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寺山修司(Shuji Terayama)
演员:Isabelle Illiers,Klaus Kinski,Arielle Dombasle等
寺山修司。我在凌晨向尚未出生的儿子们演说,
叛变,常数,畜生的风格,帝国?
女人们出海!喊叫,童话。我的上海被阉割,
向沾血的纬度进贡!北方的国王乘虚而入。绅士,男伶,弱者!
——Claudio《上海垃圾》

情与爱,罪与罚,是为生之囧境
一
《上海异人娼馆》,一部声色犬马的虐恋之作。于大多数国人而言,这是一个讳莫如深的旧时代命题。因片中对旧上海的重现有违史实,被部分业内人士抨击为蓄意歪曲之作。念及01年深作欣二导演的《大逃杀》诞生时引发的如潮争议(曾有人指摘其有宣扬极端军国主义之嫌),我不禁兀自汗颜。
影片根据波琳·瑞芝的小说改编,又名《O娘的故事》,一切孽缘源自一行诗:“Sous le fouet du plaisir ce bourreau sans merci--Baudelaire”有人窃以为,全片的点睛之笔唯有片首这一行诗句。“残酷的折磨,同时又伴有被鞭打的快意。”或而,这正契合了日本人的恶劣癖好,那些藏匿在“藤条”、“绳索”背后的泄欲分子,那些“痛并快乐着”的“灵与肉”的双重求索,像一个个亵渎人性的玩笑。然而,这玩笑旦如“恶之花”般大肆盛开,便会招致灭顶的灾祸:自由被禁锢,精神遁入虚无。
由此来分析《上海异人娼馆》,便是一个关于“肉体解放”与“精神救赎”的灵肉故事。
二
《上海异人娼馆》的配乐都是纯中国式的,幽怨婉转,有一种高冽清远的美感。人说,这是寺山修司在意淫中国的末世图景。寺山的意淫不仅通过配乐,亦通过一连串原始上海的灰色调影像。于是,电影伊始,我们看到了一系列旧上海的光景图:一群光屁股的小孩爬上台阶,一个老太低头孤坐在墙角,匆忙赶路的农夫倾翻了水果车,路人纷纷哄抢……无疑,寺山的镜头中有一股充满锐气的肆意妄为,身为先锋戏剧导演和著名的俳句诗人,寺山的灵气就像一抹灼人的荼毒。都说他恶意西化了上海的背景,染指了艺术的乖张跋扈,于是,真实还原至终幻化为弄人的玩笑。他注定将陷入疯狂,就像他的演员一样不可理喻。那是怎样一种超然而先锋的境界?亲临边缘,却又频频入世;身处泥淖,却又贪恋“不染”之莲。
《上海异人娼馆》是寺山临死前的倒数第二部作品,是对生活在旧上海“春桃楼”中的妓女们的一次深度扫影,全片充斥着体罚、捆绑、鞭笞、亵渎、杀戮等种种变态性行为,一如片头诗句的残酷点题。
影片的一大噱头是男主角斯蒂芬,由克劳斯·金斯基饰演,这个一头金发的虐待狂,曾在沃纳·赫尔佐格的电影中多次受虐,而今在《上海异人娼馆》中则被寺山指示,不仅要自虐,而且要虐人。女主角O则是一个白人妓女,她是为斯蒂芬存活的工具,亦是他挚爱的“命根子”。由此,《上海异人娼馆》的“变态三人行”开始成行,正是疯子寺山、魔鬼金斯基和浪女O娘三人。于是,声色犬马的“虐恋”变奏曲悄然拉开序幕。
三
回至影片。斯蒂芬送O进“春桃楼”的初衷是变态而可卑的,他妄图通过妓院纸醉金迷的淫乱生活来考验O对爱情的坚贞,却至终连自己也陷入这偌大的深渊之中。
纵观O的嫖客,有喜欢在鸟形性具上做爱的莽夫,有身上充斥着肉腥味的屠夫……无论多么厌恶鄙夷,O都默然承受着,而唯有斯蒂芬是她生命中永世不散的阴魂。他用链条锁住O的身体,却与其他女人在床上我行我素。
那红色锦缎下哭泣的灵魂,那遥远的盛开在记忆深处的花朵,它们像一把把匕首刺穿O的心。每一次隔窗观望,都像一场祭奠容颜老去的仪式,那些隐匿在河水中的悲伤的秘密一寸寸浇熄O心中难以自持的孤独。唯独被丢弃在泥淖中的泥塑观音,把一切乱世的硝烟抛离开,独在这红尘淫乱之地窥探唏嘘世间的所有。

