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似胭脂染蝶衣
香港电影一向以男性主义作为主导,女性则多为配角出现,真正的女性电影寥寥可数。对于关锦鹏的电影,首指的应当就是这部根据李碧华小说改编的《胭脂扣》。这部影片成为香港电影史上的绝对经典。梅艳芳哀艳的形象深入民心,如花的风尘感以及哀艳的感觉渲染得淋漓尽致。张国荣的纨绔子弟“十二少”也很经典。影片中如花与十二少的悲情旧梦,成为冥冥中的谶语,为剧中两位主角暗暗设计了一场死亡的约会,从而使得我们现在重看这部电影时更多了一些心疼和遗憾。
刘郎已恨蓬山远
人生如戏,自是最老套不过的话了,但想来无论是李碧华,还是关锦鹏,绝想不到一出《胭脂扣》竟就是两个早亡人。或者当初他们挑中梅艳芳与张国荣,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眉宇间本就带着几分烟花气,美则美矣,却让人担心。
梅艳芳的美不在于五官,但她一穿上戏装,就如白珠映照上光华,丝巾落进了美人的玉手,不平凡起来,看她厚厚的嘴唇密密涂上胭脂,再风尘也不过与之一吻。50年前的石塘咀当红阿姑如花当然当得起一个“红”字,粤剧腔调软绵绵地说出“一个驼背佬背两个圈圈”,男人听了都愿意当她的胭脂。“这只是生计……我晓得以白牡丹或银毫香片款客。我百饮不醉。我对什么男人讲什么样的话,但不过是伎俩。”如花那年方才二十二。艳芳那年二十四。
可惜如花碰上了十二少。十二少不过行二,兄长早夭,家里虚张声势取了这个称呼。李碧华还让他叫做“陈振邦”,一个中流击水的名字,其实是一个嫖客,一生爱好是鸦片和女人。只不过他长得太完美,正如同张国荣,甫一亮相,楼梯走到一半便要回过头来一笑,导演站在楼下两位阿姑的身边,看得喜欢。
本是个很庸俗很势利的故事,妓女遇见年少多金的富家子,以为能脱离肉海,这样的爱情能有多纯粹。李碧华却偏要他们欲死欲仙,父母不同意,本是老桥段,双双服毒自尽却是勉强了那个男人,难得服的还是鸦片,嘴角流出嫣红的血,美丽得像胭脂,颓唐得像鸦片。故事到此还不是悲剧,男的却偏偏被救活,在世间苟活了50年,到后头,人鬼相见,一个老态委琐,一个媚颜依旧。
跟电影不一样的是,演十二少的那个演员不肯苟活,在《英雄本色2》里无奈的死,在《阿飞正传》里宿命的死,在《红色恋人》里壮烈的死,唯独在最该死的一部戏里,他没有死。少年得志的万人迷与南北行中药海味铺的英俊少东一样,受不得委屈,却刚烈得多。那个春天,他在香港的夜空中飘过,如花不在,却伤了艳芳的心。那个誓言竟以最戏剧的方式实现。
旧日繁华,缱绻西塘,关锦鹏还原半个世纪前的这一个烟花场,到头来还是个现在的故事。还是李碧华的功力,小说写到后面还拖拖拉拉留几笔,却最见悲凉:“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由天定。有些人还未下台,已经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闭幕,无端拥有过分的余地;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之美丽。”
关锦鹏:一直以为能再与张梅二人合作
我的电影与我的成长有关
我的父亲在我十几岁时就去世了,我母亲是一个蛮传统的家庭主妇。我那时已经懂事了,也经常在旁边观察母亲所做的一切。从母亲的身上,我看到了女性的坚韧。所以我的作品比较关注女性,而且从小就对细节很感兴趣,我个人也是感性多于理性,尤其对于一些生活细节我会很感性。
因为我的母亲很喜欢戏曲,包括粤剧电影,所以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电影。开始的时候是想做演员,所以报名参加无线电视台演员培训班,兼职做助理导演。结果演员没有做成,却成了专职副导演。1984年第一次能够独立导演的影片,就是《女人心》。
《地下情》是我最喜欢的影片
1986年的《地下情》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部作品,讲的是几个年轻人对待爱情和死亡的态度。当时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就是惧怕死亡,也怕坐飞机。小时候,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身边人的离去,对死亡既害怕又疑惑又好奇,“死亡”给我很多疑惑,电影是可以缓慢接近这种疑惑的。
如果让我选择重拍一部自己的影片,我会选择《地下情》,因为当时的情绪最为饱满也最为真实。《胭脂扣》是一个机会,《阮玲玉》是一个机会,机会是当时存在的,让你赶上了。《地下情》有些不同,它是属于你的,从感性情绪出发的,也将永远伴随你,就好像20年前我怕黑、怕坐飞机,现在同样害怕,只是年龄大了。
梅艳芳给我很极端的两种感觉
一直觉得导演和演员的关系不应该那么表面化,也不应把眼光只局限在他们的作品上。其实在《胭脂扣》之前,我没有接触过梅艳芳,只是看她在舞台上的表演,觉得她很有表现力,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所散发的味道很吸引我。李碧华觉得梅艳芳最适合演如花,尽管开始设定演员时也有很多种声音,选十二少的演员时,考虑过刘德华、郑少秋,到最后我定下张国荣,大家也都不愿意改掉梅艳芳,她自己也很喜欢。
她是很爱热闹的人,一路嘻嘻哈哈走过来,然后坐下来非常安静地听我讲戏,给我很极端的两种感觉。梅艳芳总说自己不漂亮,但是女鬼如花的造型她非常喜欢,也曾经说“好喜欢‘如花’的造型,如果以后死了,希望用这张剧照作为遗照”。
一直以为还能再与张国荣、梅艳芳合作
合作完《胭脂扣》之后,我本希望梅艳芳来演《阮玲玉》,那个时候一切想法其实都是从她出发的。说实话,她的离开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阮玲玉的自杀在某种程度来讲也是中国默片时代的结束,两个人有很多不谋而合的地方。原来的设计中有梅艳芳与阮玲玉进行对话、交流,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她不能来拍这部电影了,我觉得这是一个蛮大的遗憾。
2002年时,我想拍一部叫做《逆光风景》的影片,想请梅艳芳和张国荣合演,张国荣饰演一位不得志的艺术家,同时喜欢上梅艳芳演的角色和她的儿子,故事背景在西班牙展开,但因为预算庞大而延后了。我一直以为还有机会与他们两个人再次合作,遗憾的是未能实现。
2003年张国荣和梅艳芳相继辞世了,那个黄金时代也远去了,就像现在拍《长恨歌》时的上海与十几年前《阮玲玉》时的上海感觉完全不同,你进入到一个华丽的房子里,却再无法感受到那种雍容典雅的氛围了。应该说我很幸运,因为只有我,才拥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电影。
你的朋友姜小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