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之音]一言难尽黄秋生

VIVA小姐的一篇老文。

　　实在无法以一种一般的眼光去看黄秋生。

　　某日，他坐访一电视节目，主持人问：“不是曾说不再出唱片？”“哪有说过？”无奈有证，主持人遂放当年黄生说此话的录音给他听，奈何他就不再言语，权当作不知道。一个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演过三级片，获过影帝，曾经得过一种要浮肿的病，出过两张唱片，有了老婆和仔……时日渐过，不再是那个十几年前初识时演着警察的英俊混血儿，倒是愈发无厘头，愈发有味。十几年来在娱乐圈中的营营役役，到得老反倒厚积薄发。很多人在等待他的，早巴不得他丢弃那句“不再出唱片”的话，这不就来了，《Bad Taste…But I Smell Good！》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有像现在这样去强调“品位”，然而，品位究竟是什么？是否就是意味着金钱？剥削？黄秋生打从推出首张个人专辑《支离疏》起，就被誉为香港蓝领的代言人，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可能并不是秋生的初衷，然而，他对于蓝领及草根基层的热爱和关怀，却一直体现在他的音乐和电影中。及至第二张专辑《地痞摇滚》时，黄秋生之音乐的立场和关注点已经非常明确，到这张《Bad Taste…But I Smell Good！》，虽一副嬉皮笑脸，然而，他的音乐立场却丝毫未变，直指“品位”二字。专辑名Bad Taste，大概取自于国外一本杂志的访谈，提到：我们不是没有品位，我们是Bad Taste。矛头直指优越阶层，指出在精神上Bad Taste好歹好过没品位。于是，黄秋生用了一种真的有些Bad Taste的方式（后来成为媒体炒作的热点）来表现，那就是在唱片内页的设计上仿效了如今香港乐坛各大偶像巨星的形象，并在封套上将各大奖项的奖杯丢进一个大垃圾桶。秋生话：“呢个构思除了想幽默外，仲想讽刺时下偶像文化。”于是，莫文蔚、郑秀文、郭富城、谢霆峰等十大偶像无一幸免，好玩+爆笑固然，Bad Taste的主旨也跃然而出。

　　这是一张以翻唱为主的唱片，且是多位歌手、乐手、乐评人来为秋生选歌并写下文案。除去黄秋生新创作的《男人40唔得捞》和《大佬》之外，其余十首全属翻唱作品，其中不乏令人惊喜抑或惊奇之作，如竟然翻唱了罗大佑的《将进酒》，老歌《偶然》以及陈奕迅的《幸福摩天轮》……五年未出过唱片的黄秋生，唱功倒是越来越好，成为这乐坛最大的异类。

　　开篇曲《黑白乱讲》，极之好玩，闽南语、粤语、国语齐齐上，谓之为“强调集体创作精神，一人一句，最紧要好玩。”听不懂的闽南Rap混合着听得似懂非懂的粤语Rap，一阵头晕目眩，经典的反而是黄秋生携Mercy小甜甜反复用国语唱的那几句温柔非常的“潮起潮落不变，是是非非难辨”，犹如一片混乱中沁人心脾的凉茶，嘿，这当真是黄秋生？

　　多年来，一直唯袁智聪马首是瞻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次他又帮我说出了心里话，那就是提议秋生改编Tom Waits的《I don’t wanna grow up》，且罗列出ABCDE五项令人心服口服的理由，而最会心的当是那句：“香港没有一位歌手可以比秋生唱得更接近Tom Waits的‘烂声’……而秋生又是一位可以Punky得起的歌手。”在香港的土地上，一直都会有一些国外歌手在这里发迹，他们在香港以外的其他地方或许都不太得志，然而偏偏在香港大红大紫，受尽港人偏爱，这些歌手中，有70年代的Tom Waits，80年代的…Huh!?，90年代的Michael Learns To Rock……算是些有点香港特色的欧美音乐吧。黄秋生为《I don’t wanna grow up》填上的新词很精彩，将草根男人的怨气、唠叨、无奈刻画的入木三分，且充斥十足的香港味道。许冠杰之后，再没人能像黄秋生一样将市井俚语唱得这么精彩。“早知当初冇去六四，点解偏偏我碰上你?!”哈！

　　黄耀明/梁基爵@人山人海为秋生选的是《偶然》，此歌当属专辑中的精彩之作。典型人山人海的电声效果，却有着Soundtrack的特质，黑色的凄美。贪玩的黄耀明说；“为秋生选择这首歌，是希望能听到他最温柔的声音。”于是那把声音钻进耳朵就好比粗糙的大手抚上了柔软的轻纱，酥化中的质感。人山人海制造出的音效氛围衬极了那句“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这是我所听过的《偶然》里最好的版本。

　　原创的《男人40唔得捞》和《大佬》，黄秋生包办了词曲的创作，编曲制作方面则是自己的乐队地痞摇滚乐团。前者应该是代40男人道出的心声吧，40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最怕no work。金融危机以后，又遇上美国经济大萧条，香港经济仆倒，一直不得翻身，市民的担忧是可想而知的，一句“山顶跳楼好，实会似股市，够晒恐怖”形象无比。《大佬》讲的是大佬对细佬的教训，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像香港这样，在社会地层那么讲“大佬”——“我系你大佬，大佬就照顾你老母”，文字与音乐都十足的平实，十足的草根，而地痞摇滚乐团在黄秋生的带领下，做这一类歌本就是拿手好戏。

