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证没据,你们告我个屌!
文/稻沐汗
在朋友的推荐下,看了香港导演邱礼涛九三年拍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先是自己舔着牙齿流着口水看了一遍,忽而朋友来了,闲着无聊,又凑在一起指手画脚看了一遍。第一遍痛快,第二遍亦不失淋漓。痛快是因为片子讲述了变态杀人狂,扭曲的,畸形的,冷酷的,残暴的,纷纷纭纭,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但凡种种,只要不正常,乃我之所爱呀。淋漓是在重复中,我以自以为是的方式抵达了一个主题——全然不计是否符合导演的本意,反正我以为找到了一个解——即便不是实数解,虚数解也是个解。所谓看电影,如果只是中规中矩顺着导演的意思来,而不试图成为具有施虐倾向的观众,那还看什么名堂?说得堂皇一点,接受美学的读解方式值得接受;说得鄙俗一点,对于作品的态度就是无须忌讳,只管强奸它,暴力它。
故事讲的是澳门的一个凶杀案件。主人公亡命之徒王志恒(黄秋生饰)杀了八仙楼的老板郑林一家八口,尸体发现后警方立案侦破(警方负责人由李修贤出演,他有几个嘻里马哈的手下)。王志恒凡下灭门命案之后自己做了老板,继而又杀了店中一男一女两伙计,并碎尸做了味道鲜美的人肉叉烧包。警方根据线索追查到王即为疑犯,在其准备逃亡时将起捕获,然后动用各种方式试图让他招供以将之绳之于法。但不管什么样折磨,王咬牙挺住,拒绝承认他所做过的一切。警方先是将他投入监狱,企图以毒攻毒让狱中囚犯将其暴打让他吐露真相,但最终无功而返;最后警方不择手段,用注射兴奋剂方式使其精神崩溃而招供自己所犯命案。招供完毕,他得意地告诉警方,那天他送给几位警官吃的叉烧包正是用人肉做的。但即便铁证如山,王还是和警方展开了最后的较量,他以成功自杀最终逃避了警方的控告和法庭的审判。他死了,但他赢了。
片中黄秋生演的主角,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声调,都非常到位,把一个杀人恶魔演得如哈雷慧星一样活灵活现。既然是恶的象征,那他就把这一象征的载体演示臻于极至,要奸诈有奸诈,要凶残有凶残,要狠毒有狠毒,要智慧有智慧,要信心有信心,真正让人不得不惊服,此乃恶之集大成者——看过黄秋生演的王志恒,估计其他港片中的杀人恶魔都是小儿科了。看看他那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刀一颗头一剁一条手的利落,看看他在警察和犯人的摧残殴打下死也不肯招供还要大声强词夺理地说“我操你妈”,就会知道这位杀人恶魔说多酷就有多酷,说多迷人就有多迷人。无毒不丈夫,英雄能本色,做恶魔做到那份上,才真正境界呀!他在招供时反省自己不该把碎尸丢到海里,在招供后他自我检查自己杀人技术不够完美没达到一百分,真感觉他骨子里就是一个擅长“吾日三省吾身”的曾参分子。不惟如此,从他抱定必死之心千方百计自杀最后成功还可看出,这位亡命之徒可以百分百的信仰坚定者:他坚信人这玩意就是用来杀的;他坚信自己能够逃脱法庭的审判。
如果看这片子,率先就被主角的残忍暴戾所激愤,乃至对其怒不可遏,那就下而又下了,遑论升堂,直可谓不及入门,皆粗浅不得要领。如同片中的杀人恶魔一样,导演也是个血肉横飞的完美主义者。他就是要将一个无可判决之结局呈现在观众面前:黄秋生扮演的那一脸森然的死相就是最后的胜利。它似乎在最后宣告,即使你们掌握了证据,你们也起诉不了我;即使你们知道我杀了人,我也不给你们任何判决的机会。我不满足你们裁决的欲望,我就战胜了你们。之所以如此,就在于,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免于世上所谓的是非善恶对错的裁决。我做了,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因为我存在。我存在,就没有理由受到起诉和判决。我拒绝一切加诸我之上的价值、观念、意义乃至判断。你们如果要起诉,要判决,要正义,要善善恶恶明辨是非,那我就决不满足你们凡此种种的欲望。我坚持用我的死,饿死你们善恶是非正邪分别的欲望。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机会。
看这片子,让我老想起卡夫卡式的荒诞。卡有个短篇《判决》,里面讲的是一个“我”在父的冷酷判决下最后跳河自杀。情节或有不同,但结局如出一辄,都是以“我”这位主角选择死亡并成功自杀最后摆脱判决。它也冷酷地透露出“我”之生存困境,为了摆脱这判决,最终的出路只能是选择死——死是“我”自由的终极体现。而这个“我”,胜任得了它,“我”能够将它完成,“我”也一直在努力将它完成。如果有邪恶的话,邪恶不是“我”杀了人,不是“我”歪曲了真相,也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判决本身。而“我”要摆脱的,就是这邪恶中最邪恶的东西——相比于判决之为邪恶,“我”所做的一切,皆微不足道。“我”如犯下邪恶,那它也不过昭显出来的邪恶,它只是表象;而真正的邪恶,那种本质意义上的邪恶,恰是那未将邪恶昭显出来的判决。不是“我”的存在是邪恶的,乃是因为这世界是判决的,所以这世界是邪恶的。“我”的罪因于世界之裁夺。“我”所要对抗的,别无他者,裁夺而已,判决而已。正是基于此,死即是“我”对抗世界的作品。谁也阻止不了“我”将之完成。杀,杀,杀!杀光他们,杀死“我”自己,杀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杀,“我”将何以承受这不堪承受的世界?“我”自杀不是因为“我”畏罪,而是“我”不屑于任你们裁决。
你们可以对“我”滥施刑罚,可以用拳头铁棒攻击“我”,可以日夜无休无止地折磨“我”,但“我”不会遂你们之意,“我”不会让你们判决的欲望得逞,“我”仍要中气充足地大声说:“没证没据,你们告我个屌!”至此,影片之隐秘主题乃得呈现。套用王阳明的“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用”,可以说这个片子恰是建立在那种屏除分别之心的作品观上。你如果还有道德分别之心,你就不能领会那种鲜血淋漓的激情、信仰和乐趣。而《人肉叉烧包》的味道,又岂是那一干吃了它,却在知道真相之后呕吐不止的俗人所可领会?影片里外以后现代方式展开作品回返自身的戏谑,可谓导演的高妙之处。
庄子云,道在屎溺间。片中前后有若干镜头对准了尿:主角杀了人以尿洗手上血迹;主角杀小女孩时小女孩尿裤子;主角被犯人殴打时被犯人以尿淋头;主角发现尿血进而喝同监狱友的尿以治疗内伤。当狱友以为他疯了,他认真地说:“你懂个屁,《本草纲目》记载尿液可治疗内伤。”当狱友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点,他说:
“你的尿,火气太重。”
你沉默时让我喜欢,因为你似乎不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