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想跟我对戏剧有兴趣有关系。戏剧有text跟sub-text,一个是台词部份,戏剧本身创作的动力。下面,大lu叫潜台词,sub-text,跟上面常常是不一样的。在辩证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人性的东西,人性的基本的东西。
问:可不可以举个例子来说明?
答:比如说我现在跟你讲话,我是不是在表演?是在让我好看?还是在争取你的好感?我讲的东西你要不要相信?人讲话是一回事,心里面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都晓得。可是要对那个东西很清楚地抓出来,跟我的戏剧训练有关系。
然后我长期跟演员工作,明天我们要演这个东西,你演到什麼地方,要把你抓回来,要靠观察。久而久之就训练这种眼力,我想跟训练有关系。
问:你怎麼观察人?
答:这个很多,觉得你对不对,你的眼神定不定、你的神态、你的心理思路怎麼样、身体的语言,我都很敏感。你紧了,你要配合什麼,我马上有反应。
对演员是这样子,但平常我不会那麼提高警觉,我不会那麼hyper(机敏),还是很容易被骗。可是我工作起来的时候,因为跟创作一个好东西有关系,我的整个精神状况会调得比较hyper。
我也很容易被电影骗。小时候,还没拍电影以前,看到哭就哭、笑就笑。梁山伯与祝英台当然哭得很惨,还有雷震演的人之初,就是会被它感动,我就很容易被感动
问:什麼东西最能够感动你?
答:就是人尽力了,还委屈。人尽了力量,事情还不行。人不尽力你就不会感动,他尽力了,还不行的时候,你就会很感动,你就会哭。就真诚啊,真情流露啊,很可怜,同情他。
问:你很有同理心?
答:同情心还蛮强的。
学什麼像什麼,拍什麼像什麼,跟这个有一点关系。我很能把我放在他的处境去想事情,包括我不是女人—— 其实我的成长是很大男人的,我爸爸是大男人—— 可是当我要去拍女人的电影的时候,我很自然地会从人的角度,不要说女人吧,如果在她的位子,我会有什麼感受,会做些什麼事情,会有什麼心情,我就会自然地变成她。
所以我拍坏人,大概都不是横眉竖目那种坏人。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不会说哈哈我是坏人,我真的坏得很高兴。没有汉奸说我是汉奸,我是一个大坏蛋,我很高兴。以前汉奸都是这麼演。你如果到了他的身上,你第一个要讲的,汉奸为什麼说他鼠相,梁朝伟那个鼠相演活了,第一个就是怕,他那个吓的样子演得实在太好了,那就是鼠相,不是尖嘴猴腮,他就是害怕。你想你如果是汉奸,你是不是怕死了?你就不会去演那种横眉竖目,或者是嘻皮笑脸那种汉奸。你如果到他的身体里面,就是这样。如果我到王佳芝的身体里面,那又是另外一个风景。
我大概很合适跑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跟同情心有关。同情心不是可怜,是相同感情的意思。通常我们说同情好像可怜什麼东西,你觉得比人家高一层去可怜人家。可是同情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一种相同感情,你不是patronizing(垂怜),是一种empathy(同感),你跟他相同的感情。设身处地,从别人的角度去想。
所以我去据理力争,去给人家当领袖,是很不合适的,因为我都会往对方的思路去想,我觉得才合理。那就是没有解决,没有输赢,所以我就不适合做英雄、做领袖。我就适合做艺术家、外交官。
问:艺术家跟外交官的特质是什麼?
答:就不是用好坏、绝对或者输赢去做行为标准,或者用一个很简化、符号性的东西去凝聚力量。有那种力量,我就要想办法把它打散,把它解构掉。人家以为是怎麼样,我就要把它解掉。其实事情更复杂,有各种视角。
问:解构、打散之后,接下来呢?
答:大家检讨、了解、沟通。彼此了解,就不会那麼剑拔弩张,而且真诚啊。因为凝聚力量的后面,有很大的虚假,你要把很多的feeling放在一边,去达到那个公约数,那很多都是做假的。艺术是追求真的东西,真的东西就是很复杂,你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真的。道可道,非常道,讲出一番道理都是骗人的,都不是真的,都不能信。反正你听很有道理的事情,它就不是非常道。
做艺术的人,是摸真的东西,摸一些细微的、复杂的,不按牌理出牌的东西,不按规矩,这个是艺术该做的事情。而且人生需要这种东西,不然的话我们天天在打仗,你死我活的,跟动物差不多。其实动物都有协调的东西在里面,同情、爱、真诚,对黑暗、无名的东西,有一种探索、有一种勇气,这是艺术、娱乐、音乐该做的东西。光有礼、光有道德、法律、民族集体意识,我觉得那都是人生比较肤浅的东西,艺术比较准许人在深层做一种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