那置于屋顶上的白色床榻
在外人看来,斯蒂芬不过是一个“富裕的恶棍”。然而,即便再多么经不住声色犬马的诱惑,O依然悲怆地呼喊着“斯蒂芬”的名字。那置于屋顶上的白色床榻,那梦幻般的鸟群,那裸身于阳光中的洁白的胴体。它们多少次洞穿过斯蒂芬的梦境?那是O的嘶心呐喊,在荡涤斯蒂芬污浊的灵魂。
影片中关于“画地为牢”的构思甚为经典,当O第一次步入“春桃楼”的独立房间时,她兀自体味到一股被囚禁的忧伤,“我的房间,不,是我的地牢,爱就是我的地牢。我不是一直在寻找这种地牢吗?现在,这是一堵真正的墙呐。”O的这一段感时之语令我想及“画地为牢”的残酷,寺山修司亦同样通过影像表现出这般梦幻的困境,画面中身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在画于地上的线框中焦躁地走动。这在影片之后的场景中一度出现,且有了更为详尽而悲伤的影述。

“画地为牢”的梦境
另有住在妓院隔壁的男孩,总是隔着窗子探头张望妓院娼房中裸身走动的O。那是一注好奇的目光,就像一场近在咫尺的性启蒙。于是,他像大人一样对着楼上的O吹口哨,尽管这种调情是稚嫩而虚弱的。继而,他终于按捺不住,拿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去“春桃楼”寻找金发碧眼的O,却至终被嫌穷爱富的老鸨赶了出来。
及至男孩最终敲开门进到O的房间。一切都屏息凝神,唯独那插在房间一隅的火红的玫瑰,像一道爱情的帷帐,印染着年轻的影子,男孩的心暗自涌起一股恍惚的冲动。或而,他才是真正想要O的人,就像O真正想要斯蒂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O把男孩想要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予了他,而斯蒂芬却从来没有敞开心承认过O的存在。在斯蒂芬眼中,O或而唯独只是一个美丽而虚妄的影子。

男孩终于伸手敲开O的房门

插在房间一隅的火红玫瑰
四
电影放至半晌,我不禁黯然神伤,亦兀自慨叹寺山修司的独到功力,那是蛊惑人心的由衷的动容。我突然觉得,《上海异人娼馆》中的红尘浪女都被神奇地赋予了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魔力。于是,我开始一一正视“春桃楼”中的其他姐妹们。
可怜的阿沈,十年来老是想着自己还是电影演员,是个大明星;可怜的奥伯,总是咳个不停;而扳也,她在河床上听到那美妙的钢琴曲,一心认定这只为她而弹。
影片中关于阿沈的段落充溢着胶片的气息,那气息是昏黄色调的记忆,是泛潮的记忆。阿沈恍若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容颜,他在嫖客的臂膀下张开羽翼,就像曾经辉煌过的一只华丽的鸟。她郑重其事的开枪,砰——直至像拍电影一样在生活中死去。看那漂浮在河水中的阿沈的尸体,她背身静谧地趴在一架大钢琴上。“她饰演了她的最后一个角色,最终以悲剧告终,但至少,她脱下了自己的面罩。”

阿沈静谧地死在漂浮的钢琴上
倘若阿沈是活在电影中的女人,年轻的扳也则是活在自制的美丽谎言中,她从学狗叫的嫖客身上兀自发现了父亲的邪恶的影子,于是,她的鞭子开始呼呼地叫嚣,充满了攒积多年的愤怒。不同的是,安静之处的扳也却有一种充满哲性的美,那些谎言中的玄想如神话般令人着迷,她说,“孩提时,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耍,所以为了让他们注意我,我时常撒谎,说看到了别人未曾见过的红鸟,有颗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看到一台大钢琴沉入水底……”
五
影片中最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在后半段临近结尾处。陷入迷狂的斯蒂芬踢开门的一刹那,我们看到了浩瀚的大海,宛若一股内省的力量被开启,那通往自由的汹涌的魔力喷薄出诱人的况味。我不由地爱上寺山修司,开始对他的每一部作品有所期待。那是一个被太多人遗忘的角落,因为太过黑暗而至终被多数人所遗忘的角落,它在隐隐绰绰中闪现出梦幻的光亮,召唤我。

多么令人惊叹的一幕
“ O,你有自由了。”真的自由了吗?为何灵魂还填满着难以抹净的忧伤?“你自由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然而,自由究竟将通往何处?人心的禁锢该会是多么逼仄狭窄的一场噩梦呐。那隐匿于河水中的大钢琴,是否还会奏出动人心魄的旋律?那男孩送来的红色玫瑰是否还留有昨日的芬芳,抑或正在悄然地枯萎?
不要陷入生活,要孩子般执迷不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