐显得迷蒙:“可是厌食症的原因不都是一样的吗?......哪个女孩在开始懂得漂亮的年纪里不希望自己是一个窈窕的美人......?”

她迷惑地看着Paul,仿佛她在提问,提问一个关于别人的事情。

Paul安静地聆听。

Kate低头,羞涩而略带慌张的微笑在脸上稍纵即逝。这几乎是她的招牌表情,好像一个稍微有些自卑的少女。

在她低下头的片刻,Paul听见她用异常轻微的声音说:“我记得......山下有卖一种七彩的冰淇淋,上面堆满了草莓菠萝和甜瓜......”

Paul有些动容,还未来及回答,Kate却又毅然地抬起了头来,柔声而坚决地问:“为什么,我不需要食物的时候,大家都希望我饥饿......我想吃的时候,却又被禁止?!”

Paul突然觉得香港忙碌的仁爱医院其实并不坏。在那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忙成一团,无论医生还是病人。在那样一个嘈杂的大环境里,并没有任何一个个体,会格外清晰地注意自己,并且提出无数个为什么。

然而此刻,逐渐黑暗下来的天幕低下,一个非常年轻的,生着病的女孩子向他索要一个色彩鲜艳的冰淇淋,而他,竟然无法满足她。

而Kate却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她轻轻地拍打着裙角,用安慰的口吻说:“你不用为难哪Paul,我不能吃冰淇淋。我知道的。我只是,突然想起它来,觉得它的颜色很美。”

七彩的冰淇淋。

Paul抬头看她,保证道:“我下山的时候,给你买回来,好不好?”

Kate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欢喜的表情。她只是侧过了脸,轻声说:“你们亚洲的女孩子都好幸运呢。她们都很苗条。”

然后,她便踏着逐渐浓密的暮色,向着白色的,巨大而密封的房子走去。

山下有卖七彩的冰淇淋。Kate住在山上。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个和七彩的冰淇淋相反的方向里。


Paul慢慢地开始参与医院一些正常的外科手术工作。自己的时间表于是显得略为忙碌了起来。在他终于发现家里实在是弹尽粮绝,不得不下山到超级市场寻求补给的时候,已经是和Kate聊天的一个星期之后。

假如他从山下捧着一个冰淇淋开车回来,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应该也会融化成一滩水了吧。

Paul虽然很少为生活的细节动脑筋,这样的常识性问题当然也不会不懂。但是他用一种无法解释的兴致开始观察市中心的咖啡座。他会信步走到美丽的小屋前,仔细地注视他们挂在窗外的冰淇淋图片。那些图片都非常可爱和令人满足。但是Kate形容的那种五颜六色又堆满了水果的冰淇淋,在他走遍了中央步行街上的所有七家咖啡馆之后,仍然没有发现。

暮色开始苍茫。在第七家咖啡馆的门口,他有些不甘心,又说不清为什么不甘心地停住脚步。绿色雕花的窗户里,开始亮起了像烛火一样温柔的光。借着舒适的光线,他又一次慢慢地看了一遍挂在门口的冰淇淋招牌,而小店里,非常年轻可爱的那个服务生女孩,看清了他的面孔。

他......长久地滞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长时间思考地研究着冰淇淋招牌上琳琅的图片,甚至时而向前探下身体,去阅读图片底下关于配料的小字说明。光线滑过他瘦削的侧面。他目光细致。

终于他直起身来,深呼吸,准备放弃。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她看到他星光下笔直的背影。深秋的天气里他不过穿着一件柔软质地的毛衣。这样单薄的装束,让她都几乎觉得有点冷。

他有非常整洁的短发。她突然觉得,她闻到他背上秋天的味道。

他脚步不紧不慢。很快就淡出她的视线。

她突然闭上眼睛,自言自语说:“拼了。”

之后,一头冲出门外,跳到街上。

然而他走了。或者......他已经转了一个弯,消失在不知道哪一条小巷里了。

她怅然若失,这才发现心里像小鹿一样扑腾个不停。

有点不高兴地转回身去,她准备关门打烊。天黑之后的人们都不喜欢咖啡。这件事情令她不是特别理解。如果午夜时分仍然还在工作的那些人,想要一些令人清醒和温暖的人生安慰,要到哪里去找呢?

悻悻地拉开门,小钟铃的声音在头顶上玲珑地响成一串。

然后,在这种奇妙的,音乐一般的声音里,她听见背后有人在呼唤她。

“嗯......小姐?不好意思......”

几乎是雀跃一般地,她“腾”地转过身来,漂亮地大眼睛里跳动着很直接很生动的快活。

然后,他听见她的欢呼声:“你回来啦?!”

她有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短发,穿白色的上衣,系着黑色的围裙。

她生机勃勃地站在绿色的咖啡店门口,年轻得超乎想象。

......谁在说:你回来了......?

“喂,你为什么返回头来啊?是不是看到我的冰特别美味呢?”

她周身焕发着热烈的活力,脸色是柔软而健康的粉红。

她没进屋去,门自己砰然关闭,她头顶上荡过一串欢唱的小钟铃。

......我为什么返回头来?......

“喂,怎么啦?你不是想买冰淇淋吗?”

......

“喂,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你是不是中国人啊?”

......

“喂,你怎么啦?你发抖啊......你冷啊?”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世界有些空白。Paul并不知道他怎么被她拉进了店里。他靠在椅子里,紧闭着眼睛,觉得身体很疲倦。然而,心情却突然异常地清晰起来。这个时候他闻到面前飘来水洗摩卡的味道,他睁开眼睛,顺着香味抬起头,就看见她的笑容。

“怎么,你脑子清不清醒啊?”她的脸探过来,大眼睛忽闪着,距离自己很近。这样的一种距离,他突然又觉得脑子不太清醒了。

“喝啊,我煮的咖啡真的很美味的!”她把那只蓝白相间的咖啡杯向他推过来。

他低头啜了一口,镜片上蒙上了氤氲的雾气。再抬头的时候看不清她的脸。他有些尴尬,习惯性地摸摸胸前,发现自己没系领带。没有什么顺手拈来的东西擦眼镜。

“喂,你干吗?你喜欢用衣服擦眼镜啊?不行的!镜片会磨损的嘛......”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镜片上的雾气退去,她温润饱满的面孔清晰起来。比她苏醒过来的时候,还要健康得多。

“好点没有啊......”她声音轻下来的时候显得特别柔和,“你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这里太阳落山之后就好冷的!不能只穿一件毛衣在街上晃......还是你身体不好啊......要不要跟我去看医生啊?!”

她越说越认真,似乎就要起身拉他走。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我就是医生......”

“啊?!”她反映的速度仍然快得要命,“你是医生?这里没有华人的私家诊所喔......你不会是在大学医院吧?!”

他耐心地微微笑着:“我是......刚来不久......”

她不可置信似的靠到椅子背上,晃悠着身体,打量他半天,用讲鬼故事的口气说:“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Dr. Cheng......?!”

他眉毛惊讶地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口气问:“你怎么会知道?!”

她探身体上来,双臂交叉趴在桌子上:“他们传说,Dr.Cheng是一个来自东方温文尔雅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大——帅哥。”

他也不由得探身向前:“我不是吗?”

两个人同时“嗤”地一声笑了。他抿着的嘴角由衷地,长久地流露着快活的笑意。眼神温润得有些迷蒙。她无忧无虑地看着他,咧开嘴巴问道:“干吗这么开心呢你?”

他眯起一只眼睛假装思索了一下,然后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感觉。”

说完,他笑着看她。她脸上红扑扑的。咖啡的香气里,暖意缓缓地流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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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2009-3-11 15:24:03


Paul那天晚上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是他医学院的病人。在他开车载她回山上的路途中,她清晰轻松轻快地向他解释她存在在这个城市的原因:

“一个月之前咯......有一天,我睁开眼睛,一下子就看见一个秃顶的老伯伯......他真的好奇怪的,你知不知道那种发型啊?当中很光亮,然后后面的头发留很长,一直披到肩膀上......就好象......嗯,铁臂阿童木里面的茶水博士......

“我断了一只手臂喔!茶水博士还说我运气很好......他说我在山路上学飞车党飙摩托车是不良少年......”

他侧过目光看她神采飞扬的脸。心里突然悸动。她仍然语速飞快,仍然骑摩托车。他回忆起坐在她身后风驰电掣的惊险体验......她的腰很细,他几乎不敢用力去握住她。直到很多时间之后,他终于知道,她的腰围,刚好是他一只手臂的长度。

一种时光终于交错的满足感。

“之后我就好了。不过呢......完全都不记得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咯......茶水博士说帮我去打听我到底是谁从哪边跑过来的。他带我去看那辆摩托车呢......摔到爆喔!都那个样子了,我没办法认识它......而且我总觉得奇怪,我会骑机车的吗?有可能喔......可是我应该不会摔车的,飞车党哎!......”

他的眼睛开始微笑,悠着声音问她说:“那么,你从哪里来的呢?”

她认真地看着他,仿佛非常努力地思索起来。他被她的目光注视得有些晕眩,努力地直视前方。不敢看她,大概是在隐约地期待。

半晌,她突然开口:

“你说,我会不会是意大利来的机车飞贼?!就是那种从行人背后‘嗖’一声把背包抢走的车匪路霸......”

他几乎背过气去。


“你是傻瓜吗?!这个季节啊......深秋你知道不知道啊?哪里还会有哪家冰店卖那种插满水果的冰淇淋啊?那个东西叫缤纷夏天嘛,你不知道啊?你没吃过啊?!”

午休时间,Paul被她一连串夹带着笑声的问题搞到头昏。她向他提问的时候始终眼睛闪亮地望着他,神情颇为诚恳。这种表情令他几乎有点泄气:他一世英名智慧,在曾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令她信服之后,在眼前这个完全当他陌生人的女孩面前,再度毁于一旦。

她似乎,总觉得他不太聪明。

他耐心等她表达完惊讶之后,缓过气来说:“不是我要吃,是住院部的Kate......”

她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大眼睛转啊转的。

他看她,问道:“怎么?你有好办法吗?”

她摆一个绝望的表情看他,开口说:“要缤纷夏天好简单的嘛。只有你这种傻乎乎的人才跑到山下面去找......只不过......Kate不可以吃东西的,你不知道么?”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Paul已经很了解她的状况。也不知道她是精力过人还是情商过剩,无论医生还是病人,她总能认得个七七八八。她恢复健康,却竟然没有被外科主任,医学院的首席博士导师Prof. Law直接轰出病房送到警察局去,还仁慈心肠地帮她四处打探身世......很显然,她人缘始终很好。

假如......Prof.Law知道她叫他茶水博士......

他思路被她打断了。她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喂,你为什么出神那?Kate就算不能吃东西,你也可以给她送一个缤纷夏天去,就让她看看也好啊。”

他看她。突然想起她沉睡两年之后醒来的那个午后。Annie兴奋地去给她买红豆冰,并且说,就算不能吃,看看也是好的。

他瞬间有些模糊的伤感。胸腔里面缓缓地揪痛了起来。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问她:Jackie,你......爱吃红豆冰么?

就在这个恍惚的片刻,他听见她轻声地,仿佛担忧地呼唤他:

“......Paul......?”

他看她。她笑容隐隐约约地消失在嘴角上,眼神乌溜溜地划过他的面颊。她很认真地打量他的眉头,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握着咖啡杯的手上。

他听见她轻声仿佛自言自语:“Paul,你的手......”

他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战栗,他几乎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怎么?我的手......有什么问题?”

她歪着头,思索的时候嘴唇不自觉地微微翘着。她说:“没什么问题吧......可是我觉得它有点眼熟......它好像......应该握着......手术刀。”

他略微有点失望。他的手里,并不仅仅握住过手术刀。虽然,握手术刀这件事情,他显然更擅长。

然而她话音落地之后竟然脸红了。头低低的。这个样子又令他好笑,只能主动开口说:“有什么奇怪吗?我就是外科医生嘛。你不是说有缤纷夏日吗?在哪里?”

她抬起脸来,眼睛还逃开他的视线,哼哼唧唧,语焉不详:“楼上的咖啡间咯......”

楼上的咖啡间,这个他每天都来买咖啡的地方,竟然不仅仅有自动贩卖机和煮espresso的高压咖啡壶。原来这里还有一整冰柜的冰淇淋,横向数过去是七筒,竖向看过来是两排。

而她朝着柜台后面的厨房里直叫:“Karsten......Karsten!”

Paul有点张口结舌,仿佛周围安静喝茶的人都往他这边看过来。

三秒钟后,那个显然是叫Karsten的人出来,笑着问她:“流浪猫,要吃什么?”

她抱着双臂仰头看那个高个子的家伙:“厨房里有水果吗......草莓有没有?桔子呢?”

看到Karsten好脾气地连连点头,她才满意点头,指着Paul说:“我要一个缤纷夏日,他付钱。”

Karsten返身去架上取一个花瓣形状的玻璃高脚杯,她得意地转回头跟Paul说:“这个是我老板......山低下的咖啡馆呢就是他的。打工的小妹妹回家去看妈妈了。现在我给他帮手。不错吧?”