　　最惊喜之作绝对是翻唱的《幸福摩天轮》。Eason好歌无限，频频被各歌手翻唱，在这个程度上来讲，倒是个K场之外的“K歌之王”。黄秋生将之改编为爵士味道，颇有超原唱之功。Inti为秋生选此歌是因为羡慕他“有老婆，有仔，有戏拍，有碟出——好幸福。”而说到“想拈一首以幸福为题嘅歌俾秋生唱，仲想系一首流行到不得了的流行曲，脑里即时闪出：幸福摩天轮。”相信许多人都会心有凄凄焉，的确再没别的歌有它那么幸福得纯粹。黄秋生沙哑的烂声其实很适合唱这类歌，听他唱《幸福摩天轮》会让我想起当年他翻唱的《今天应该很高兴》，一样的张佳添站在背后，一样涩涩中的warm，好乖！

　　另外翻唱的，倒有两首合乎情理，就是Nirvana的《All Apologies》和Bob Dylan的《Blowin’in the wind》。早就觉得，黄秋生定然同Bob Dylan是一路。这首60年代的反战名曲，几十年来被无数歌手翻唱过，孰好孰坏都没紧要，反倒是歌曲本身所带来的反思，正如秋生所说：“旧阵时个世界咁乱，而家个世界又系咁乱；旧阵时呢首歌咁好听，而家呢首歌都系咁好听”，这是他的旧欢。Nirvana的《All Apologies》亦是首广为翻唱的曲目，此次加进电声，却仍不减Punk的味道，相较起当年Sinead O’cornor的清唱版本，秋生这个倒是原汁原味的Hong.Kong Grunge。

　　既然是香港味道，既然是市井当道，自然不可少了许冠杰。曾经的《尖沙嘴Susie》被黄秋生一改为《尖沙嘴Tommy》，仍然描绘尖沙嘴一衰仔的嘴脸。当年阿Sam的市井歌曲，总觉得固然反映社会，然而阿Sam唱出来，好歹还是会觉得干净（因了阿Sam的人？）秋生却不同，种种市井的真实味道，所谓的“Bad Taste”在他的烂嗓中再无遮掩。香港味道，还不可少了一位，那就是Beyond。《海阔天空》是Beyond英雄式的绝唱，无论是黄家驹还是黄秋生，一开口悲苍之气就扑面而来。然而，缺了Beyond三子的合唱，那弱了的气概反倒成全了悲苍的加添。很多年都已过去，再听到这首歌，仍会有免不了的心悸。

　　专辑中还有一首出彩之作，就是翻唱自…Huh!?《Ice-cream Parlor》的《活在当下》。黄秋生重新填过了词，真惊喜于他就算不写市井一样可以妙笔生花。“我知道秋生演绎这类讲究feel的音乐是高手……”为他选这歌的乐评人吴洁芬如是说。其实，早在《支离疏》，就已经看得出，黄秋生在营造音乐氛围上很有一手。早前有媒体拿黄秋生与LMF做比较，缘于两者均是俚语市井，且粗口。这真是有点苦笑不得，俚语市井、甚至粗口的确是黄秋生的一部分，然而，做音乐的黄秋生是严肃的，那样的原创力，那样的音乐感觉，更难得的是音乐当中的反映力，都足以让当今乐坛多数歌手汗颜。《活在当下》的原唱者原是此次为黄秋生制作这张专辑的Edmund Leung，这次他就将自己的这首歌重新制作给秋生唱。Trip-Hop永远是低调情绪最衬合的外衣，配合秋生低旋落寞的声音，黑色的生死情迷。

　　压阵的歌绝对让多数人惊奇不已，那就是，黄秋生竟然要唱《将进酒》，且由黄贯中来执刀。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香港歌手翻唱罗大佑的歌（填上粤语词的除外），而且是《将进酒》这样的一首。这次黄秋生+黄贯中一起瞄准了这首歌，总觉得冥冥中有一种类似激动的情绪，那叫做——惺惺相惜，虽然所有人都不再年轻。魔岩唱片的总监张培仁先生大手一挥：“我个人觉得罗大佑的《将进酒》是首沉重的歌，是民族故乡情怀，而秋生给人一种很英雄的感觉，我相信他可以把那种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之后，就解决了版权问题。特意把罗大佑的唱片翻出来听了一遍，感慨28岁的罗大佑与40岁的黄秋生毕竟是不一样的，前者当年的慷慨激昂正辉映了后者的缅怀沉稳。罗大佑优美的琴声换上了黄贯中那曾经迷倒香港一代人的吉他；而两个人同样的烂声，十几年前，大佑那把嗓可以冲破心之桎梏，十几年后，秋生这把烂嗓却像是要在回忆中抚慰沧桑。有些旋律就是会有这样的魔力，隔着经年的岁月，依然可以在响起的那一瞬，凝固了思想，荡气回肠。

　　我还是更愿意把这张唱片当作是一张纯粹的翻唱专辑。第一次听它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种被折磨着的享受：待每一首歌响起的时候，都会惊喜的慨叹：“他怎么会选了这首？”听的时候，更会惊喜Plus：“这样唱？好听呢！”翻唱，在很多时候，都更像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引领回忆，翻拍感慨，如果听着翻唱的歌曲时，一半的情绪给了回忆，剩下的一半却被翻唱歌手的味道牵走的话，我想，这样的翻唱，才算得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