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笔记
《和巴什尔跳华尔兹》(2008)
导演:阿里·福尔曼
雾好大,我看不见你的双眼。尘灰蒙湿了我的泪腺。我像瘸腿的马匹一样倒下。
——陸支羽
斜行的阴霾
午后濡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遥远的弹火的味道。以色列的咸湿的海水溢过细密的簌簌的沙地。母亲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天气却不好,阴阴的,欲雨。
那是昏黄昏黄的午后,肖邦的钢琴曲在珍贵的八音盒里跳脚尖。天空中满是流火,若天空的手指被夹出的血红色的焰火。
斜行的雨水,空荡荡的风。巴什尔巨大的海报像母亲的雕塑闪耀在尘雾里。
血与肉的华尔兹,灵与魂的狐步舞。战争是一场盛大的舞会。旷野的大风哗哗地穿杀过楼群,泣血的机关枪傲然挺立于战壕。雾好大,我看不见你的双眼。尘灰蒙湿了我的泪腺。我像瘸腿的马匹一样倒下。
终究有一种动画不属于孩子(就像张元的《看上去很美》,看似是纯粹地拍儿童,却满是“反儿童”的臆想),然而,那些活在残酷世界里的大人们又何尝不是孩子呢?记得人说过,战争就是一场“大的游戏”。
华尔兹,华尔兹,战争如此优雅。
华尔兹,华尔兹,残酷的面纱。
抛却“申奥”失利的痛楚,且让我们静下心来,细细重温《和巴什尔跳华尔兹》的残酷细节。
野狗过街
1,几乎人人都盛赞过《和巴什尔跳华尔兹》的华丽开场。26只凶恶的野狗窜过街道扬起的风,像一道凌厉的血红色的目光。这个关于“恶狗”的隐喻,好比“屠刀”入城,粗颗粒的影像中被揉入了一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他们在顶楼的窗户里看它们,瑟缩地哈着气。“它们现在站在那里,26只狗,我看到它们出现在窗外,它们是来杀人的。”
2,“斜行的雨”成为影片的一个独特意象,与昏黄的天空融于一处,颇具异样的美感。天空中黄色的云,水里的大人牵着小孩的影子。战争阴霾下的梦境竟原来也是这般美丽。亦或许,唯有经历过枪炮轰炸的灵魂才会发现真正的生命之美。简言之,身处黑暗之中,才看得见光明的颜色。
3,之后,影片点名了事件核心是关于1982年的贝鲁特难民营大屠杀。由此交代出历史真相:“1982年9月15日,1000多名巴勒斯坦难民遭到以色列侵略军和黎巴嫩基督教民兵的血腥屠杀”。整幅影像由9位被采访者的讲述缀连而成,慢慢跋涉于现实和幻境之中,若一场悄然绽放的华尔兹。关于血的记忆,关于历史的重塑,徒然困难重重,却终究是神色坚定的。
海滩的幻觉,照明弹的流光
4,影像中几次出现同一组格调纯粹的画面,梦境与幻觉交织成网。昏黄的贝特鲁海,流火般的照明弹,浮出水面整装待发的士兵。战争前的宁静,美好而短暂。这组影像时不时地穿插于被采访者的讲述中,若一场场细小的洗礼。“我醒来的时候就开始做准备,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进入了城市。”
在影片后半段,当这组画面中的梦境再一次浮现时,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回来?”
“你脑海里经常浮现大屠杀和海滩的幻觉,幻觉里有我,还有你。”
(人说,福尔曼的幻觉里有一种令人沉溺的忧伤。那些见证过大屠杀的眼睛,或许将永久地活在惨烈的痛苦之中。那果真是“大屠杀和海滩的幻觉”吗?历史终究还是真的。)
母体。故土。乡愁。
5,长头发尤尔站在爱之舟的甲板上,追述关于海的幻想。他说,“当我在甲板上睡着时,我梦到了梦中情人的到来,第一次来找我玩。我看到我的朋友们,我最要好的朋友们,在我眼前着火。”细小的尤金趴在巨大的母体上的画面令人叹为观止,深蓝色的海水涌动着,充溢着深邃的救赎之魂。继而,一架巨大的飞机黑鸦鸦掠过,炸毁了“爱之舟”战船。尤金成为唯一逃离的人。他看到了战船上“着火”的朋友们,整个画面陡转为火红色。尤金的眼里噙着一簇泪花。(这个桥段充溢着救赎与重生之味,那个“巨大的母体”充满美好的母性的象征意味,如入柔软的故土。)
6,“黎巴嫩,早安!黎巴嫩,早安!谁不会感到悲伤?……”士兵们战壕上的高歌荡漾在血腥味浓重的晨曦中。“谁不会感到悲伤?”不由地,令人念及刘项之争的“四面楚歌”,念及市川昆的《缅甸的竖琴》。然而,思乡未尽,歌声却忽而被一记枪声打断。士兵们趴到坦克上,架起机枪,开始疯狂地扫射。惊鸟起。草木皆兵。(体现在这个桥段中的“思乡情绪”是9位讲述者们心中的共鸣,照片与遗物缀连而成的历史,尽管琐碎而细小,却总有着最贴近人心的力量。)