Paul点头认可,只听见Karsten问她说:“要哪几种冰?”

她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手指顺着冰柜的玻璃窗横向划过,颐指气使:“这一排,一样一个球。”

Paul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

Karsten笑起来说:“流浪猫,你的钱包在抗议了。”

她转头疑问地看Paul,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挑得弯弯的,仿佛说:“太多了吗?”

Paul叹息一样无奈地笑:“没问题,我只是想说......这种黑色的和这种白色的也要吗?”

她看看冰柜,发呆了片刻,问他:“嗯......有什么问题吗?”

Paul语气温和地解释:“Kate说,要七色冰淇淋嘛......那当然是要颜色鲜艳的咯......”

她仍然有些坚持:“黑色和白色不好看吗?”

“哈?”Paul有点不明所以,却突然发现她穿着白色的绒衣,黑色的跑步裤。这才释然地好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当然好看。不过你说自己都说,缤纷夏日嘛......七种颜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

她还是有点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轻声地,乖乖地说:“喔。”

他笑着掏出钱来给Karsten,一边道谢,一边对她说:“你帮我把冰送去给Kate,好不好?午休结束,我要回去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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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

2009-3-11 15:24:43


原来,他到底还是有点不够聪明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Paul几乎有点泄气。这一天的晚上,他临时加班,处理两个特别需要小组讨论的病例。延迟之后的下班时间里,他匆忙地整理了公文包,用一种几乎匆忙的脚步一路走下楼梯,走出医学院的办公楼,才突然发现,他并不晓得要去哪里。

抬手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接近八点。按照欧洲的习惯,咖啡馆应该已经关门了。他竟然忘记了问那只流浪猫,她住在什么地方。即便不去正面问她,哪怕是去问问Prof. Law;甚至Karsten都好啊......至少可以在下班之后的第一时间见到她。就仿佛,在那个很久远的时间里一样。

那个时候,下班回家是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他和Rebecca生活的那几年里,他并不曾体会过这种......什么呢?回归后的绝对轻松和回归途中的热切渴望。

和Jackie在一起的那些时间,他很喜欢下班。他曾经以为,下班对他来说并不一定具有特别的意义。从开始进入医业的那天起,他就很清楚生死的时间并不会由上下班的时间来决定。所以,救人,从来都是不可以耽搁的事情。所以,上下班的时间,对于患者的生命来说,当然不可能是确定的。

然而,从她开始陷入昏迷开始,他开始脑筋混乱,他开始慢慢的怀疑,为什么生死的时间不能人为决定呢?!他其实知道,Annie背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对Jackie说:你醒吧,再不醒的话Paul会发疯的......Henry背着他,跑过其他的医学院咨询了无数的医生......Gil背着他,跟着唐伯伯到大陆去寻找唐伯伯口中那个很神奇的气功师......这个时候,他就会奇妙地相信,Jackie醒过来的时间,或者就是由她自己说了的。

这个信仰,也竟然在之后发生的事实中得到了证明。

某一个月色皎洁的晚上,他们两个人不开灯,他面对着明亮的大窗坐在沙发的一角,而她,就穿着睡衣仰面躺在他的腿上。他看她的脸,突然觉得仿佛看着一个已经同住了几个世纪的亲人。

他于是问Jackie:“那天,你怎么突然就决定醒过来了呢?”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咯,如果再睡下去的话,你就会被Tracy追走了。”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淡淡的阴影。月光滑过她柔软的脸,她的肌肤如同月色一样温软洁白。她似乎已经有点瞌睡,轻声说话的时候声音动听极了。

他忍不住伸手去摆弄她的下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去叫你。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叫Tracy去。”

她“嗤”地笑了,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执拗地塞进他的手里,慢悠悠地瞌睡着说:“喔......你幽默感有进步了......”之后翻个身,十分舒服地蜷进他胸前的气息里。

而他,便长时间地握着她的手。

想起这些的时候Paul已经上上下下地在医学院大楼里打了个来回。Prof.Law和Karsten果然都已经下班回家,紧锁的办公室里关了灯。他甚至在彻夜的地下急诊室里转了一圈,幻想着Prof.Law会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外阻拦了下来。但是一切平静而安宁。她不知去向。

抱着一点点侥幸心理,Paul仍然发动了汽车,朝山下开去。他竟然开始频繁地期待山脚下喧闹的城市......记得他小的时候读过一部关于德国的故事,Heidi和爷爷一起生活在阿尔卑斯山顶的情景曾经非常深刻地打动了他。他幻想过那种山风清凉的安宁气氛,抬起头来,就看到漫天的星辰。

而现在他竟然来不及去看星星。他终于又开始在下班后忙碌。这个想法转出脑海的时候,他无意间在反光镜里看见自己,他在微笑。

车停在停车场,他脚步几乎匆促地穿过主街,而后转入小巷。他隐约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虽然还是只穿着毛衣,他还是由于赶路而通体温暖。

然而,小巷的尽头到了。对面的那家咖啡屋,黑洞洞的没有灯光。

他仍旧不死心,走到近处,看到一张反转成“closed”字样挂在门口的牌子。抬起头来,牌子上面孤单地荡着一串沉默的小钟铃。

回程的路显得有些长而无趣。他重新踏进来时的小巷,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向他提的问题:

“喂,你为什么返回头来啊?是不是看到我的冰特别美味呢?”

他始终不曾擅长说动人的话。昨天他本来准备离开,谁知道就在转弯进入这条小巷巷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激烈的心跳。几乎使人失去呼吸。

“问问你的感觉啊老大......听听你自己心跳的声音......”

于是,他在那个瞬间十分迷信地猛然警觉,返身回来,就看见她的背影,站在门灯柔和的光线底下。

这个晚上回到家,Paul竟然伸展了身体,尽量让自己舒服地平躺在了长沙发上。他并没有期待睡眠降临。在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十分,他都放纵自己漂流在无穷尽的回忆里。那些时候他总是紧张,担心疏漏下一些细节,导致印象慢慢地磨灭。就仿佛隆重的油画,即便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皇帝的宫殿里,也仍然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斑驳。然而现在他的回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他开始漂流的时候,竟然不再感到彻骨的寒冷。并且,那些记忆都异常的清晰而连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

她惊讶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语速飞快地时候声音跳脱,她小声嘀咕的时候嗓音婉转。

她个子高高的,手臂细细的,腿长长的,头发短短的。

原来,有了新的记忆,旧的记忆才会更清晰。

他毫无预计地进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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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2009-3-11 15:25:07


“......这位太太,不好意思。”

一个显然是来医院准备待产的准妈妈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之后,便看见一个消瘦而文雅的中国医生,在柔和的夕阳晚照里,快步向她走过来。

不过是两三步远的距离,他雪白色的医生长袍返折着恬静的阳光。

她停住脚步,扶住肩上的挎包,试图打量一下自己的衣着是否有什么不妥。

而白袍医生已经走近了她的面前,语气温和:“太太,你的鞋带开了。”

她下意识地望下看,却当然看不见自己的鞋子,目光所及之处倒是读出了他胸前小牌牌上写的名字:Dr. Paul Cheng。

他看她弯腰低头,忙伸出手臂去拦她,同时蹲下身去,动作敏捷地给她绑上鞋带。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没来得及向他道谢,他已经迅速地起身,叮嘱她说:“太太,不要再穿这种需要绑鞋带的鞋了,注意安全,好吗?”

之后,他向她略微点头,便转身,走了开去。

看他背影走进暮色,准妈妈回头继续朝产科走去,才发现自己竟然微微地有些脸红。


“喂,你都很关心别人嘛......”

Paul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骤然扭过头去。看见Jackie就站在距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穿着黑色高领粗线的毛衣,黑色厚重材料的及膝裙,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一只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帆布旧画夹。她这个造型,文艺又叛逆,到仿佛整个季节的秋意,都笼罩在她的身上了。

她的短发异常散乱,到好像,她刚刚被一阵旋风卷到了这里,从天而降。

不错,她一向都是从天而降的。就仿佛神明突然施与他的一种福祉。

在秋意盎然中生机勃勃的她,看他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就向着他笑,露出灵巧的一排牙齿。

她自己也解释不了原因,只要看见他经过自己面前,她就愿意对他笑。他总是显得清冷,而她的笑容,仿佛是有温度的。只要她面容快乐地待他,他便不再需要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取暖。

再说,他每次看见她,朝她走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由衷的,略带惊喜,略带感激,安静得有些迷蒙,亲昵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椤N纯谥氨慊崦蚱鹱旖俏⑿Α?

他的笑容非常感人。他是从嘴角开始笑,还是从眼睛?她不清楚。

就在她糊里糊涂地呆看着他走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口问她:“Jackie,你到哪里去了?”

她睁大了眼睛问:“Jackie?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他瞬间清醒。

她却不明所以,想了想就开心起来:“很好听哎!”

他无奈地笑起来。很想抬手整理她混乱的短发,却在目光接触到她发迹的时候,震惊地看到他异常熟悉的,已经逐渐暗淡下去的那道......手术留下的痕迹。

她并未察觉他有什么不妥,抬起一只手来拨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笑着说:“你知不知道,大楼楼顶的风真是好大。”

他眼睛睁大了:“你......跑到楼顶上去......干什么?!”

她神秘地一笑,蹲下身把帆布画夹打开,抽出一张铅笔素描。

Paul弯下腰去看那张画。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画画。素描,似乎是一种细腻和力量的结合。她的笔调直接而自信。

他笑着侧脸看她,问说:“喂,这是日出呢,还是日落?!”

她气呼呼地回过头来瞪着他,仿佛他轻蔑了她的好作品。

他却觉得她生气地样子颇有趣,面不改色地指着她手中的素描图画纸,继续道:“本来嘛......日出呢,太阳就是橘红色,日落呢,就是西瓜瓤那种红色......你这张画嘛,一片黑黑白白的,当然就看不出来咯。”

她眼睛里怒气冲冲的神情突然凝固了。那种生动的样子瞬间在一种怔忡的,发呆的表情里定格。

他目光从画纸上转移到她的脸,有点惊讶地问:“怎么了?你发什么呆?”

她慢慢地眨眨眼睛,探寻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问道:“那么,只看见黑黑白白的景色,是不是很可惜呢?”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怀疑自己刚才出演莽撞。对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最没风度的人都应该赞美她的画。

他还没想到如何开口,她却低下了头,有点挫败地轻声自言自语:“幸好喔,画的是太阳呢......如果我画一条没有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看起来一定就向一座很旧的石头桥。”

她叹息的样子很忧愁。这样的表情让他一下子忘记了所有可以用来安慰人的话,只是略微有一点慌乱地看着她,轻声叫她:“......Jackie......?”

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很特别。他的嗓音温和,时常带着一点点睡意般性感的鼻音。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干燥而亲切。

这样的一种呼唤,让她不得不收拾起好心情来回应他。她于是把画往画夹里胡乱塞着,一边无情无绪地说:“我这个时候从楼顶上下来,画的当然是日落。”

他有些抱歉地笑,她却已经忘却了不快活,抬头说:“不过,如果你把日落看成日出,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她的眼睛大大的,乌黑明亮。

他深呼吸,直起身来不敢再去着她漂亮的脸。日出还是日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你,就看见太阳,它始终挂在看得到的地方。

从那天起,她重新开始叫做作Jackie。


后来的一天里Paul看到Kate。重度厌食症的患者,往往和重度抑郁同时发生,于是带有严重的自杀倾向。Paul和Jackie失散的那天晚上,Jackie曾经捧着那杯倒霉的缤纷夏日等在Kate的深切治疗房外。Kate细得出奇的手腕几乎被她自己割断。这样的力量,真不知道是埋伏在她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她活了回来,却仍然未见得愉快。Jackie终于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缤纷夏天,早就融化成了一碗浓稠的液体。

而这天,坐在鸭子湖畔的一张轮椅上的Kate,也并没有主动朝Paul挥手。

他只好自己过去,弯下身向她打招呼。

Kate眯起眼睛看看他,说你找流浪猫吗?她没在我这里她去山下的店里上班去了。

虽然并不是被说中了心事,Paul仍然有稍微的赧然。他微笑地说我经过这里,看见你坐在发闷,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Kate不置可否。片刻之后突然问:“Paul,你说,如果我胖起来,好看吗?”

他想想,点头:“当然......会更好看些。”

Kate却突然尖锐地看他说:“你和他们都一样。”

Paul对于病人的心理状态一直研究,可是越是深入地探讨,似乎越是把握不住他们的逻辑。Kate究竟在指责谁?他徒劳地,安慰性地开口:“Kate......”

然而他的话被她迅速地打断了。她已经坦然地看着他的脸安静下来,并且说:“没关系。谢谢你的缤纷夏日。虽然我错过了它。到底是什么决定人的命运呢?我以为我多多少少都可以说了算的。原来不是。”

到底是什么决定人的命运呢?Jackie也曾经在一个接近绝望的时候问过这个问题。他在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情形下鼓励她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Jackie曾经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吗?还是,出于内心深处对他的渴望和了解,她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并无不妥。Jackie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做梦一样叹息说,一个人努力这么久会疲惫的,现在有个傻瓜给我依靠,又有什么不好啊?

