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情怀　悲喜之间——[万家灯火]与[太太万岁]

俗世情怀　悲喜之间
——[万家灯火]与[太太万岁]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这个时期弥漫在中国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既有着胜利的喜悦，也有着对社会依然黑暗的困惑，还有面对历史转折时普通人的彷徨，这一时期的文艺创作也因而是相当多元化的。此时的电影主要有几类，一类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左翼电影，因为对现实的批判而具有力量，一类是[小城之春]这类属于知识分子的电影，似乎完全脱离了现实，却因为永恒的人性关怀而拥有价值。但夹在这两部杰作中间的，还有一类电影，既没有鲜明的政治意识，亦没有那种浓重的文艺味道，但其对世俗生活的描绘在半个多世纪之后看来却仍旧韵味无穷。2003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中，有两部这一时期的生活小品被香港人选为中国电影百部佳片之一，这两部影片就是下面要谈到的[万家灯火]和[太太万岁]。
　　[万家灯火]是1948年沈浮的作品，和[一江春水向东流]大约同时拍摄，但两部影片的气质是相当迥异的。[万家灯火]的主流评价一直是反映社会黑暗的左翼作品，这个评价并不全面。沈浮的这部影片主要还是着眼于世俗生活的悲喜，虽然描写的都是贫穷和困厄，却始终给人以温暖的感动。其中虽然有左翼电影的倾向，会在结尾说，“你们都没错，是这年头不对了！”但也仅止于倾向，并不是拍摄影片的目的。相比之下，蔡楚生拍[一江春水向东流]，纯粹是一部批判的作品，但[万家灯火]就更多的有关怀的气质，所以从技巧上来说，[万家灯火]也许不如，格局也不大，但从永恒人性的角度来说，[万家灯火]却是一部比[一江春水向东流]更具价值的作品。
　　世间的痛苦，最根本的是源于人没有敏感心，因而失去了同情心。而[万家灯火]的好，就在于它是由一个敏感的心灵创作出来的，本片可以说是中国最出色的女演员之一，上官云珠的代表作品，但有一个角色可能比她演得更加出色，就是片中扮演她女儿的小女孩，影片开头就是她和上官云珠之间的玩闹，非常温暖和动人，而随着故事的发展，智清丢失了工作，母亲一家人又搬来住，生活日渐困难，小女孩浑然不知，她的种种毫无矫饰的反应，是影片中最感人的细节，另一个好演员是片中的那只小猫，每次出现都能触到观众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而沈浮的处理手法，也和他的态度一般温和，如智清回到家中，而家人都已离去时，他看到墙上挂的一家人的合影，叠化成一张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照片，有着一种又悲凉又好笑的情怀，而这样的处理贯穿了整部影片。影片对人情世态的描绘是相当细致和生动的，像智清的那个朋友，永远乐天，天大的问题一支烟就可以解决，智清的老板则是市侩而无情，一副商人嘴脸，还有智清的弟弟，那种农村的质朴和良善，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而影片最大的看点，还要说是蓝马、上官云珠、吴茵三个演员的表演，在那个电影还带有很强文艺戏剧腔的时代，他们的表演却有着今天的演员们所不具有的从容和自然，蓝马生动地演出了一个善良忠厚，在家庭与事业两副重担下苦苦支撑的中年男子形象，而上官云珠的角色就更加复杂和立体，这是一个显然比丈夫能干，却又甘愿作为丈夫从属的一个女人，在家人面前温婉可亲，默默承担，善良又不失圆滑，在生活中精打细算，八面玲珑，在外人面前又颇懂得处事之道，同时又是温柔宽容的母亲，对丈夫、女儿、母亲、社交、生活都有不同的一面，但最后也因为委屈而和丈夫大吵，离家出走，是一个非常真实和有深度的角色。而有“中国第一老太婆”之称的吴茵，真的是每部影片中所演的老太婆都不相同，本片中她饰演了一个从农村进城，不懂人情世故，但却耿直急躁的老太婆形象。影片中为她所写的台词，非常符合这个人物的身份和性格。我最喜欢的一句是她在志清的同学老板家里吃饭，她的农村儿子怕被笑话，她便愤然说：“笑话什么？他们要是生在乡下，不也就成了乡下人了吗？”这样的话非常精彩，纯粹是劳动人民的智慧，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那种。后来我看到文艺界的张广天等人，整天把这个阶级、那个阶级之类的血统论挂在嘴边，就会想起老太太的这句话。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环境不同，造就了不同的人。没有生来的剥削者，也没有生来的被剥削者。我觉得有时候真的是有些大文化人，还不及个老太太看得透彻。