7,影片中又一次提到母亲是在一片狼藉的旷野之中。那个逃过枪林弹雨的光头士兵躲在小土丘之后战战兢兢。远处了望台上散射下的灯光一波波涌过来,恐惧在临近。“我一个人,没支持。想妈妈了,知道妈妈会支持我,总是他的右手。”细想,即便再强硬的人,在极度脆弱之时都会显露出最本真的疲态。原来,战场上到处都是“母亲”的影子。无论是臆想中的巨大的母体,还是母亲温暖的右手,都构筑着惨烈之中的另一番风景。
8,关于音乐。除却那首充满乡情的“黎巴嫩之歌”,影像中还穿插了其他各种类型元素的音乐。古典爵士摇滚熔炼于一炉的音乐处理,成为本片的极大亮点。以这样不拘一格的手法描绘历史,确乎是独具匠心的。或而把机关枪当成电吉他,或而把炮弹的轰炸声想象成音符,或而有节奏地用枪扫射啤酒瓶。福尔曼几乎动用了所有可利用之处,进行了充分的发挥,残酷而易趣盎然。原来,最廉价的音乐里却藏匿着最肆意的快感。(这样的“肆意妄为”在几年前的美国电影《锅盖头》中就曾见过,但毕竟没有《和》那般纯粹,有过分恶搞的嫌疑。)
肖邦钢琴曲出场的那段又是另一种别致的感觉。阳光倾斜入树林。树叶斑驳的剪影投射在小心翼翼走动的士兵们的衣襟上。肖邦优雅的钢琴曲响起。小男孩的一枚子弹一寸寸穿透空气,射中了一辆坦克。空气里满溢着一种忧伤而血腥的故土情怀。
“华尔兹”之舞出现在影片的大概2/3处。年轻的士兵就这样跃出战壕,跳到空荡荡的楼群间。光线高高地泻下来,若舞台上明晃晃的光柱。楼墙上一格格的窗子像一口口黑色的枪眼,对准楼底下士兵细小的躯体。“也许过了10分钟,弗兰克就那样在路中间开枪。子弹从他手里铺天盖地地飞向敌人,并没有向汇合点走去。他就像在跳舞,神灵附体,大骂着敌人,向他们疯狂地倾泻子弹,疯狂地炫耀。他那华尔兹般跳跃的枪声和舞步……在他头顶是巴什尔的大海报,还有巴什尔的追随者,就像他们在200码外酝酿着大仇杀,在萨布拉和夏蒂拉的大屠杀。”镜头至终慢慢地推近楼墙上的大海报,巴什尔的头像在尘雾中慢慢隐现出来。
9,关于巴什尔。士兵如是讲述道:“到处都是巴什尔的画像。巴什尔头像,巴什尔头像的挂件,巴什尔头像的手表,巴什尔这个,巴什尔那个。巴什尔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大卫·鲍伊对我一样(20世纪的摇滚传奇之一),一个明星一个偶像一个王子一个让人惊叹的人。我想,他们甚至看他的画像能产生性冲动,柏拉图式的性冲动。长枪党快要把巴什尔奉为皇帝,而我们就是给他‘加冕’的人……”我不知道巴什尔在士兵们心目中究竟是怎样一种地位,那样的膜拜究竟是好的吗?如同战争中包涵着充满愤怒的“原罪”一般,膜拜的异端又是什么呢?
士兵背对着镜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10,影像萧条而沉默地表现了士兵眼中大型商店里的狼藉之景:机器无聊地运转着;电梯在动;玻璃门一下一下夹着半拉出门的手推车;珠宝店、手表店的广告牌还在闪亮。士兵背对着镜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望远方。“我在这里,突然间理解了一切。透窗看,看到了飞机。空袭啊飞机啊炸弹啊,商店是空的,还有很长的路,飞机一定是卡住了,也许四个月,他卡住了。”
这就是战争中的贝鲁特。空城在默默地疗伤,而创伤却犹在继续。奥斯威辛的记忆犹在眼前,新的“集中营式”的痛楚却又隐隐涌上来。空气犹然是黑鸦鸦的,这是战场上固有的颜色,即便再“肆意妄为”,战争给予人的记忆到底还是惨烈的。“我幻想死,去了贝鲁特,看到了有酒店的城市,大海,人们的冲突,机场,国家。虽然我有军用直升机,法国空军,英国火箭部队,导弹,我慌张逃窜,逃啊,他们走了进去,发现了我,错觉啊。”
11,关于马匹。影像中那群受了重伤的马匹,成为战争中另一种另类的“风景”。蚊虫在垂危的马匹四周狂舞,马的眼中浸满了痛苦的泪水。这个桥段令我想起库斯图里卡《地下》开端的动物园景象,浑身是血的猩猩那含泪的眼睛,把战争的“不人道”批判得淋漓尽致。
12,这是电影中最具“诙谐的残酷”的一个小桥段:士兵们从火车上下来,与站台上久候的亲人们拥抱,不出几秒钟,口哨声一响,他们又只能重新跳上火车,再度挥别亲人。
屠戮开始了
13,福尔曼的独具匠心还表现在最后那段真实的影像中,直面血淋淋的残酷是怎样一种执拗而凛冽的力量啊?福尔曼终究是大胆的,因为从来没有人敢于用动画片的形式来记录战争;他却又是真诚的,结尾那段模糊却而真实的屠戮后的狼藉之景让我们看到了珍贵的历史真相。那漫溯于天空中的照明弹像焰火一般一枚枚坠落下来,一场大屠杀在照明弹的一明一灭的亮光里进行着。
不要陷入生活,要孩子般执迷不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