他愿意相信,Jackie说这话时候的叹息,代表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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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楼

2009-3-11 15:25:52
不知道Jackie到底动用了什么手段,Karsten终于同意她把咖啡店的关门时间拖延到了晚上九点。就这样,仿佛一个不需要说明就确立起来的制度似的,咖啡店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秘密。在门口的钟铃声里迈步进去,人就立刻脱离了外面寒冷而陌生的空气。然后陷入一个美丽得好像骗局一样的迷离梦里。

一种......约会的甜蜜。

Paul在终于能够头脑清楚地打量这个咖啡店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里有花纹古旧的沙发,悬垂在桌子上方的,晕黄色的,罩着象牙白色灯罩的吊灯,以及瓶装的科乐那啤酒。不知道是Karsten的品味独特还是Jackie的品味独特,咖啡店里总是播放一些念旧的老式情歌。

然而今天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惊讶得掉了下巴。

所有的桌布的颜色,竟然都变成了一片鲜红。

他简直想找本挂历来看看,圣诞节提前了?!

然而Jackie已经从吧台后面抬起了头来,关掉冲洗着被子的水龙头,她湿着双手跳出来招呼他说:“喂,你来啦,随便坐啊。”

他左右环顾那些桌布,把手臂放在吧台上问她:“Jackie,发生什么事?”

Jackie却不明所以地问他:“什么什么事?!”

Paul“嗯”了一声,说如果Henry在的话呢,肯定会问到你的鼻子上来,说是不是圣诞老公公昨天夜里来给你打工把桌布都换成了他最热爱的颜色。

Jackie眼睛瞪了半晌,终于说你说什么啊,你自己说的嘛,说这里除了桌布什么都好......

他恍然大悟。想起那天的情景。

之前的一个晚上,他手术之后疲惫不堪,突然想要一点酒精的消遣。Jackie给了他红酒,他却在酒精的作用底下无可救药地想起了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些晚上。那个时候,他享受得过了头,无论她在他对面喧哗还是在他对面沉默,他都处之泰然。于是他忽略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盼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甚至,忽略了她即使喧哗,即使沉默,也始终没有停止的,输入到他胸膛深处的,涓涓的温柔。

她看到他垂着眼睛沉思的样子,怀疑他有些不快乐,于是小心地看他,问他说:“你怎么了?不开心么?”

他看她,抿起来那种好看的要命的微笑,然后摇头。

她仍然有些不放心,于是说你今天晚上话好少喔。这里有什么不妥么?

他细长而干净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红酒杯的边缘,目光渐渐迷蒙。店不是那件店,音乐不是那首音乐,红酒也不是那种口味熟悉的红酒。但是她竟然坐在自己的对面。样子没有变,声音没有变,气息没有变,性格也没有变。在这样的情景底下,他却不能肯定,她,还是不是那个Jackie......他专属的Jackie。

她颇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低下眼睛微微咬紧牙关的样子。瞬间有点怀疑,难道这个表情,叫做泫然欲泣?!

太夸张了吧。

她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说话:“喂......这里和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哎......我穿着发型也没有什么不对啊。难道是今天阴天,导致你心情不佳?!”

他抬头问她:“如果我说,今天,这里,让我想起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呢?”

她一愣,之后恍然大悟一样用一根手指头指着他,点啊点:“你念旧......是不是那个什么熟悉的地方有你亲爱的人那程大医生?”

他毫不犹豫地说:“是。”

这样的态度到令她瞬间有点尴尬。支吾着八卦道:“那......她呢?”

他自顾自地打开另外一瓶红酒,一边给她和自己倒满,一边说:“走了。把我忘了。”

她眨了半天眼睛,还是问他道:“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他坏笑,却显得有点点的凄凉。他问:“你说呢?”

她语塞。严重发起了呆。她望着他握着红酒杯的手。他的手非常修长,指关节有力,手背上筋络突起,显得干燥而敏捷。

她突然又重新产生那种错觉。他的手里,应该握着......她的手?!

她脸又红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表情变化,局促不安,终于不忍心逗弄她。她不记得他了。那一定是因为,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回来。他想起那辆摔到爆的摩托车,突然万分感慨,难以自持。

胸腔里清晰的痛楚又来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摒住呼吸。

她在百忙之中竟然还没有忘了关心他,匆匆地问:“你到底怎么啦?难道是我有什么不对?我......长得像她?!”

这个假设把她自己惊得呆住了,他明白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不得不扯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店里所有的东西,都和那个地方很像......”

她还是急脾气不改:“那......好还是不好呢?”

他无可奈何:“好......只不过那个地方的桌布是红色的嘛......不像你这里,都是麻布一样的白......”

结果,今天,她就把所有的桌布都换成了耀眼的火红。

他忍俊不禁,又意外地感动。Jackie捉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期期艾艾地左右看看,小声问说:“又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控制着自己不住地往上扬起的嘴角,柔声说:“傻瓜......你不用这么做的。”

Jackie笑起来:“我想让你开心点嘛......整天愁眉苦脸老的很快的,当心你很快就没有魅力再去勾引医院里的准妈妈......”

他咬牙切齿:“我是说你笨那傻瓜,那有餐厅用这种红颜色啊......温柔一点的水红色嘛......搞这个样子,吃完饭抬起头来,眼前有一片绿光在闪哪......”

她突然发呆。半晌之后走出吧台,伸手轻轻地去摸那些台布。她的手嫩而柔软,似乎不因该骑机车,不应该拿注射器,也不应该拿着画笔。

他跟在她身后柔声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问道:“Paul,你......对颜色很重视的吗?”

他想了想,反问说:“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她看他,问道:“颜色到底有什么特别重要呢?”

他“嗯”了一下,说比方说买领带咯......浅蓝色的衬衫就要配深蓝色的领带,白颜色的衬衫就可以配黄颜色的领带,深紫色的衬衫就不可以配一根粉红色的领带咯......

她出奇安静地等他说完。仿佛这个话题很新鲜,又仿佛她对此全无兴趣。

他察觉她似乎有些不快,住口换了个话题:“Jackie,这些桌布......谢谢你。”

这个温存似乎来得格外突然。她不由得惊了一条,低下眼睛不去看他,半晌发现把手底下的桌布揉的发皱,才突然醒悟,大声宣誓说:“我明天重新买过!”

他彻底被她逗笑,突然很想说:“Jackie,你用不用对我这么好啊......? ”然而觉得这话有些肉麻,似乎说不出口。没想到Jackie突然想到了新问题,问到了他的鼻子上来:

“喂,你刚才说的那个Henry......是什么人?!说话那么刻薄......不是没人爱的单身汉就是色狼......!”

Paul无比佩服地频频点头:“Jackie, 你用不用这么了解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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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2009-3-11 15:26:20
十一

与Paul每天在医院工作的情景不同,Jackie生活的世界仿佛很大。于是,他的业余时间内容丰富了起来。

这里和香港那样不同,一旦日落之后,城市就进入一种温馨的宁静状态。没有汽车,没有脚踏车,甚至没有流光闪烁的路灯,假如想要在街上散步,便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当初在香港,即便Jackei被其他的事情缠住无法脱身,他身边也还有Henry,Annie,Gil和Joe。但是现在不同。现在他的身边只有Jackie。

他原本以为,对于Jackie来说,应该也是如此。谁知道她的节目仍然一天比一天丰富,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有一次问她:“你每天认得这么多人,要搞这么多事情出来,不觉得太忙了点吗?”

Jackie却不以为然:“喂,你知不知道我失忆啊?!失忆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啦!算算看,我忘了二十几年的事情喔......当然现在要努力一点,多制造些新的记忆把脑袋装满咯......”

于是,这一天午休时间,在医学院后门外的鸭子湖畔,他看见她和她的“新记忆”。

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个小朋友。从眉目上看起来,是很明显得先天愚型。然而小朋友穿着非常庄重的黑色小西装,还系了蝴蝶状的领结。

看见Paul向她们走来的时候,Jackie拎起小朋友的手,向他挥舞着。

Paul席地坐下,顺手摸摸那孩子的小脑袋。小朋友表情严肃地一言不发,Jackie却瞪起眼睛警告他说:“不要乱碰我们天才的脑袋喔......你陪不起的知不知道?!”

他想当然地以为她在说笑,低头看见Jackie摊开在地上的画夹才有点惊奇。Jackie一向只画铅笔素描,然而此刻他眼前呈现出来的,是一幅类似水彩绘画的......作品。他并不懂画,很难形容那张图画是抽象还是具象,然而那种暴风骤雨的,深浅相间的,泼墨一般的画面,令他有一种瞬间震惊的感觉。

“厉害不厉害啊?!”Jackie得意的表情,到仿佛那是她自己的杰作。她揽着小朋友的肩膀,郑重其事地介绍说:“Paul,这是大画家Leo......Leo,这是......呃外国来的医生Paul。”

Leo毫无表情地抬头,Paul微笑着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握。

“Leo......!”遥远的传来呼唤的声音,Paul和Jackie同时看到,一个身材修长,淡茶色头发的中年女士,踩着名贵的细跟凉鞋,远远地走过来。

Leo顺着呼唤的声音回头,之后安静地站起身,离开之前,分别向Jackie和Paul微微地躬身,以示告辞。

他踩着日渐枯黄的草地,四平八稳地走开。小小的,穿着燕尾服的背影,在无边的,白花花的天幕底下,竟然显得异常的茫然。

Paul看到那个女人牵住Leo的手把他带走,突然觉得有些郁闷。这时Jackie轻声说:“那个是Leo的妈妈。”

他了然地点头。有时候,天生残疾的小孩,对父母来说也是一种颇无奈的人生打击。那个显然举止高雅的母亲,想来也出身自中产阶级。带一个这样的孩子,便很难进入社交的场合。或者这孩子还算是幸运,他受到了明显的文明训练,并且打扮高贵。至少,他的妈妈,并没有放弃对他的教导。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问:“Leo是这里的病人?穿得这么正式,庆祝生日么?”

Jackie也似乎有些无缘由的情绪低落。她一边拾起Leo留在草地上的绘画,一边回答说:“Leo好像曾经在这里接受过治疗。不过,他今天在住院部的大厅里开个人画展。”

Paul仍然觉得有些惊讶。这个孩子,恐怕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这样小的时候,要学习非常复杂的行为举止,对普通的孩子来说都算很不容易。而他......还要画画。

于是他忍不住问:“Jackie,你知道Leo的智商大概是多少吗?”

她摇头:“Leo不仅仅是先天愚型。他好像得了一种奇怪的毛病......我叫不上名字,也形容不出来......不过他总算是个绘画天才嘛......要不要去看他的画展?”

Paul抬手看看手表,中午的时间过得格外迅速。他有些遗憾地摇头,Jackie大方地笑了:“没关系......我下午要到山下去做事,不过Leo的画会展览三天的时间,你下班早的话,可以自己去看。”

下午的时间之后,办公室里意外地来了脑科主任医师的拜访者。Paul经过咖啡间归还水杯,便看见一片的言谈甚欢。Prof.Law竟然都在,叫住他说:“喏,Dr. Cheng,这是Stephan,今天大学毕业了。”

Paul微笑着向那个羞涩的少年伸出手去。那个穿着天蓝色T恤和牛仔裤的小伙子,长手长脚地坐在椅子上,带着诚恳可爱的微笑。

就在他和Paul双手交握的瞬间,Stephan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随着叫声,Paul明显地感到,他双臂猛烈地一阵痉挛。

Paul用力握住他的手,迅速地问:“你没事吧?”

所有的人都自然地继续喝茶微笑。Stephan有些抱歉地松开手,解释道:

“我从三岁的时候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症状。就是频繁地抽搐和大喊。我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喊叫,因为下一秒钟的时候我就已经恢复正常。不过,我母亲说,我曾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时间的叫喊,以致于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不过,我在这里看了很长时间的病,现在已经好了。”

他亲切而和气。并不因为自己的特别而面露难色。Paul微笑问他:“那么,你读书读了什么专业?是不是也想当个医生?”

Stephan友好地笑了。他说我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学生呢,读医学院要很高很高的分数。我读的是植物学。它们不会经常被我的喊叫声吓坏。

医生们都笑起来,Stephan间或发出的叫声,竟然变得好像一种另类的配乐。

然而Paul却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患这种奇怪症状的人,数量非常稀少。但是,曾经有案例表明,在发病状态下,有更少部分的患者,可以爆发出奇异的能量。

他于是低声问Prof.Law:“您知道今天办画展的那个孩子Leo吗?”

Prof.Law眼力流露出一些黯淡的神色,轻声回答他说:“不错,那个孩子也有同样的疾病。”


驱车下山,又迅速地跑到咖啡店的时候,Paul长出一口气。Jackie在漆黑清澈得夜色中,穿着白色的长风衣,正站在咖啡店的门口。

看见她快活地笑起来,他终于觉得一天之后有些疲倦。

她急步跑上来,一边笑咪咪地问他:“我是不是以后应该每天等你来接我下班那?”