　　[太太万岁]，导演是桑弧，但影片其实是编剧张爱玲的作品。这部电影的好就好在编剧上，而编剧的好又好在无数的细节上，在张爱玲独特的情怀上面。[太太万岁]是喜剧，并不同于张爱玲那些深沉的小说，但对人情世故的描写相当透彻，充满了智慧。影片讲的是两个家庭间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但却始终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令人会心一笑之处、捧腹大笑之处比比皆是。特别是对人物的描写，这一点影片对几个男性角色的塑造方面，尚且比较脸谱化，但对女性角色的表现，就实在太过生动，简直有刻薄之嫌疑，这大概是因为编剧是位女子，而且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的原因。剧本特别擅于以一些小事、小细节来突出人物性格，创造戏剧冲突。如上官云珠初见志远，便做态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个没有灵魂的女人吧。”令人笑倒。到结尾时，志远和妻子在餐厅又看到她把同一番话讲给另一个男人听，还有她惟恐自己和志远的情事不能为其妻子所知，于是偷偷在其口袋里放了张带口红印的手帕，而其妻子思珍在为丈夫拿烟时，不看口袋地掏出手帕又随手放了回去，既符合夫妻两人的谙熟，又创造出一个紧张的“笑果”出来，还有思珍跑到上官云珠家装傻的段落，更是一种纯女性化的大智若愚，这样的精彩之处在片中俯拾皆是。
　　[太太万岁]和[万家灯火]，另一个相像的地方，是都有女性主义的格调。[太太万岁]中最精彩的角色是蒋天流饰演的思珍，也是一个实际上比丈夫担当更多的妻子，善良贤慧，而又精于人情世故，但当她发现丈夫竟而金屋藏娇之后，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影片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喜剧，但到结尾又相对严肃。思珍帮志远解决了被恶妇纠缠的麻烦，而后决心和他离婚，而在离婚中看到志远良心发现，为抢回自己的别针给她作为纪念而受伤，又因为感动而原谅了丈夫。这样的处理不知道是否是喜剧形式的需要，但效果也并不差。
　　张伐饰演的志远很平面，这也是因为剧本中角色的单薄。一个老实人没经过思想斗争就堕落了，非常不真实。而石挥饰演的志远岳父虽然也平面，却是绝顶精彩，比如他去骂女婿，却被另一个女人勾引，石挥的面部表情之丰富、跨度之大，喜剧效果之强简直令人绝倒，不愧是中国最伟大的演员之一。
　　两部影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万家灯火]，[太太万岁]很完美，但总是差了一股气，而且是技巧型的喜剧，不是[十字街头]那种性情型的，是用智慧让人发笑，而不是感染你的那一种，这是个人的看法。但两部电影放在一起相比是很有意思的，两部作品描写的都是最世俗的生活，[万家灯火]是悲中带喜，[太太万岁]则是欢闹中有严肃，两者都是值得尊敬的。因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其实都是看世界的一种角度，乐观一点，悲观一点，都是正常的，大可不必互相排斥指责。我也因此更喜欢[万家灯火]和[太太万岁]这种影片的态度——悲观中有乐天，现实中有浪漫，卑微中有高贵，批判中又有包容。这样的人要多一些，世界就会好得多了，而两部影片能够传世，根本的原因也在于此。

□文/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