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卧虎藏龙》是在同学的电脑上,而且,仅仅看了一分钟,就是电影开头的那场,李慕白牵马走过水田边,夕阳照在山城,宁静而繁忙的景象。本想看完,可是同学要关电脑,所以就没法看。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对这部电影有充分的想象时间。水乡的意象,挥之不去,还为此写过一些很残破的文字,仿照郑愁予的某些诗句,写了一种旅人与田园的相互吸引。后来,有机会接着看,已是几年后的事了。不过有些失望,尤其是后面部分,感觉草草收场。然后回想当初,要是顺着那个水乡、旅人的主题下去,也许是另一部充满诗意的浪漫的电影。现在再没有那种看电影的冲动,而且也不会因为一部电影念念不舍了。也许因为电影很多,也看了很多,麻木了,缺少了那种纯粹的快乐了。过去在村里电视,能有看的,不管什么节目,都是一种轰动的集体的狂欢。
失望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玉娇龙这个角色。想不到会是如此刁蛮成性,和小时候的印象完全不同。我有幸看过一本连环画,就一本,叫《玉娇龙》,情节记不清了,大致是讲玉娇龙离家出走,在森林里遇到伏击。李慕白出场等等事。但对玉娇龙的形象有一些自我的想象,就像图画上她的尖尖的脸蛋和那柄薄得走样的剑一样,她很柔弱,也很陌生,生活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人。也许这种感觉有点像看后来的日本卡通中的美女,修长的身体,大大的眼睛,纯洁到极致。电影看完后,找过王度庐的小说看,看了几次都没看下去。感觉没劲。也许是受金庸和古龙的影响太大,对这样一位前辈的武侠风格失去了兴趣。不过也许王著更有人道精神,更现实更沉重,更有文学家的价值。不过,北京、满人那些东西太遥远了,而且尤其不能接受的是那种武侠中的飘逸,相对于政治的现实世界的那种自由,在王的小说里没有了。王正是按照现实世界的逻辑来的,政权权贵在武侠中还具有绝对重要性。武侠是一种轶事,甚至是一种错误的、民间的,社会还是要回归到正统和政治的现实的世界的。金庸不同之处在于他用武侠代替了政治权力,所以,他小说中,尽管都有民族国家大义,但现实世界中的那种政治权力被废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武侠。他们集儒家的抱负和江湖情义于一身。因而现实世界也就是武侠世界。古龙那里,现实世界甚至不存在,也不需用武侠精神去重塑一个新世界,像金庸那样。古龙的小说,武侠故事的合法性不再通过与政治现实的对接来建立,而是从虚幻的诗意和个人感觉中去入手,根本回避对现实(历史)世界的解析。古龙小说没有历史、没有现实感,他小说的世界也成了一个野兽般的智者世界。古龙对人性有自己的理解,他正是从这样的非常主观的见解中去虚构自己的江湖世界。
《玉娇龙》也许就因为它太严肃,所以看起来缺少兴味。不过,前几天再度看《卧虎藏龙》,这次因为主要是从了解谭盾、和摄影鲍德熹出发,所以,看起来结果还是有点不同。感觉不错,李安确实是用心去拍了。但对里面的人物还是不能喜欢,尤其是玉娇龙。不知道是否是导演的故事太过于讲结构和对立,我始终没法从那些表演,感受到那种谭盾所主张的,“武侠片的打,不是打皮肉,而是打灵魂”。这是个大问题,也许我并还没有到能够理解的地步。在西方世界,这部电影无疑是很有影响的了,不过武侠的很多主题,比如兄弟情义,还有那种血性的豪情,这个电影中都没有。感觉还是很压抑。也许有三个小时,这个故事可以多几条线索,会更好——当然,这很不现实。李安是很细腻的人,不过这也许在另外的地方,就是一种缺失。
这次看,还是很回味谭盾的音乐,以及片头的水乡景象。那些打斗,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如果把片头的景象用在别的电影,可以拍成很多种其他电影。我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小小的理想,也是和电影有些关系的。我很希望有那样一部电影,无论是别人拍还是自己,总之在其间打杂都行。电影讲述华夏国家与周边民族的关系,从异族的立场讲述这种华夏扩张的历史进程中的一些悲剧因素。主题很大,甚至有可能给人一种印象,即政治不合格。但我希望借此能看到华夏的很多面孔以及思考一些真正的历史问题。当然,我有英雄情节,这种想象里头,我把自己化身为一个失国者,一种末代之君的形象。但失去了才反思,并与华夏有很深的精神牵连,最后自然是一种悲剧收场。结局只有一个,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死。这点很坚定。因为个人和历史的命运,无法抗拒。而他陷入两难选择。这样一个人物,他精神的隐秘之处,也许具有谭盾音乐中的那种东方式的委婉惆怅。或者理想国度的形象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段《卧虎藏龙》的开场。不过这是注定要失去的世界。【200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