他微笑起来;“你今天幸运啊。我差点以为你已经下班走了。”

她和他一起转身,并肩向停车场走过去。干净的石子路面,幽幽地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她思索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说:“我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时候突然决定等一等。”

他温和地微笑。

她又问;“做什么事情拖到这么晚?”

Paul把手插进口袋里,约略思索着说:“刚才,我想去看看Leo的画。结果住院部的大厅里已经熄灯了。隔着玻璃门看进去,里面很暗。”

Jackie哑然道:“你这么晚才去,大家当然都手工回家咯......你还鬼鬼祟祟地隔着玻璃门偷看......不怕被保安当作偷画的贼抓了去么......”

他歪过头去瞪她:“笑什么啊你?!就算偷画,我都是一个风雅的贼......”

然而,玻璃门里面影影憧憧的景象,令他很不舒服。那些大幅的,张贴在墙壁上的黑白色绘画,在阴暗冷清的月影里,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好像压抑的,密布的一团团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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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楼

2009-3-11 15:26:49
十二

“Paul,你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Kate看见Paul在Leo的画前踌躇的时候,这样轻声地打断了他的沉思。

Paul终于抽出时间来去看Leo的画展。然而遗憾的是Leo不在场。Leo的妈妈穿着美丽的黑色连衣裙,向Paul的到来表示感谢。Paul注意到画展的主题。画展入口的第一张展示牌上清晰地张贴着Leo的照片和生平。那样详尽而悠长的介绍,令人总有点不祥的感觉。画家这种人,出名,都应该是去世之后的事情。而Leo,他还是那样年幼的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显然还不是写回忆录的时候。

画展的题目叫:为咆哮而生。

Paul当然承认,从Leo众多的,复杂的作品当中,他看见了那种奔腾而澎湃的爆发力。Leo几乎不像是在用画笔作画。

他在那些弥漫着黑色的阴云和白色的波涛的画面前逗留。突然感受到画面掩盖之下,那种异常汹涌的痛苦。孩子的痛苦。

幸好,在他转开目光的时候,便看见Kate坐在轮椅上,在大厅的角落里,向着他的方向微笑。她仍然穿着火红色的连衣裙。那是一件剪裁细致的,仿佛小礼服一样的连衣裙。它如今仿佛一条毛毯一样盖住Kate的身体,仿佛回忆着它的主人,曾经拥有一副纤巧合度的腰身。

他有点惊异于Kate的行动能力。这个状态下的病人,大都静卧,依靠护理人员的搬动出入房间。他们很轻盈。轻盈到仿佛已经脱离了肉体的重力。

“很出色的画展,是吗Paul?”Kate努力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显得支离破碎。

他微笑了一下,温和地点点头。

“可是你不喜欢。”Kate说。

他再度温和地点点头。

Kate非常用力地试图对他微笑。表情仿佛是说,太好了,我也不喜欢。

Paul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同时绕到她的轮椅背后,柔声说:“我推你到外面走走,好不好。”

他没有等待Kate回答。Leo不在这里,这些画,又有什么意义。

他在Kate的指引下推着她,经过漫长的走廊,去儿童病房旁边的游戏室里,寻找Leo。

“你知道他......会叫喊?”Kate问他。

他点头:“我看了Leo的病历。他可以......在那些时候画画。”

他无法详细地描述Leo画画时的状态。那种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挣扎,他虽然是个医生,也不忍心去设想。

“为什么......他不可以死在画布上?!”Kate沉默良久之后的声音异常轻微而柔软。然而那种语气,听起来仿佛一种愤怒的质疑。

“Kate......”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柔声制止她。同时在心里回答她的提问:

“因为......他不甘心。”

Kate感受到他的手,略微温柔地微笑了,飘忽的声音听起来遗憾而伤感:“Paul,Leo现在不叫了。他不能再叫喊,所以也不能再画画了。”

他沉默。一个孩子,先天原本智商不足。由于罹患了一种奇异的疾病,可以在被魔鬼折磨的时间里爆发出绘画的天赋。这哪里是一种疾病,这几乎是一种诅咒。究竟Leo是在无止境的画布上吐露自己的痛苦,还是在无止境的痛苦中印刷出那些沽名钓誉的图画?!这种诅咒原本可以被驱逐。Stephan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然而,是由于什么原因,Leo必须无休止地在炼狱中忍耐,无休止地假扮一个天才?!

现在,天才沉默了。是魔鬼终于放弃了他,还是他的天才在魔鬼的压迫下终于释放殆尽?!

那么,他在默默地忍受苦难么。

像脱口而出一样的,他轻声对Kate说:“Kate,你知道吗?很多事情,是医学不能解决的。”

他在Kate的身后,无从看见她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仿佛母亲对孩子一般的宽容。就像在说:“Paul,我当然知道。”

Leo独自呆在儿童活动室里。Paul和Kate从落地的玻璃门外就看见了他。他穿着粉红色的儿童病号服,和其他生病的孩子看起来没有不同。

他坐在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的木头椅子上。身后是粉红色的木头桌。桌子上摊开着大幅的白色图画纸,旁边有黑色的墨汁和透明的水。

然而Leo此刻背对着粉红色的桌子和洁白的纸。他面对着电视机,很认真地在看电影。Paul看到他的背影,之后把目光从他的背影转移到电视屏幕上。

5秒钟后,Kate惊呆地看到,Paul迅速地放开推着她轮椅的手,用力地推开儿童活动室的玻璃门,然后两步冲到Leo的身前,俯身挡住Leo的眼睛,并且反手关上了电视机。

之后,她看见他蹲下身体,把手放在那孩子的肩膀上,慢慢地跟他说些什么。他表情温和,像是一个十分专业的儿科医生。半晌之后,他抬手抚摸Leo的头发,眼睛在长久地叹息。

而那孩子乖乖地坐着。凝固地仿佛一座雕像。


“怎么了你?你不开心啊?”

咖啡馆的角落里,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水洗摩卡的味道和Jackie的声音同时飘荡过来,他睁开眼睛,微笑就不由自主地升腾到目光里。

她坐到他的对面,在崭新的水红色的桌布的映衬下,脸色仿佛水果一样诱人。

“你去看Leo的画展了么?有没有看到Kate?她还好吧?”Jackie的问题总是一串一串出现的。

他点头,然后略微思索了一下,问她:“Jackie,你认识Leo的妈妈么?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

她微笑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Leo的妈妈是贵族。我没有和她深谈过......不过,她总是认为,Leo是个天才。自己的妈妈这样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他沉默。片刻之后她却仿佛自言自语一样继续开了口:“不过,我明白你的感觉。到底,Leo的妈妈是相信Leo是个天才呢,还是......要求他是个天才?!”

他问:“你知不知道一个电影,叫做第八天。”

Jackie翻一个白眼瞪他:“你要不要老是向一个失忆的人问这么尖锐的问题啊?!”

他略微抱歉地向她微笑了一下。

Jackie开始好奇:“这个电影......讲什么故事的?是讲......一个低智商孩子的故事?”

他低下目光,用一种温和的声调开口: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第一天,上帝创造了天。第二天,上帝创造了地。第三天他创造了人和动物,第四天他创造了山川和河流......到了第八天,他什么都做完了,于是,他创造了我们。”

她被他动人的声音和基调忧伤的叙述震惊了。

他却抬起目光看她,语气淡定地说:“这个电影,不只是讲述一个低智商孩子的故事。它讲述的,是一个低智商的孩子的一生。”

她更加震惊,不由自主地问他:“那么,故事的结果怎么样?”

他略微思索后,缓慢地描述道:“最后的一天,那个孩子登上城市里最高的摩天大厦顶楼,对着夕阳微笑。之后他吃光了一整盒他最钟爱的巧克力,然后纵身跳入云海里。”

她心惊肉跳,几乎完全丧失了呼吸。

他抬头看见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忽然缓过气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想说什么?!Leo,他出了什么事?!”

他漫漫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看见他的妈妈给他看的那张影碟。Leo在看这个电影。”

Jackie无语地看着他。仿佛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世界。

他说:“今天来这里的路上,我告诉自己说,Leo是一个智商仅仅相当于三岁孩子的小朋友。这样悲凉的内容,他是看不懂的......但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Jackie,你懂得他的画,你相信他的感受能力,是吗?”

她突然眨动了一下眼睛,仿佛苏醒过来一样。他听见她轻声说:“残疾人,据说总是受到社会的歧视......Leo也许也曾经有同样的经历。而Leo由于无知还在微笑的时候,他的妈妈,可能承受了无尽的痛苦。”

他却几乎任性地摇头:“Jackie,我们在这样想像的时候,Leo在为了拯救他的妈妈而神化他自己......为了神化他自己,他忍受了,可能所有人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她想到他的那些画。Leo在咆哮。Leo并非在咆哮中生存。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咆哮。

他同她一起安静了一些时候。之后听见她问:“Leo看见那个电影的结尾了吗?”

他摇摇头,模糊的神色,她看不懂他的意思,究竟是说“没有”,还是说“不知道”。

他们一如既往地沿着那条小巷漫步向停车场,他说Jackie我今天问Leo,你怎么会看这种电影?小朋友应该是看动画片的。Jackie......Leo他......他对我微笑。

夜色很黑。阴沉的天幕上,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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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楼

2009-3-11 15:27:30
十三





Sunday is gloomy,                                                                  
my hours are slumberless,
dearest,
the shadows I live with are numberless.
Littel white flowers will never awaken you.

......

Engels have no thoughts
of ever returning you.

Would they be angry if i thought of joining you?

Oh ......
Gloomy Sunday.

Jackie唱歌的嗓音有些飘忽不定,她实在不是一个出色的歌者。这样的声线,就好像KTV里面经常出现的那些家庭主妇,虽然不算走音,但声音一直颤抖不已。

然而她唱的这个曲子,令他在第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星期天是上帝休息的日子。他创造万物之后,第七天里偷得浮生。或者他就是用了这个时间思考了坏主意。Karsten是个虔诚的教徒。礼拜日的时候他的咖啡店于是绝不开张。然而,就算Jackie当真无所事事,也不至于在星期天日落的这个时分,站在医学院的楼顶上,面对一片的夕阳晚照慷慨高歌。

他实在忍不住,在歌唱家的背后清了清嗓子。

Jackie飞快地扭回头来。她今天穿着白色马海毛的毛衣,白色宽敞的裙,脚上蹬着一双白色长毛的短靴子。她看起来可爱极了,就像一只玩具点里的长毛绒小北极熊。

他于是不得不微笑起来。

而Jackie已经颇为不满地蹬起眼睛来:“你喉咙痛吗?!我唱得很难听啊?!”

他问:“你从哪里学来这首歌?”

她说:“Kate教我的。”

他靠近她,问道:“你知道这个歌唱的什么么?”

她歪着头说:“当然咯。黑色星期天嘛......据说当年听过这首歌的人都死了。不过这个传说显然是假的。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几乎被过气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死......因为你唱得真是很难听,我根本就听不出来你在唱什么歌......”

她凭空向他挥舞了一下拳头,威胁道:“我警告你,虽然我唱歌唱不死你,却可以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他俯下身体,手肘撑在楼顶冰冷的铁护栏上。静静地望着夕阳落山之后无垠的暗红色云絮。

她有点尴尬了,轻声问喂你干吗你生气啦我开玩笑的嘛我不会把你推下去的。

他好笑地扭头看她,说:“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的吗?”

她想了想,瘪瘪嘴巴说:“当然不是......我都知道你脾气很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呢,你不笑的时候,总好像不开心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总是问自己说,为什么呢,这个又聪明,又有钱,又受人尊重,又长的好看的程大医生,他什么都有了,怎么看起来总是很......寂寞?”

他骤然心恸。Jackie没有变。无论在很久之前,还是在此时此刻,她都清楚地捕捉到他无人陪伴的时刻,并且,想方设法地逗他快乐。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几乎失去了呼吸。他长久地注视她,缓慢地说:“Jackie......你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唱的什么吗?”

她仿佛在心理重复了一遍歌词,之后小心翼翼地,仿佛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说:“爱人死去了......无边的阴云罩着他。他想去追她,因为白色的花朵不能唤醒她,长久地等待不能盼回她,因为即便是最善良的天使,也不知道应该把她还给他。”

说完,她偷眼看他,发现他扭转了头去,迷蒙地望着一片已经暗沉下去的天幕。她看到他瘦削的面颊。从侧面看过去,他的下巴尖尖的。夜风静悄悄地吹拂过他前额的头发。这个情景中他侧影的定格,令她突然觉得很熟悉。仿佛在某一个时空交错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站在他的侧后方,看着他手扶着栏杆,眺望夜色下遥远的地方,表情忧郁。

她突然觉得她自己有义务说话逗他开口,不由自主地去哄他:“喂,我说的不对吗?那不然,你讲给我听咯?”

他回过头来,表情温和地对她微笑。然后,他转回身,习惯性地把手插在口袋里,轻声说:“傻孩子,这样难过的歌......你不用懂的。”

她想问他,那么,你懂吗Paul?然而她没来得及问。Paul的传呼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表情开始变得严肃而专业。他一边回答,一边对她点点头以示告别,便迅速地下楼去了。

为什么呢,她突然觉得有点惆怅。


“Dr. Cheng!”

