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贴原是回moviefan贴的, 后来越写越长,索性另开一贴。
关于《末代皇帝》,我觉得同其他BB影片一样,重心在“人”(而非“史”),Bertolucci并不曾着墨表现某种宏大叙事,他选择的是用他惯常的贝氏手法,从溥仪的特定角度来表现人在大历史下的无力感。
溥仪,在影片中从来不曾是一个完整的人,就像BB早期名作中的主人公一样,是existential anti-hero。终其一生在寻找某种定义自身的质素。
我们看到溥仪回忆的初始点是其作为幼童被带进宫,伴随这个事件的是“关门”的意象,还有那段表征命运动机的音乐。然后是溥仪被带进那个大厅面见慈禧的著名场景,BB非常着意这场戏的空间处理,打光上暧昧幽闭, 大厅侧面是众罗汉的狰狞面容,正面居中的是垂死的西太后慈禧,环绕其身的是面敷白粉,状若无常的一众年老嫔妃与一些阴阳怪气的太监。
这段场景既给溥仪继位做了交代,也交代了整个历史背景,垂死的西太后意味垂死的满清,给溥仪的命运写了第一笔。溥仪并不是自愿成为皇帝的,但这并不由他作主。既然成了皇帝,就要担负起挽救满清垂死命运的重责,而这又岂是溥仪能做到的,但溥仪又必须做,现实与理想的落差构成了他难以化解的焦虑,这以后他将借各种途径来解除这种焦虑。
其后是那段著名的加冕礼。BB镜头横摇,全景式地展现台下的“宦海”(宦官与百官组成的人海),他们整齐统一的服装,静穆的神情,无不透出庄严肃穆。而台上的三岁幼童穿着大号的皇袍,台下的场景越是恢弘壮观,越显出他渺小,无力。同时,皇帝的身份对这时的他也并无多大意义,溥仪像其他普通的儿童一样,纵然台下如许江山社稷,对他来讲,也比不过一只蟋蟀有吸引力。
溥仪虽然称帝,但依旧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影片用了一个充满了贝氏暧昧性的隐谕来表明这点:溥仪已经半大了却还要其奶妈给他哺乳,而一群宫廷贵人在画舫上用望远镜窥视着他们。这一暧昧的场景既表明溥仪的无法长大,不愿长大(长大就意味着责任), 也表明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最私人的事件,都在宫内权贵的严密监控之下。
这种无力感及至奶妈被迫离宫,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此时又响起那段命运动机的音乐。)
正因为他始终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当Johnston到来后,他无疑把后者视为救星,或者说是精神之父。溥仪的趣味思想及此已完全倾向西方,他视西方的启蒙思想为自救之道,所以他遵从Johnston的意愿戴上眼镜,其后又自剪辫子。
Johnston出场的镜头耐人寻味,高个瘦削带着礼帽的新帝师与矮胖身着朝服的旧帝师这一高一矮两个人从一群穿长衫的抗议学生中走出,走到对峙的抗议学生与“国民”政府士兵的刺刀中间然后从旁离开。这位新帝师似乎为溥仪打开了一扇窗,为他带来了希望,重建帝国的希望,但终究也未能给溥仪的理想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溥仪对Johnston说I want a car,Johnston却为其带来了bicycle。尽管如此溥仪以为自己已然独立,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于是当冯玉祥的手下将其驱逐出宫时,他满不在乎,似乎求之不得。
然而只有到了外面,脱离了紫禁城的保护(虽然溥仪始终以为是禁锢),他才慢慢碰得头破血流。after all,他是一个鞋带都不会系的“孩子”。
为了实现其恢复帝国的梦想,溥仪接受了日本的"帮助",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与日本天皇称兄道弟。但满洲里时期却是其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光(这整个时空的打光很明显地体现了这点)。他的两个妻子,一个似乎解脱了,长笑而去; 另一个则沉迷鸦片,最后成了疯子。而溥仪的天真梦想,也逐渐被现实无情击碎。关门的意象与命运的音乐再度同时响起。在满洲里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甚至连表面的尊严都尽失。
也因此,当他被苏军送往红色中国时,他有了轻生的念头,但被救了起来,也就是说,在影片的第三个时期--解放的中国,溥仪依旧是个不能掌控自身命运的人,连自杀都不能。面对教官的质问,银幕上出现了或许是电影中最感人的一幕,他愤然快笔写下“溥仪”两字,然后却又惘然,缓缓缩回颤抖的手,似乎对面前的两字充满了不确定,无力感。而那张让他交代事实他却什么也写不出的白纸也正暗示其人生的一片空白。
anyway,在改造最后,溥仪已有了“觉悟”,真诚地相信自己从前错了,似乎他终于找到了他人生的立足点。然而世事无常,很快就是文化大革命的登场,这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场景,同1900的结尾有点相似,更早的则可以追述到Before the Revolution与The Spider's Stratagem结尾的歌剧院场景。劳改所溥仪的老师(溥仪在第三个时期的精神之父)成了批斗的对象,一切价值都被颠覆重估,溥仪刚刚改造好的人生观再度受到冲击。毛泽东的大幅巨像似乎预示着一个新的皇帝形象,于是这个出身在旧世界末世的人,人生对他来说再也没有可能理清,于是带着一份疑惑悄然离世。影片最后以一个非常暧昧的蟋蟀场景结束,似乎意味着溥仪已再无力在这个社会洪流中认清自己,于是复归到小时候天真烂漫的状态。
总之我个人完全是从BB出发来考量这片。影片中有很多BB的trademark。首先是布光,BB对于布光相当考究,早期的一些彩色片,个人觉得与其老师Pasolini的一些影片:Decameron,Medea的用光相似(也有差别,特别是Spider这片)。但从末代皇帝开始,他的布光又有某种新的发展,更注重色彩的对比与发展,具体表现在片中三个时空用了完全不同的色调来表现人物的心理色调,紫禁城那段的光线越来越亮,因为溥仪在Johnston到来后感受到的启蒙也越来越多。
二是寻父弑父这个Bertolucci固有主题,在此片中稍有变型--寻找人生价值,价值被颠覆。
三是片中广泛使用的有贝氏暧昧性的symbolism,那种诗化的表现手法。事实上上面提到的若干种仅是我所理解的一些隐谕(希望没理解的太过离谱),片中还有许多我不很理解的手法(比如溥仪隔着一块布与其他人“游戏”等等),我觉得好些隐谕处理的过于个人化了。这似乎也是BB影片一个最大的问题--如何处理作者(auteur)与读者的关系,如何使个人手法激起普遍的感受。1900我觉得就是这方面比较失败的作品,太过个人化了,我个人不是很喜欢。(俺最喜欢的那些都是俺最共鸣的,呵呵)
以上都是些个人见解,欢迎大家补充,提出不同意见。
24 Lies A Second



东方的“恋母情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