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追风成绝响，世间已无杨德昌
谨以此文纪念杨德昌
书虫于2007年8月15日
整整一个月之前，我在车上接到hbdavid的短信，知道了杨德昌病逝的消息，一时失语；今天，居然又在新闻里几乎同时看到了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的百年，不禁黯然。回头想想，其实最近几年这样的大师离去已经有些过于频繁，然而我们还是无法习惯伤感。
上一次如此伤感，应该还是2003那一年。那年的愚人节，张国荣以惊天一跃跟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一次次华丽的举手投足之后，留下了无穷无尽的伤感；那年的最后一天，我听到了梅姑病逝的消息，多年前《胭脂扣》中“如钩如幻月，若梦若离花”居然成为芳华绝代的谶语。
然而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2004年的黄沾、2006年的骠叔（董骠）和虾叔（关海山）相继撒手西去，泪洒香江。从此，香港影坛黄金十年的许多镜头便只能在胶片和记忆中搜寻了。
更没想到居然轮到了杨德昌。
知道杨德昌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应该是在我的大学时代。那时的我还没有从堆满书的床头下来移情别恋上电影世界，尽管也慢慢看了不少经典的片子；然而却在很多地方都常看到杨德昌的名字，而伴随着他出现最多的，便是那部后来让我无比震撼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了。就在我开始喜欢电影之后不久，杨德昌便在戛纳拿了最佳导演奖（《一一》），也第一次在我心中增加了他的分量。不过那时我还找不到这些片子来看，所以不曾领略他的风采。
后来对他的认识就更加特殊了，只因为无关电影，也无关蔡琴。我从一个女孩那里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当时我是从电话里听着她的描述的，尽管不能也不曾亲眼见到，却也完全能感受到他用flash动画和文字流露出的温馨、幽默乃至可爱的一面，让人感动。
之后才是电影，才是属于杨德昌的七部半，才真正接触到杨德昌对这个社会的批判，和对人性的关怀。
2003年的夏天，我开始了自己狂热的藏碟之旅，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在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我意外的邂逅了《光阴的故事》这张短片合集。这部电影可以说是台湾电影新浪潮的发轫之作，由《小龙头》、《指望》、《跳蛙》、《报名来》四部短片组成，导演分别是陶德辰、杨德昌、柯一正、张毅，四部短片通过依次讲述小学、中学、大学、社会四个跳级式的人生阶段所发生的成长故事，为逝去的光阴留下了属于他们的记忆。其中，杨德昌执导的《指望》关注的是青春期的少女成长，故事难免有些俗套，但画面和情绪却已经让人看到导演的功力。尤其是故事的结尾，那个矮小的单车眼镜男，在学会骑车后对小芬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急着想学会骑车，我以为学会以后，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现在会骑了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了”。青春的味道，不过如此了。
然而青春的味道却还有着如许的残酷。仍是那年夏天，A brighter summer day，我淘到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DVD。尽管版本、画面和音质都很一般，一看就是没有修复的那种，却仍在回到家后的那个夜晚，那创纪录的四个小时之后，震撼得无话可说。
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小明的那段话，“原来你跟他们一样，对我好就是想改变我。你好可笑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是不可以改变的……”更无法忘记之后绝望的小四刺向小明的那一刀，那冷冷的歇斯底里一瞬间仿佛撕开了一片遮蔽的天空，露出如血的残阳；同样无法忘记，小猫王的那盘磁带被监狱管理人员随手扔进垃圾桶的那个瞬间……那冷漠的现实，那残酷的青春，那无助的绝望，那微薄的理想，都只有这一个悲戚的结局。说实话，这样的观影经历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同样的残酷青春后来在看岩井俊二《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时也曾感受过，却远远不如杨德昌来得压抑。这部电影也便成了杨德昌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也最难忘记的一部；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真正喜欢上了他。
于是四处搜寻，又陆续收了《独立时代》、《麻将》以及《一一》这三部相对最新的作品，如获至宝，然而剩下几部作品就遍寻不得了。直到去年才在邂逅了《恐怖分子》一片，大喜过望，至此，七部半我已藏五部，只剩下较早期的《青梅竹马》和《海滩的一天》了。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这两部从来都没有发行过音像制品，估计一时间市面上是看不到的。不过DVD碟市历来有纪念大师的传统，所以就看接下来有没有碟商借此机会好好纪念一下杨德昌这位真正的大师了。
平心而论，杨德昌风格化的电影叙事和精神是在后来这几部作品中日臻成熟的，尤其是从《独立时代》开始，杨德昌渐渐放弃了自己早年熟稔的青春、成长题材，让自己的电影镜头如手术刀般切入了更为广阔的社会，进入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内心，通过个性化的语言撕下了蒙在每个人脸上的伪装。在杨德昌的镜头前，这个社会充斥的伪善和谎言与人性的复杂和灰暗一起，成了他最专注的批判；而对电影群戏的掌控，也使他成为华语影坛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颠峰。尤其是《一一》在戛纳的成功，更是对他这些年坚持独立制作的证名。
然而谁也不曾想过，在2000年凭借《一一》取得个人最高荣誉之后，杨德昌便再无新作问世，反倒是在Miluku的系列动画里为我们展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后来听说他正筹划一个动画长片《追风》，就更加期待了，却不料最终成了未完成的作品，让人遗憾。
不过杨德昌毕竟是杨德昌，即便只有这些作品问世，他仍然是华语影坛无法超越的大师，就好像同样只有七部半的塔可夫斯基，永远都是影史上的一座丰碑一样。不同的是，塔氏是电影诗人，雕刻时光是他的兴致；而杨德昌是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医者，镜头便是他的那把手术刀。
--------------------
每写下一个字，都是对死亡的胜利
每写下一个字，都是对死亡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