他急步走进诊室走廊的时候,听见有人这样叫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太太。她向他匆匆地奔跑过来,用一种祈求的神情仰视他的脸,声音里带着抽泣:“Dr.Cheng,请你救救我的孩子......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我认识你......请你救他......”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慰她道:“太太,您放心,我们所有人都会非常努力。”

她焦虑地点头,仿佛他是她的救命稻草。他突然意识到,大概一个月前,他在后门外的草地上给她系过鞋带......而她已经完全恢复苗条,导致他瞬间没有分辨出她来。

难道生病的是那个初生的婴儿......?!

虽然明明知道,医院这个地方就是把人们不原意接受的事情变成现实。他还是觉得双手冰凉。

那个孩子非常小而红润。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偶尔踢动一下光着的小脚丫。他嘴巴也很漂亮,想起来的时候还会动一动,流下一点点口水。他还没有被赋予一个正式的名字。属于他的那个标签上写着:宝贝。

这个时候就能发现他生了病,Paul只觉得他憎恨日益先进的医学和医学设备。

这一天,他详细地,长久地翻阅各种他其实已经耳熟能详的资料和病例,希望从字里行间突然发现一线奇迹,或者,灵感也行。

假如初生的婴儿罹患脑癌,他或者可以拼了冒险,采用大剂量的化疗和静脉反输入新生儿自己的骨髓细胞。生死本来就是一场硬仗,愿赌服输。

然而宝贝的大脑很健康。他刚刚降生,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娇嫩而纯洁的。

宝贝的病理报告上写着:视网膜癌变。

他匆促地翻找着,却在一个小时之后几乎愤怒地把手中的卷宗抛向地面。十分钟之前,Dr.Lauer 打过电话过来,他问Dr.Cheng你有什么发现吗?不要焦急,我们还有时间......

他深呼吸。没错。宝贝还那么小,他们应该还有时间。想到下午会诊时所有在座的那些医生,大概此时此刻都在做跟他同样的事情,他心里稍微安静了一点。然而宝贝妈妈恳求的眼睛又异常清晰地从脑海中转出来。她是个年轻而温柔的女人,似乎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崩溃哭泣。她宁肯一一地去谢谢所有的医生,试图拜托每一个可以拜托的人。

他又埋头到山一样的资料堆里去了。

接近午夜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灵光闪现,飞快地抬起头来,决定拨电话给Dr,Lauer。然而他刚伸出手去,电话突然响了。异常尖锐的闹铃声。他接起来,听见一个虚弱而焦急的女声:

“Paul......我是Kate。Leo......不见了。他......”

她微弱的声音颤抖个不住,越是焦急,便越是断断续续。

他心里一沉。同时果断地安慰Kate:“你不要惊慌,听话,深呼吸......深呼吸......我这就过来。”

他冲进Kate房间的时候,看见Jackie也正像一个火车头一样哮喘着。Kate抓着Jackie,全身发抖,然而目光却格外的清晰。

她说:“有人看中了Leo的画,他要买一幅新作。我今天去看Leo。他非常可怜。他明明已经可以休息了。他明明已经很久不叫了。”

Jackie握住Kate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Kate,你冷静一点。你是说,Leo今天又画了画?然后呢?他为什么不见了?他妈妈呢?”

Kate似乎突然出离了冷静,她牙齿痉挛地打着架,却非常清楚地说:“Leo挨了打。之后他画了画。我晚上的时候去他的房间看他。他还在。他给我看他的画。然后他睡了。”

Paul和Jackie在Leo的病房里撞见所有值班的医生护士和警察。Leo的妈妈在场。她穿着质地华贵的黑色皮装,却胡乱地套了一双完全不合逻辑的球鞋。

Paul问他:“太太,Leo的画在哪里?”

她递给他一支白色的卷轴。

他反手把它递给Jackie。

而画面的情景,令他们两个都震惊了。

Leo一向画得抽象。他运用大面积的泼墨,涂抹着天地之间不可理喻的那个时空。为此,Jackie还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指着那些画问他:“Leo,这是哪里?你画的是太阳还是山?Leo,这是云彩吗?这是河流吗?Leo,你喜欢大海是不是?你见过大海吗......”

然而这幅画是异常的具像。画面上有一条河流,河流上面架着一道拱桥。拱桥上站着一个人,他脱掉身上的斗篷,拎在手里,正要把它抛入水中。

Jackie已经脸色发白:“Leo......”

没有等她说完,Paul已经问道:“Jackie,这座桥在哪里?”

她清楚地描述道:“内卡河上,银行大楼低下,鸽子屋的旁边。”

他点头,继续叮嘱Jackie道:“照顾Kate,我立刻到这个地方去。”而后,他视线扫过那些紧密围绕着Leo母亲的警察,“Jackie,可能的话,跟这些人说,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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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楼

2009-3-11 15:28:07
十四

那一个异常漆黑的夜里,星星已经落下去。

当警车顶上的旋转灯划破整个城市的上空从山上一路呼啸着飞奔到内卡河边的时候,所有人都正好看见,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国医生,全身湿透,异常苍白地俯身在桥头,用一种专著而娴熟的表情,规律而稳定地按压躺在地上的孩子的前胸,以便帮助他恢复呼吸。

他用脸颊贴上那个小小的胸部,侧耳倾听。

他们的身体下面,湾着一汪冰凉的小水洼。

之后,小小的身体蠕动了起来,半咳嗽着,突然间就开始悲伤地哭泣。

赶来的人用干燥的白色毛毯围住那个可怜的小孩。那个湿冷的中国医生动作敏捷地托住孩子的头颈,异常轻巧地把他放在急救床上,又把氧气面罩递到小朋友的口鼻处。

他动作简洁而温柔。

之后,所有的人都震惊地看见,他毫无预警地倒了下去。


......周身干燥而柔软......Paul慢慢地有了知觉。有一只手......谁的手......缓缓地,轻轻地,有些爱怜地拨弄他前额的头发,来回又来回。

他被弄得有点痒。于是睁开眼睛来。

他觉得光线明亮得刺眼,还来不及努力集中自己的目光,那手的主人却仿佛被吓得惊跳,火烫了一般地把手抽了回去。

他觉得好笑,却发现被呼吸面罩挡住了口鼻。Jackie坐在对面,由于他突然醒来,她很明显的受到了严重惊吓,眼睛瞪着他,突然就红了脸。

直到所有的人都忙碌过后,他笑眯眯地靠在床头看她,她仍然乖乖地坐在原处,还把手坐在屁股底下。

他只好主动开口:“Jackie,你去看过Leo没有。”

她抬起眼皮看他,半晌说:“Leo回来的时候清醒极了。他应该比你会游泳。”

Paul哑然失笑,之后伸手去拿床头的电话。

Jackie有些紧张了起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他开始拨号,笑着说:“我找Dr.Lauer有些事情谈。”


下午的时候他和Dr.Lauer两个人都想破了头。讨论由两个人渐渐扩大到了四个,最后变成了小组会议。然而结果并不明朗。所有的人都觉得方案似乎可行,又同时觉得毫无把握。

这样的情形下,谁来安慰那个期待中的母亲?

工作在略带遗憾的安静当中结束。Dr.Lauer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下楼。Paul深呼吸户外的空气,闻到深秋干净的树林味道。

Dr.Lauer停下脚步,和蔼地看他:“Dr.Cheng,其实宝贝的情况,我们都很清楚,是吗?”

Paul点头。他不算是一个特别年轻的医生。对于生生死死的那个定数,他多少已经有所预计。

Dr.Lauer伸手拍拍他的手臂,道过再会,转身向车库走去。

他驻足停留了一会。觉得时间还早。是谁决定了日出日落,四季轮回?人活的每一天,都不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宝贝没有选择。这样一个黑夜漫长过白天的深秋,他匆匆地来,却不能睁开眼睛。他朝着住院的白色大楼走过去,想起来他身边丧失掉的那些人。真是奇怪,他明明是一个医生,却只记得人们会死去。他的病人也好,母亲也好,Gil也好。他曾经救活过多少人,什么人,他却似乎......从来都不记得。

他试图找到Leo和他的妈妈。或者,他应该和那个妈妈谈谈。然而Leo和妈妈都不在这里。儿童病房的走廊里,他意外地碰见Kate。她竟然独自转动着轮椅,静悄悄地经过新生儿的房间。

那样大而明亮的玻璃窗,里面是无数个蔚蓝色的温柔梦。

Paul走过去,看见Kate面颊上的一滴眼泪。

这时候,从玻璃窗的反光里,Kate对他微笑。

他们长久地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开始聊天。

Kate说,Leo出院了。听说,Leo的妈妈在清晨的时候带走了他。我今天去问Leo的主治医生,Leo会死吗?他说,不会。可是我知道Leo会死。他昨天曾经这样尝试过,是吗?

Paul略为思索地点点头。Kate收回散漫的目光,用一种恳切的语气说:“Paul,我听说过,在很久之前的英国,人们用切除前脑半叶的手术来治疗不快乐。Paul,他们把头脑打开,重新拼组,然后那些思觉失调的人就可以恢复平静,友爱地待人。你是脑外科的医生,你会不会这样做?”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Kate,我不能这样做。做了这种手术的人,变得不再是他自己。就好像......一个苹果,一棵菜......Kate,我知道你不太快乐,可是你愿意变成一棵菜吗?”

Kate被逗笑了。她吃力地呼吸,慢慢地说:“我不能吃东西,所以他们说,我的身体是空的。但是我知道不是。Paul,你有没有试过那种感觉......你的心里装满了一样东西,装的很满,几乎就要涨裂开来。所以你觉得很难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犹豫着无法回答。然而Kate并没有等待,她休息了短暂的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东方人,相信上帝吗?我相信。上帝说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欲望。我应该忏悔,把这些多余的要求吐露在神父仁慈的脚前。然而我不过是在为难自己......我会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七彩冰淇淋的城市里活活饿死。Paul,这是一种惩罚。可是Leo的妈妈,她在为难别人......她会受到惩罚吗?”

他在心里低声长久地叹息。Leo承担了父母的罪过。他倔强而忍耐地为他的妈妈还债。Kate,这或者,已经是对他妈妈的惩罚。

Kate温柔地看他,轻声说:“Paul,我听Jackie说,东方人都相信,死了之后的人,可以投胎再重新出生。这是真的吗?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吃到妈妈的乳汁,是不是?我一定要记住它的味道......我会吃饱。长成一个健康的人。”

这样听起来不祥的句子。

医生总是非常困扰。Paul其实永远弄不清楚,他曾经说过的那些鼓励和安慰,对于病人来说,究竟算不算幼稚。或者那是一些善意的欺骗,然而他经常震惊的发现,他的病人们,那些用着无法想象的毅力来忍耐和求生的病人们,无论长幼,都其实,那样淡然地堪破了生死。

于是他说:“Kate,我相信。我相信离开的人们并不会永远的离开。只要他们不舍得,就总会回来。之后,他们会重新拥有父母,爱人,孩子,还有家。”

Kate朦胧地微笑,仿佛被一种梦境般温柔的光芒包围着。她轻轻地,好像幸福一般地叹息,好像进入了初级的睡眠一般:“有父母,爱人,孩子,还有家吗?......我知道了,我割腕之后为什么没有死,Paul,因为我舍不得。”

他送她回去,她看起来不胜疲惫。他打算叫护士来抱她上床,被她制止了。她扭开台灯,坐在昏黄的光线里面,对他摇手告别。他退到门口,听见Kate轻声说:“Paul......我希望,Leo的妈妈......不要受到惩罚。”


离开Kate,他又接到了Dr.Lauer的电话。这一通显然有了新发现,又显然毫无新进展的电话,让他在头脑中把宝贝的问题详细地复习了一遍。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胆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要如何通知那个刚刚获得了宝宝的母亲,她的孩子将经历无穷的苦难并且走向死亡。这个过程......很快?很慢?很短暂?很漫长?!他满足地吃妈妈的乳汁,之后,他视网膜上的肿瘤会和他的身体一起长大,甚至速度更快,就如同一股邪恶的力量......宝贝的眼睛里,会长出来两颗......西兰花......突破眼眶?!

为什么,Leo的妈妈不愿意治疗Leo的怪病,让他摆脱邪恶力量的纠缠,变成一个健康的孩子?!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心血管部门的值班医生,听声音还很年轻,或者仍然是在读的学生。他礼貌地称呼他Dr.Cheng,请他明天到心血管部门主任的办公室去一趟。

他客气地答应下来。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个头脑清醒颇有临床经验的医生。Henry之前曾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的状况。他并非不会游泳,何况,他不过是从水里捞上来一个小朋友,即便再累,也不至于丢脸地晕倒。

月朗星稀的天幕底下,他独自站着。夜风令人呼吸畅快。他突然觉得胸口滞闷地有些疼痛,接着便看见月光下走来的人。那是Jackie,她穿着长长的白色毛线外套踏月而来,仿佛从天而降的一种福祉。他突然发觉她的身影在他的目光中朦胧起来......他在期待她。然后她就来了,并且......对他活泼地笑。


之后......他完全顺从着她的指导,开车下山,跑到欧洲唯一营业到午夜的地方——麦当劳去吃晚餐。他抗拒地拎起一根炸土豆条,充满怀疑地观望,然后,在她威胁的目光中......把它放进嘴里。晚饭之后她给他指着方向,左转右转地弯上了山间倾斜的坡道。她指天发誓说她摔车的那天应该就在这里,据说这边附近几个城市的哈雷飞车党都钟爱在这个地方聚众飙车......然后,在她终于沮丧地发现四野一片寂静的时候住了嘴,钻进他的车里,气呼呼地不再出声。

他看她,发现她正跟整个世界置气,于是只得探过身去,帮她系上安全带。她毫无道谢的表示,继续对他不予理睬。他终于无可奈何,开口劝她:“喂,不要生气啦。还有东西可看。”

她斜眼睛看他,问:“是什么?”

