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常常以一种上帝的姿态审视众生悲欢离合的缘故,举凡灵气逼人的导演,总会对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有所察觉,并会用一部非凡的电影作为自己的墓志铭。于是我们看到了黑泽明的《梦》,看到了安东尼奥尼的《云上的日子》,也看到了库布里克的《大开眼戒》。作为与他们同一级别的电影艺术家,贝纳尔多·贝尔托鲁齐在自己的花甲之年,会为我们献上怎样的佳作呢?2003年问世的《梦想家》想必给出了一个让世界观众都满意的答案,这部电影在上映之前推出的宣传海报上赫然写着“纯贝尔托鲁齐”的口号,而这部电影也确实说到做到,成就了一部纯粹贝尔托鲁齐式的经典。
贝尔托鲁齐的电影总是围绕着青春,政治,情爱和异国情调展开,1972年的银幕上,来自美国的马龙白兰度在巴黎跳起最后的探戈,这部大胆的电影一经问世便引爆了全世界评论界的火药桶。1987年,《末代皇帝》让贝尔托鲁齐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也让中国人知道了这个对中国有着狂热情感的意大利朋友。1993年,他又尝试了一把宗教题材,一部《小活佛》讨论了美国浮华世界和南亚佛国的文化冲突,也将我们从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带到几千年前的古印度。而1996年贝尔托鲁齐镜头里那个从美国远赴意大利寻找生父的青春少女,现在也成了好莱坞炙手可热的丽芙·泰勒。回顾贝尔托鲁齐的电影生涯,我们可以这样评价:他从不会刻意的去用什么敏感话题作噱头,却总是因涉及这些话题而引起讨论;他从不会为明星效应而选择演员,却偏偏捧红了一批巨星。
这部《梦想家》同样没有离开贝尔托鲁齐的常用元素:从美国来到巴黎留学的俊美少年,感情暧昧的兄妹,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背景下的巴黎都印证了这确实是一部纯粹的贝尔托鲁齐电影。但这部电影真正的妙处却在于,它既延续了贝氏的风格,又是贝氏的一次探索,一次回顾,一次反思。仿佛一位老人在朗读自己年轻时写下的情书,既有对人生命运的感慨,对青春岁月的追忆,也有对过去所犯错误的检讨,对被挥霍和失去的一切的惋惜,但所有的一切,却都是理智的,温和的,慈祥的,没有判断,没有褒贬,一切都只是讲述。
政治,情爱都只是底色,这部电影的第一话题其实是成长。不论是马修这个热爱电影和音乐,反对暴力的美国交换生,还是提奥和伊莎贝尔这对感性浪漫却古怪孤独的兄妹,在影片开始时都只是一个个天真的孩子。他们有绮丽的梦想和诡奇的想法,喜欢玩乐,渴望朋友,反对父母,所作所为都只凭自己的好恶,并不会考虑现实的残酷和窘迫。电影是这三个孩子共同的爱好,于是他们看电影,谈论电影,模仿电影中的片段,把电影当作逃避主义的伊甸园。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人总要成长,总要经受世俗的生老病死,面对凡间的爱恨情仇,所以三个人之间渐渐生出了爱情,嫉妒,分歧,一次又一次情感的纠葛让他们离现实越来越近,让他们感到不安和恐惧,甚至让伊莎贝尔想要用煤气将三个人的美好永远封存在一场美梦之中。倘若影片就此结束,这部电影也只能成为贝尔托鲁齐的一部佳作,却远不能称之为杰作。而这部电影之所以伟大,就因为它在这时,用一个示威者掷出的啤酒瓶,敲碎了三个人沉浸在红酒,电影中的美梦,逼他们去直面外面的世界,做出自己的选择。成长就是这样,不管你有多厌恶成人的世界,不管你多么热爱那个梦幻的世界,但当有一天,残酷的现实真正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必须去选择,必须去面对,而当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已经和过去的日子说再见了,无论你怎样选择,你都无法回到过去,无法再逃避在天真的幻梦之中。
电影为人们提供了一种超脱于世俗的幻象,但再美的梦也终有醒来的一天。如果你热爱电影,那你一定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可是如果你错把电影当做现实,那恕我直言,你的人格离美剧《criminal minds》里面经常描述的那类变态连环杀手也许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毋庸置疑,贝尔托鲁奇是个爱电影的人,在本片中贝氏用一种极特殊的方式向整个电影史致敬,于是我们看到影片中的三个少男少女一次又一次玩起桥段模仿秀的猜谜游戏,同时也能看出贝氏实际上对这种痴狂是持冷静否定态度的,因为从《法外之徒》到《金发维纳斯》,从《疤面煞星》到米罗的维纳斯,每一次的模仿猜谜游戏都代表一次理智失控的前奏。那些美得让人沉溺的电影梦让这些少男少女忘记了窗外街头的革命风暴,忘记了所处的剧烈变化的时代,甚至当只剩一根香蕉可以吃的时候,也能够因马修那一个分香蕉的小戏法而忘却一切烦恼。也许你会反问我“这样的生活不好吗”,我的回答是:当然好,但你决不能忽视影片中提奥父母随手就签的支票,储藏室里取之不尽的红酒和那一幢迷宫一样的大房子,就像马修所问的一样“如果你真的相信你所说的,那么你该出去,到街上去。外面沸沸扬扬,大事正在酝酿之中,巨大的改变就要到来,这连我都知道。但你却没有走出去,你在这里和我品着红酒,谈论着电影,谈论着毛主义。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缺少对现实的认识和把握,一切梦想只能是一种懦夫般的逃避。
贝氏电影的另一个特点则是对不同民族之间文化差异的特殊旨趣,反观其创作历程,几乎每一部电影作品之中都会出现对文化差异的描写及反思,这部《梦想家》当然也继承了这一传统,这种美国人在巴黎的故事甚至可以看做是贝氏跳起的第二支探戈。影片中对美法文化的反思也非常深刻,其中最精辟的描述出现在马修与提奥对基顿和卓别林的那段争论上——基顿和卓别林的区别在于,一个像散文,一个像诗歌;一个像贵族,一个像平民;一个怪异,一个神秘……谁又能说这不是法美文化差异的一个缩影呢?
梦想里的青春和现实中的成长,对伟大电影与影人的致敬,对政治的关切态度和对民族间文化差异都向我们证明了关于这电影的两件事:第一,这确实是一部纯粹贝尔托鲁奇的电影,第二,这是21世纪电影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之一。有了这部电影,贝氏可以无憾的回顾自己的艺术人生,有了这部电影,我们可以在尽情欣赏伊娃格林的曼妙身材之余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感谢上帝让我们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有贝尔托鲁奇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