他诚实相告:“看日出,好不好啊?”

她探身去看他的手表:“还有好多时间喔......要做什么呢?”

他温柔地看她,说你可以先睡一觉。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他半晌,嘀咕着说你是不是那种乘人之危侵犯失意少女的色狼。

他哑然失笑:“Jackie,如果你觉得我是色狼,就证明你真是失忆了。”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妥。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已经睡了,头滑落在椅背的一旁,脑门顶在汽车的玻璃窗上。

就在两年多的时间之前,也有这样的一个晚上。他们尚未相爱,却在无限接近的距离里这样相互依偎取暖。她那个时候就对他无比体谅,也是这样纠缠着他度过等待病理报告前的漫漫长夜。唯一不同的是,Jackie,那一次是一场虚惊,而这一次,我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你这个傻瓜。你何必吃这么多的苦回来看我。说不定,换我去找你,倒还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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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楼

2009-3-11 15:28:48
十五

从心脏专科的主任办公室出来,他继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上午的时候,宝贝的主治医生约见了宝贝的父母。Paul看见那对父母走进Dr.Lauer的办公室去,背影显得有些无助。Jackie说过,等到结果的那个时间才是最难受的,大概是因为......还期待着希望?!

他推门进屋,把手里装了药的纸包放进抽屉里去,之后站起身来,长久地在百叶窗前伫立。缝隙间透过的光线把窗外的景物合理的分割开来,一种整齐划一的,中规中矩的生活布局。

他并没有觉得特别的难过。自从和Jackie相爱,他已经打破了曾经令他万分遗憾的,中规中矩的那种人生。他并没有刻意地去做什么放纵的事情,却时常惊喜地发现,原本平静的生活当中布满了奇迹。甚至,在他自己犯下大错,在手术中令爱人长眠不醒之后,Jackie仍然善良地给了他多一次机会,让他喜悦到发疯。

难道,即便没有结果和永恒,只是认真地对待过,好好地呵护过,就真的够了吗。

他漫漫地回忆起了母亲。他幼年的时候曾经发病,就在母亲由于心脏病离世之后不久。他当时少不更事,只觉得自己生病垂死远远不及看着妈妈离开来得伤心。童年的记忆总是容易模糊,再大的痛楚都会随着成长的脚步消散殆尽。之后他康复,变成一个成绩优异的小孩。然后,他尝试过日以继夜地手术,尝试过每周超过七十个小时的工作,他爬山游水,在Henry他们的挑衅和怂恿之下尝试着抽烟,他并不嗜酒,却从来也不拒绝酒精,他顺利地恋爱结婚,之后又无可奈何地离散。这所有的时间里,他每年一次的体检结果上,都是正常又正常。

那次误会中的鼻咽癌事件,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然而,自从Jackie在一次令人崩溃的大火当中不再回来,他发现他突然开始厌倦被生活随意地玩弄。大家看他心情暴躁,大都对他宽谅,然而谁能体会Jackie的心情?她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不甘愿?她冷吗?她怕吗?

他一度有一种奇幻的感觉,觉得Jackie的灵魂就飞扬在他身边一个温柔透明的地方。这个奇幻的信仰,令他几乎厌倦自己充满重力的身体。Kate说的是对的。当你的心灵深处充满了一种渴望的时候,身体就应该是空的。他也曾经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消瘦下去,这种肉体上的形销骨立,却并让他觉得精力不济。

......由于Jackie离开而心碎......

这个状态对他来说,其实是再合理不过了。甚至,想到是这个原因的时候,他还感到一点点的甜蜜。从最初的时光开始,仿佛就是Jackie在快乐地对他好。他想为她做的事情太多,真正落实的却太少。他总以为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期待未来,明天的事情会比今天精彩。他曾经惋惜Annie的生存状态。也试图思考,为什么Henry和Annie竟然可以那样缠绵又那样疏离的相爱?在一个身体可以无限接近的空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似有似无的障碍?他们在逃避自己,还是逃避爱情?结果,他终于认识到,原来,他们在试图逃避一种苦难,一种最爱和爱情被伤害的大苦难。

他告诉Jackie,有爱的地方就有奇迹。原来,不切实际的那个人,始终是他。


Kate陷入了完整的昏迷。这个是传说中的弥留状态。从时间上说,差不多了。他听到消息,意外地有些不愿意去面对那个场景,于是没有去看她。

而午后的时间里,他远远地眺望,看见宝贝的爸爸妈妈并肩坐在草地当中一条白色的长椅上。他突然发现自己软弱,不敢去猜测他们的表情。

他面对Jackie脑中的肿瘤的时候,心里存在着无穷的勇气。或者那并非勇气,而是一种斗志。外科医生永远是无权利恐惧的战士。他们在抢救任何一个病人的时候,都需要燃烧起无穷的斗志。何况是面对Jackie,他在和一个情敌决斗,那个情敌是据说无情又万能的上帝。

于是,他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去挽留Jackie。他不愿意她离开。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想把最爱的那个人,留在自己的身边。

然而,这次要离开的那个人是他。或许很快,或许久一点。或许还有百分之多少的一个希望。他怀念起Annie和Henry。如果伤害到最爱和爱,痛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他觉得头晕脑胀。


走到Jackie的咖啡店的时候他感到片刻的幸福。虽然她不记得他,至少她没有离开。她没有舍得离开,她就呆在这里。呆在一个,他只需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他隔着小街就看见了Jackie。她竟然坐在咖啡店门口的小台阶上。在幽幽的门灯底下。这样暮秋初冬的夜里,她仅仅穿着单薄的黑色毛衣和黑色的牛仔裤。他加快脚步走向她,这才发现她鼻子红彤彤的目光迷蒙。她哭过。这个样子的她真的更像一只流浪猫了。他蹲下身体,问她:“Jackie,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鼻子皱起来抽了抽,摊开手来。

他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白色卡片。

他不认识卡片上写着的那个地方,于是把赖在地上的她拉起来,打开咖啡店的门,推她进去。

她听见他温和的唠叨:“傻瓜,有什么事情进屋再讲......外面很冷的,你知不知道?”

咖啡的味道缓缓地飘散起来,Jackie一如既往地在吧台后面忙碌。他坐在每次来的老地方,面前放着一张漂亮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张黑白色的,接近漫画风格的图片。一柄雨伞撑开着倒在地上,空中零落着两滴雨滴。画面中心的位置,用一道可爱的螺旋曲线表现一阵风,风吹过的地方,飘着一片小小的树叶。

翻转过来,明信片的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很多字。

“Jackie,你摔疼了吗?我问了好多人,找了好久,都没有想到你会跑到山麓上去飚摩托车。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再做飞车党了吗?你们中国的女孩子,不都是文静而听话的吗?

“Jackie,你穿的衣服够暖和吗?你还能每天喝到水洗摩卡的咖啡吗?你还在为黑白色的日落苦恼吗?你不用这样,你眼睛眯起来微笑的时候,胜过每一次壮丽的日落。

“Jackie,你愿意忘记我吗?我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了。我还给你买了一个新的衣柜。这样,你就有两只衣柜了,一只用来放黑色的衣服,一只用来放白色的衣服。Jackie,你喜欢吗?你笑了吗?Jackie,原谅我好吗?”

明信片写的很满,几乎挤不下这个男孩子的签名。他不得不在卡片最边缘的地方吃力地划上自己的名字。然而Paul还是认出了那个单词:Young。这个显然带着艺术气息的名字可能是她们之间亲密的称呼。虽然写得紧凑而模糊,Paul仍然觉得,隔着这个笨笨的签名,他几乎看到那个男孩子写卡片时,表情温柔又庄严的脸。

“好不好笑呢......我原来真的叫Jackie。”她轻手轻脚地坐在他对面。

他这才发现这件事情。他从来都不曾觉得,她应该不叫Jackie。

“Prof.Law今天拿这个地址给我,他说我是这件学校刚刚毕业的学生,还住在校园里。”

她同时又递上来几张照片。他接过来看。第一张,她戴着硕士帽,披着黑斗篷,站在学院的门口得意地微笑。第二张,她躺在一座蓝色的木头小屋门前碧绿的草地上假寐。第三张,她打扮成朋克青年的样子,全身黑衣,戴满了夸张的银质骷髅和十字架,跨在一辆哈雷机车上笑傲江湖。第四张,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和一个非常漂亮的长发男孩并肩坐在海边上。

他注视着张照片良久,发现她原来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很多。那个男孩子的手很大,盖下来按在她的脑袋上,两个人都裂开嘴吧大笑,兴高采烈。

她和他一起注视那张照片,有些不可置信似的说:“Paul,这就是Young。”

他把照片整齐地摞好,用一个微笑的表情递还给她。之后柔声说:“他很帅。”

Jackie有些不置可否地笑笑,说:“Paul,原来我真的是个不良少女......今天Prof.Law说给我听,他说我和Young是工艺美院的学生,集结了一群的同类,四处搞行为艺术,跳现代舞......据说现在都小有名头。”

他目光温存地看着她。

她有些泄气似的,用指尖拨弄那些照片:“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觉得,我应该是个智慧与事业并重的气质型美少女啊......怎么回事呢?Paul?原来我跟你真的差好多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能不能做好朋友呢?你会不会......会不会不喜欢不良少女......?!”

......假如中意一个人,便不会计较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什么长相,做过什么职业。只要对她产生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就仿佛她是一件艺术品......

他微笑着看他,目光平静而迷蒙:“傻瓜。我当你是好朋友嘛,又不是娶太太。”

她迅速地抬头,目光晶亮:“对喔......其实今天Karsten问我,说我和你算是什么关系呢?好好笑喔......我们之间的关系能有多少种可能性呢......”

他不回答。

她仿佛很渴似的把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怔忡片刻,终于问他说:“Paul,假如......假如我是你的女朋友,可是我把你忘记了,你会怎么办?”

他觉得胸口滞闷的痛感越来越重。他想到照片上那个漂亮的Young。那是个和她一样生机勃勃的男孩子。他应该带着令岁月焕发的活力,用无穷的,热烈的,充沛的感情,燃烧她的生命。

于是他微笑起来,柔声道:“Jackie。你知不知道一个电影,叫做初恋五十次。”

她还未开口反对,他已经自嘲地摇头笑了:“对了,我忘记了,你失忆嘛......那个电影里的女主角出车祸撞坏了大脑的记忆沟回,她永远只能记得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

她开始进入角色,瞪起眼睛问他:“也就是说,假如她醒来的时候是星期一,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那个星期一,因为她一旦闭上眼睛睡觉,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

他赞许她很聪明似的点头:“不错。她的未婚夫要怎么办呢......他试图帮她看医生,让她记起他来。不过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医生,大都是些没有用的笨蛋......”

她噗嗤笑了出来:“你说你啊?!”

他歪了一下头,不置可否:“之后呢,那个男孩子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她活着,他就总有希望。所以他越来越勤奋地去追求她,渐渐地呢,他可以在一天之内就让她爱上他。”

她似乎投入了真感情,开始欢喜地微笑。

他看她,柔声结束自己的故事:“虽然,他们前一晚上已经睡在一起,第二天早上她就会大叫着抓色狼啊把他从屋里踢出去......不过他相信,总有一天呢,在太阳落山之前,她会穿上白纱,做他的新娘。”

她幸福地叹息。久久地发呆。

他任由着她神游太空,闭上眼睛,想勾画出她的样子。或者,明天,就是又要重复一次的告别。这么远,这么近。这么伤感,这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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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楼

2009-3-11 15:29:16
十六

治疗宝贝的第一个计划疗程开始了。Paul和Dr.Lauer的心情基本上是同样的安静状态。与其思考出现恶性状况的后果,不如详细地把所有治疗计划的细节安排周密。

Kate安静的离开。他到住院部试图看她最后一面。然而深切治疗室里空空如也。Kate已经不在这里,而他私心里那个小小的期待也一起破灭:Jackie,也不在这里。

午休时间里他驱车到了那处陡峭弯曲的盘山麓上。Jackie据说就是从这个地方回来。他从车里走下来,细致地环顾四周,仿佛期待着,在这个树荫密布的山崖旁边,探寻到一扇隐秘的天堂之门。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只信封。那是一只浅紫色的,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的信封。里面据说留着一些Kate想告诉他,又或者是告诉这个世界的一些话。他反复地捏那个信封,仍然发现它是薄薄的,最多不过有一张信纸。他上午在深切治疗室的时候就犹豫了很久,有点不情愿去读它。Kate有一种超越了人性本质的思辨能力。她观察的角度,陌生而深刻。她说的话,模糊而隐晦。这样的一种状态,令她的心理辅导师时常崩溃,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研究谁。而Kate对Paul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柔。虽然他知道,她心里有一个珍重埋藏的秘密。那个秘密是她的原罪,也是她的原生。她为了那个秘密而死,然后,用她执着的灵魂为她所钟爱的那个秘密殉葬。

他打开信封。

Kate用了一张印着淡淡花纹的信纸。

她说Paul,我说给他们听,说我要保持身材,所以得了厌食症,这是骗他们的。

......我是一个私生女。这种身份的小孩,总是特别好奇自己的亲生爸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妈妈是一个懦弱的女人。为了不让她伤心难过,一直到她去世为止,我都没有提起过我的父亲。

......还好,她去世的不算太晚。

......我寻找父亲的偏执状态吓坏了我周围的人。我的男朋友怕我真的发疯,用尽了各种方式帮我找到了他。我给他打电话。我约他到山脚下的冰店见面。我对他说,我喜欢一种彩虹颜色的,叫做缤纷夏日的冰淇淋。他的声音很温柔。

......那天我一直等待。我等着他到来,然后给我买一个缤纷夏日。然而他没有来,他没有来而电话来了。他说Kate我不能来见你。你已经长大了,而我的孩子们还小。我的太太......

......Kate,你没有见过我,就不会对我思念。

......Paul,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注意到我的深切治疗室里经常出现的那个主治医生吗?Paul,你觉得我和他,长得有几分相像吗?

......对于医生,我总是觉得亲切。

......秘密说完了,我觉得饿了。Paul,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再度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可以吃到世界上最甘甜的,妈妈的乳汁。

信纸的底色上,温柔地印着依稀可辨的花体字:

Heiss mich nicht Reden,heiss mich Schweigen,
denn mein Geheimnis ist mir Pflicht.
Ich moechte dir mein ganzes Innere zeigen,
Allein das Schicksal will es nicht.


下午到病房看过一个脑溢血手术的病人,他穿过漫长的草地从住院部返回医学院大楼。远远的,他看见Jackie迎面向他跑来。她还是来了。虽然他有点不擅于这种话别的场面,还是在看见她的时候由衷地感激。

她喘得像一个火车头。

他于是就毫无准备地微笑起来,从眼睛开始,漫延到内心深处。

他说:“Jackie,你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突然不见了。”

她摇头,深呼吸,犹豫着想要开口。

他瞬间明白,她可能不知道要如何跟他道再见。于是他主动问她,语气温存:“Jackie,你要回家了吗?今天吗?”

她愣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他抽出自己的名片放在她手里,一边嘱咐她说:“Jackie,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对我没有需要......”

她呆呆地接过他的卡片,然后,仿佛鼓足了勇气似的说:“Paul,你没有什么别的事愿意告诉我的吗?”

他一时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询问地看她。

她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Paul,我今天听说......”

他的传呼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他于是抬起手来,做了一个请她暂时等待的手势,接起电话。

她看着他,他一边接听,神情又变得专著而严肃起来。她听见他剪短而迅速地说:

“好的。明白......在哪里?......”

他竟然一边回答,一边开始迅速地向医院大楼走去。

甚至,他越走越快,几乎要跑了起来。

她不知所措,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

一直到了门口,他突然迅速地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她,然后急切尔短促地说:“Jackie,现在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突然昏倒了。我马上要赶去。你懂吗?”

她来不及点头,只是在他背后匆匆地喊:“是......什么病啊......?”

他本已离开,听见她问话才回转头来,用一种微笑的神情宽慰她说:“是AVM。你不用担心。”


Jackie拖着一只简单的黑色皮箱,独自坐在公车站上。假如,她坐夜车回去那个北风的海边小城,那么,就可以一直等着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假如他手术顺利,可能只需要六个小时,假如他六个小时之后动作够快......脑筋也够快......的话,就可以赶到这个车站上来。那样,他们就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以用来话别。

然而六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来。六个半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来。她开始焦急,于是拨打他的手机。手机关机了。她再拨他办公室的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女生温柔地告诉她,Dr.Cheng还在做手术,请二十分钟后再打来......

她泄气地挂上电话。

星星出来了。她抬起头,左顾右盼地寻找月亮。但是徒劳。山地的星星总是太过明亮,明亮到争夺了月亮温淡的光辉。

公交车车头的灯光一片雪亮。她仍然有些不死心地频频眺望。然而他还是没来。AVM可能是一种很麻烦的毛病,所以手术需要的时间格外的长。

她把皮箱从车的中门搬上去,然后绕到汽车的前门去买票。

之后,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后面,拎起皮箱,朝汽车的最后一排走去。

汽车上空荡荡的。她没有抓住扶手,一个趔趄。汽车启动了。

这个时候,她猛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医生长袍的身影,用飞快地速度向公交车站跑来。她趴上汽车的后窗,想叫,叫他,叫司机停车。可是她没有叫出声来。汽车发动之后的速度变得很快。她看见他在公交车站上收住脚步,静静地目送她的车离开。她看见了月亮。是那样弯弯的一钩,就挂在他背后不远处的地方。他久久地站着。仿佛一个天地间孤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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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楼

2009-3-11 15:29:55
十六

医学院里有无数精力充沛的学生们。几天之前刚刚为学校涨了学费而通宵吵闹游行,罢课罢工,现在已经又仿佛全然忘记了金钱的压力,开始为了圣诞节的舞会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

而他们这些医学院的教授和访问学者们,便只有乖乖地配合,出场地并且掏腰包。这次学生骨干们看中了住院部的大厅,那个整个医学院最宽敞的地方。原因是,做社工的那一小撮活跃分子,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频频出入小城里唯一的一家养老院,突然产生了人生悲凉的感叹,说什么都要把那里的老人和儿童病房的孩子配合到一起开同乐会。

这样的一种提议,当然是完全没有问题。

于是,住院部的大厅里愈加频繁地热闹了起来,这种富有喜剧色彩的人来人往看起来也颇能够打动人。Leo画展的阴霾渐渐消散了开去。儿童病房的孩子们,开始三步五时地出现在大厅里,伴随着CD唱机练习三步华尔兹。

当然,也有老人院的老人过来。年轻的学生们越玩越大,开始一对一地给老人和小朋友们寻找舞伴。这样明显的善意几乎令所有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然而安排和计划总是难免不尽如人意。很快,Mrs.Koehle的坏脾气就无比明确地飞跃了整间医院。跟随她的老人院护工早已经见怪不怪,学生们也只能躲起来叹息两声,最多是偷偷骂一句脏话。然而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住院部的年轻护士们几乎被骂了个遍,连食堂里可怜的Karsten都未能幸免。

结果,一个中午午休的时间,Karsten一边给Paul递上来的杯子里注满咖啡,一边感叹人生悲苦:“Dr.Cheng,Jackie说你们中国的童话故事里,年老的婆婆都是些仁慈的,笑眯眯的好人,是不是?我之前一直不懂,为什么我们的童话里面,总是充满着邪恶的老巫婆......唉,我想我现在懂了......”

Paul看他苦着一张脸,颇觉得有点好笑。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Karsten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喏,她来了。”

Paul不由得顺着Karsten的视线向门口看去。那里站着一个身材修长,打扮美丽而得体的......夫人。他瞬间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他早已在传闻中听说,Mrs.Koehle已经八十三岁。欧洲的女人,大都比亚洲的女子衰老的快些,在他的设想当中,Mrs.Koehle应该多少已经微微佝偻或者面孔上布满了皱纹。然而这一切都不正确。她梳着齐肩的淡褐色头发,肤色洁白,后背很直,穿着酒红色胸前系扣的开司米羊毛衫和米色纯毛面料的一步及膝裙。

她甚至淡淡地涂着一点唇色。

她从头发,到眼睛,到嘴唇,到全身的衣衫,颜色都搭配得和谐极了。

此刻,她在门口淡然地站定,把手中可以伸缩的拐杖收缩起来,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仿佛一个女皇。

Karsten悲苦之色愈深:“Dr.Cheng,现在又轮到我了。”

他于是走出吧台,迅速地走到Mrs.Koehle的面前,轻声礼貌地唤她,并向她伸出一只手臂。

她向他微微地点头,伸手挽住他,笔直地走向临窗的那个座位。据说,只要她出现的时侯,Karsten便必须给她留出来那个单人的圆桌。从她身后明亮的窗向外望去,便可以看见楼下宽阔的草坪,和白色的住院大楼。

她坐下,对Karsten说了什么,Karsten脸色更加难堪,几乎逃跑一样蹿回吧台里面,惊慌失措。

Paul忍不住问他:“怎么了?她难道要吃黑鱼子酱?”

Karsten绝望地摇头:“不是,Dr.Cheng,她要吃华夫蛋糕......可是我刚刚把最后一块给了儿童房的Jenny......”

Paul觉得Karsten的状态有些夸张,问他说:“那么......会怎么样呢?”

Karsten说:“上次,为了一个鸡蛋的蛋黄有点软,她骂了我整整半个钟头,并且用桌上的烟灰缸砸烂了桌上的花瓶。”

Paul无法置信地恍然大悟,之后放下咖啡杯,微笑着拍拍Karsten的肩膀:“别怕,我到楼下的加油站里再给你买一块上来。”


Jackie离开的第四天,一切都平静极了。

宝贝的第一个疗程到达了平台期。给这样幼小的婴儿进行治疗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他们根本无法表达自己对于身体状况的感知。所有的步骤都根据仪表来进行,父母仿佛热锅里的蚂蚁,那样焦虑的心境,恐怕比宝贝要难受万倍。

Paul看到宝贝的父母。他们长久地守望在宝贝的无菌隔离箱外。这个透明的距离令人迷惑。他看起来明明就在爸爸妈妈的眼前,仿佛可以摸到他温暖清香的脸蛋,然而伸出手去,玻璃柜的表面,却显得格外的冰凉。

他有些不忍心,停住脚步等待了一会。然而他并不清楚要对他们说些什么,直到宝贝的爸爸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拉开门走了出来。

这是个彬彬有礼又生性友爱的小学教员。Paul知道,他从十九岁开始就在一个小镇上教书,那个地方所有的孩子都是他的学生。他爱种花,爱晴朗的天气,爱太太。作为一个颇受爱戴的人,他去年的婚礼上,聚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所以,宝贝显然是一个在众人无数的祝福声中出世的孩子。到底是什么决定人的命运呢?

Paul客气地和宝贝的爸爸握手。他却仿佛洞察一切似的,宽厚地微笑了。

他说:“Dr.Cheng,请您理解,我必须要求您们救救这个孩子。否则的话,我会对他永远愧疚,并且永远失去勇气,再做一个孩子的父亲......”

Paul温和地点头。他想说,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或者说,请您坚持,您这么爱他,应该会有奇迹出现。然而他默默地没有说出口。孩子的妈妈跟了出来,她猜测着,可能医生会对自己的丈夫透露一些关于宝贝的,不好的消息。

迎着她那样伤心的目光,Paul柔声说:“宝贝还是个刚刚足月的婴儿......他的知觉还没有健全......所以,他不会觉得疼痛。”

离开宝贝,他总是觉得有点无力。显然Dr.Lauer的状态和他一致。于是,两个脑病专科的医生在儿童病房的游戏室门口面面相觑,同时微笑了起来。

最近的孩子们颇为忙碌,连家长们都开始为了圣诞舞会开始给他们准备漂亮的衣裳。Paul和Dr.Lauer沿着走廊往回走,不时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体,放一条大路给那些尖声欢叫着奔跑追逐的小朋友们。孩子总是精力充沛,从来不肯安静地走路。Paul竟然又想起来Leo,那个孩子的举止那样安静,神情那样肃穆,看起来是那样不快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们被两个横冲直撞的小朋友拦住了去路。一个很胖的小姑娘抬起头来,说话的时候掉了一颗牙齿。

她说:“你是不是Dr.Lauer?”

Dr.Lauer弯下身体,用深蓝色的眼睛对小姑娘放电:“是我。年轻的女士,你要我做什么?”

小姑娘说:“你来帮帮我们的忙好不好?那些护士小姐总是说,你是一个本领很大的人。”

Dr.Lauer欣然接受,小朋友们一哄而上,拥着他和Paul一起下了楼。

十分钟之后,Paul和“本领很大”的Dr.Lauer,在一堆奇怪的音响器材和交错的电线当中一筹莫展。

组装音乐设备,再调试效果......这件事情,实在不是他们的长项。Dr.Lauer已经彻底放弃,告诉笑成一团的护士小姐们,她们应该从山脚下去找一个DJ......

然而话音未落的时候DJ来了。

那是一个带着羞涩目光的年轻小伙子。他既不理会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也不好意思面对年轻的护士姑娘们好奇的目光。他只是神情专注地打量那些仪器,便迅速地投入到工作里去了。

Paul认出了跟着他一起到来的医生。那是聋哑人语言中心的研究员。原来这个短时间内就让所有的音响设备和谐运转播放出动人旋律的男孩子,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

Dr.Lauer和Paul沿原路返回医院大楼的时候终于笑了起来,他说怎么样Dr.Cheng,其实我经常觉得,解决病人问题的根本不是我们。他们都是解决问题的天才。

Paul静静地微笑。有时候,天生有所缺陷的人,会掌握一些正常人所没有的超级技能。就像是上天赋与他的一种感知能力,一种超越了普通人听说读写之外的第六感。

Dr.Lauer说你见到了Mrs.Koehle没有......我其实觉得非常震惊......她打扮得总是非常得体而和谐。你如果看到她的装束,就绝对不会猜想得到,她在二战的时候,同时丢失了她的丈夫和一双眼睛......

Paul有些惊讶地看着Dr.Lauer。不错,Mrs.Koehle是拄着一只拐杖的。然而她那样笃定,那样傲慢,那样无所畏惧的一种走路的步态,令人无法想象,她竟然并不知道,脚下究竟是平地,还是悬崖。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用一种几乎赞美的口吻说:“或者,她的眼睛虽然看不到这些颜色,她的心却是看得到的。”

Dr.Lauer有些沉默,两个人安静地走到大楼门口,Dr.Lauer才终于开口说:“我可能有些冒昧......但是Dr.Cheng,Jackie可能曾经有些苦恼......我看到过她画一张画......我想她画的是你的背影。可是,她说不是。她说,你的世界,是有颜色的......Dr.Cheng,你是不是不知道......Jackie是色盲?”


“......日出的颜色是橘红色,日落的时候呢,就是西瓜瓤那样的红色......

“......夏日缤纷嘛,当然是鲜艳的颜色,没有黑色和白色......

“......是温柔的水红色嘛,不是圣诞节一样的火红......

“......你把日落看成日出,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一条没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看起来一定像一座石头桥......

“......我明天再重新买过......”

世界消失了。他沿着一种均匀而持久的重力加速度垂直地坠落下去无法停止......

天昏地暗。

难怪她需要两只衣柜,一个用来放白色的衣服,一个用来放黑色的衣服。难怪那张明信片上的卡通画是单纯的黑白素描。难怪她宁肯在黑夜的山麓上冒险,也不愿在光天化日的红绿灯底下骑摩托车。难怪她在咖啡店里的冰柜反面贴满了表示各种口味的小卡片。难怪她在听到衬衫和领带需要匹配的时候突然安静,表情悲伤。

Jackie,她为了回到他的身边,竟然放弃了她最爱的彩虹。

她的代价如此惨重,他却任由她随风在雨滴里飘零,甚至不肯,给她撑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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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楼

2009-3-11 15:30:27
十七

Jackie离开的第五日。

自从看到她画日落之后,他开始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伫立在楼顶的平台上。这个时候的夜风愈加寒冷了起来。或者,冬天慢慢开始了。

Paul还不算真正看到过严寒的冬季。香港的气候,湿润而温暖,冬季到来的时候也不会有凛冽的风雪。然而这里似乎不同。

Jackie在的那些天,他兴奋过头,根本没空去理会昼夜变化的温差,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医生白袍的底下只加一件毛衣是根本不足以抵挡太阳落山之后的寒意。欧洲的阳光真的很神奇。当太阳照耀的时候,身体便觉得很温暖。然后,随着最后一线光明的消失,整个世界就坠入冰窖般的寒夜。

他安静地凭栏眺望,慢慢地看见眼前一片漆黑。

屋顶上的照明灯逐一亮了起来,他反转身,才发现身后有人。那人向他点头问候,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一丝声音。

他仔细地辨认,这才认出了面前的男孩。原来是那个出色的音响师。那个贝多芬一样的聋哑天才。那个用心听音乐的家伙。

说不定,他其实听得还要更清楚一些。

Paul微笑着走近他,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问:“你好,你是找我吗?”

果然,这个男孩读得懂他的唇语。他认真地看Paul的口型,之后微笑着开口说话。

他吐字不算清晰,但Paul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说:“Dr.Cheng,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于是他跟着他,走去他的办公室。Paul这才知道,这个叫做Arne的小伙子并不是医院的病人。他是残疾人语言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帮助这里正在进行的一个项目作统计调查。

Paul等候的时间不长,Arne拿出来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Paul用眼睛询问他,Arne微笑了。他把信封递上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Dr.Cheng,我看见你看日落的背影。我想,这张画上的人是你。”

他伸手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冷静了一下,之后,鼓起勇气把它打开,抽出那张画来。

画仍然是一张铅笔素描。很明显的是Jackie的画风。

画面的正中,是一片开阔天空和云海中的一轮太阳。两侧的远景里,隐约地看的见陡峭的山壁。画面最近景的地方,狭窄的山麓上,停着一辆车,车头斜靠着一个男人。他看见他的背影,双手插在口袋里,执着而单薄。

他被震惊得丧失了所有感觉。画面上的场景这样熟悉,这是......飞鹅山上的日出。

Paul恢复意识的时候被发现自己被Arne按在了椅子上。他安静地看着他,仍然用一种一字一顿的声音说:“Jackie把它给了我。不过我想,你应该是这副画的主人。”

Arne这种费力的吐字方式令他的语气显得格外诚恳。这个在无声的音乐中生活的男孩,他用心灵说话。

他送Paul出门,对他有些调皮而暧昧地微笑。他说:“Dr.Cheng,她把你......画得帅极了。”


他拿着那只信封出来,突然感到一种......想念,排山倒海。

他这才意识到,从她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他重新恢复了短促而间断的睡眠。他为了一场手术,再一次错过了听她告别。他奔跑到车站,试图赌上自己的运气。他对自己说,并没有自私地想要留下她陪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不会忍心,哄骗一个失忆少女的爱情然后让她在最美丽的青春中目睹自己的衰弱死亡。他不过是......想听见她说再见。或者以她善良的品性,她会跟他说珍重,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他需要她这些温柔的话语,作为以后的岁月当中唯一的人生安慰。

难道是一种注定的事情吗?他竟然,永远听不到她跟他告别。这样的遗憾,让他觉得好不甘心。

他默默地往回走,任凭着强大的思念吞噬他整颗的心脏。


然而回去的路上,跟他打招呼的护士小姐们似乎表情暧昧。他有些奇怪,之后碰见外科病房的护士长,她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笑着说:“Dr.Cheng,有人在办公室里等你呢......”

他呆在那里三秒钟,她转头发现他的惊讶,更加好笑地说:“没错,Dr.Cheng,你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

他明白过来。年轻的女士,她们逗弄的微笑。Jackie......是Jackie回来了?!

他飞奔一样地冲向自己的办公室。

曾经在哪一天呢,他临时回办公室里拿忘记的东西,推门就看见她,偷偷摸摸地,往他的魔法盒子里藏零食。

深呼吸,他推开门。

一个窈窕的女生,短发,整齐而俏丽的刘海。穿着灰色的V字领毛衣和黑色的长裤。长大衣悠闲地搭在手臂上。看见他一头撞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闪着细长聪慧的眼睛对他微笑。

幻觉消失了。他定睛细看。之后无法置信地叹一口气。

他面前的女生,是A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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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楼

2009-3-11 15:30:56
自从Jackie离开,他整整五天没有再去过山脚下的咖啡店。除了检查自己的工作得失之外,他很少反省自己的内心世界。然而他还是非常明白自己对那家咖啡店的担忧:他害怕那里的情景太陌生,因为Jackie不在那里。他害怕那里的环境太熟悉,因为Jackie曾经在那里。

然而今夜总算是有小小不同。Annie来了。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些感激。Annie和他,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可以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然而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在看到Annie的时候,会被Jackie的温柔和Henry的温暖包围起来。他曾经为Annie动心,仿佛爱上清晨时分,似醒非醒时候的一个迷离梦境。那样勾魂,那样引人入胜。

然而,Annie却是活生生的。她敞开双手游戏人间,然后关上心门,挡住所有她所不钟爱的。他曾经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审视过自己,发现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好。然而,Annie的爱与不爱,完全无关好坏的普遍判断。

这个时候,Annie走在他的旁边,夜色一旦弥漫下来,她便显得格外的振奋。她穿着黑色粗根的鞋子,踩在光滑的石子路面上,脚步几乎欢快地跳跃。

她精神抖擞,游手好闲,满不在乎。似乎又回到那个夜夜流连在After Five,买醉,买男人的Annie了。

他侧过头去打量她,决定有必要跟她谈谈。

于是他说:“Annie,你来这里做什么?”

Annie偏过头来,笑笑地看他,酒红色的嘴唇在月色下深沉而性感。她看他的时候,总仿佛他的表情和问题都很好笑。他不语,等她回答。她于是无处遁形,信口胡说:

“我专门到这个地方,当然是来看你咯。”

他笑。然后说:“Annie,不要告诉我说,你飞了八千公里,就是为了来看看我。”

Annie出声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看见她笑意盈盈的眼睛里似乎有些闪躲。之后她说:“你是对我没信心呢还是对自己没自信。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单纯好单纯地来看看你呢。”

以我对你的了解,单纯的事情,你只会跟Henry一起做。他心里暗自这样想过,但是不敢说。于是不置可否地微笑。

她却被他的笑容搞得有些不爽。于是撅起嘴巴,快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一直到小巷也走到尽头,她看见那家咖啡店的灯光,问他说喂咖啡馆那酒有没有的卖。

他哑然说小姐这里是欧洲你想放荡的生活呢就要去红灯区不过那里的人都身上有枪我保护不了你。

Annie笑着瞪他。而后安静了片刻。她低下目光,思索了一下,然后柔声问他:“Paul,你是不是心脏出了问题。回香港吧。好不好?”

她那样关切地看他。他又想起Henry。Annie和Henry真的很像。他们在放荡不羁的笑容底下隐藏的,那种突然严肃的深情,有一种致命的说服力。

他却把手插在口袋里,悠着声音说:“不好。”

她瞬间有些不解:“Paul,你应该不是......想逃避问题?!”

他看看她,说:“先进去坐下再说,好不好?”


推开咖啡馆的门,他发现Annie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为她这个震惊的表情有些得意,仿佛他能在这里找到这个秘密花园,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她缓慢地环顾四周,看见花色古旧的沙发,低矮的茶几,象牙白色灯罩里昏黄的灯光,和水红色温情脉脉的台布。

他们坐定,红酒来了。她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翻转着一包白色的软包装香烟,敲打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于是给她和自己都把酒倒满。

她这才反应过来,试图制止他:“喂,你是病人,不可以喝酒的吧......”

他拿起杯子,在她的酒杯上轻轻一碰:“为了你飞八千公里来探望我,干杯。”

她恢复了笑容。

他看她喝酒,看她放下酒杯。之后他问:“Annie,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略为恍神,之后开始坏笑,细细的眼睛里荡漾起聪明而狡黠的神色。

她说:“Paul......依我看有问题的那个人是你......人生了病却不回家,愿意漂泊在异国他乡......是什么问题呢?”

他看着她,看见她眼中狡黠逗弄之色愈深:“这么一个气氛暧昧的地方......Paul,你有艳遇。”

他继续不说话。她于是开始有些犹豫:“可是......谁呢......?”

她甚至回过头去,打量吧台后面那个妹妹。

他简直无语,等她回过头来,他又给她和自己加满了酒,一边说:“如果我说是Jackie,你相不相信呢?”

Annie的眼睛开始瞪起来了:“Paul,你发梦吗?你不会想说......Jackie就坐在这里吧?!你......你产生幻觉......”

她竟然还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四周。并且用严重怀疑的目光看他。

他担心Annie以为他脑袋里面分裂了什么地方。于是沉默不再说话。她看着他低下目光,神色迷蒙而失落。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失散了爱侣,倒更像是被爱侣拒绝。

之后,他拿起酒杯对她笑笑,一饮而尽。

Annie端详他良久,突然轻声说:“现在......我开始有一点相信了。”

他耸耸肩膀,不想帮她判断。

Annie却自己判断了:“好吧。就算......她不是一个和Jackie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就算......她是Jackie。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他伸手招呼服务员,要第二支红酒。

Annie的眉梢开始渐渐立了起来。她伸手按住他的酒瓶子,低声问:“她走了?”

知道他也没办法回答,她开始表情严厉:“Paul,你到底是有什么问题呢?你不是说,你中意看到事情结果的吗?你不是说,虽然感情的事情很难说,可是你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永恒的吗?那么现在问题到底出在哪边呢?”

他松开被她按住的酒瓶,思索着说:“Annie,我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你喜欢的人从你身边突然消失的感觉......”

Annie沉默了片刻。她约略地思考,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说你的病嘛......

“当初,Jackie得了AVM。她想跟你表白,又不敢跟你表白。因为,她不能把握你的心意......后来又担心,你的感情,和她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说的Jackie是不是她......

“如果是她的话,Paul,那你就应该好确定你们的感情。想一想,Jackie拒绝治疗的时候,Jackie辞职,突然消失不见的时候,你有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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