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像一本家庭相册,随便从中选取几张,便可回忆起那些人儿和那些事儿,这些记忆总能触发我们对于生活的某种感慨,或者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似曾相识的影子。它作为杨德昌的最后一部电影,是杨氏风格的集大成者。我们看到它的剧情缓慢而平静,人物复杂而有序,感情丰富而专注,说教明显而真挚。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导演用自己的生活经验架构起的一个无限接近于真实生活的舞台。
从第一次看完影片后,我便想对这部电影写点东西,但是总觉这片子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让我无从下手。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开始的那一些感性的顿悟被慢慢地磨成了一种趋于理性的随想。对我来说,想凭借最初的感动来写这部电影已经越来越难了。
对于电影的片名,杨德昌曾说取自于《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对于一部包罗万象的《老子》,我想这段话所蕴含的意义也是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智慧。用高深的语言去解释一部本就包罗万象的电影是一个更加费心的工作。我于是在看了无数遍电影后,觉得电影的名字可以从个人和家庭两方面进行诠释。第一个“一”应该看做是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中一个最基本的个体,都是相互独立的;第二个“一”可以看做是一个家庭。我们的传统观念中注重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而家庭也是社会中一个最小的群体单位。片名是纵向而列,像两条平行线,我认为这两条线分别代表个人和家庭,既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存,它们一起构成了生活的主体。
电影的开头是一场婚礼,但是在红色的氛围下,我看到阿弟的一脸木然。而身为一家之主的婆婆则远离着这场喧嚣,直到云云的出现,这场婚礼逐渐变成了一场闹剧。随后,NJ不经意遇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然后是婆婆的中风住院…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每个人的生活秩序都被结婚这个事情打乱,而这个家庭也随着个人问题的出现而出现危机。杨德昌也说,自己在影片的开头是在制造一种戏剧的张力。他在一开始就为每个人和这个大家庭制造了足够多的问题,剩下的就是看每个人如何来解决各自的麻烦,这个家庭如何来化解这些危机。
个人
按照影片的先后顺序,我想每个人的出场都有意义。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和别人的配角,这就是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中或生活中的位置。
阿弟,这是一个老好人,而且是个走运的人。虽然婚姻问题上弄的一塌糊涂,被两个女人相互限制着,并差点引来自身的性命不保,但是戏剧化的追债过程,使他成了有钱人,生活渐入正轨。然而,他懦弱的性格注定解决不了厉害老婆和能干前女友的矛盾,由此,他以后的生活并不一定平静。
婆婆,作为一位长者。我觉得她就是导演自己。当她在中风之后,便冷静的躺在家里,看着一个个忙碌的子女如何处理各自的问题。她更像一面镜子,在儿女轮流的交流中,让每个人发现自身生活的空白。影片中,她就是一位智者,一言不发而胜似千言万语。有时觉得安静是一种让人害怕的力量。
NJ,他是一个复杂的人。在社会上,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家庭中,他有着一男一女,是符合中国传统的美好家庭。但是,他并不快乐。他的这种忧郁来源于对于社会虚伪的一种不满,对于自身生活的一种无奈。他不喜欢别人支配自己的生活,从而错失了自己的初恋女友。最初我对影片的感慨便来自他的爱情,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爱恋,给人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痛感。就算他的心没有死,但是生活送来的却是面目全非的叹息。他的身上凝结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对于生活的一种态度。他是在尴尬的社会角色、家庭角色以及感情角色中无力的周转。
敏敏,一个逃避的女人。在母亲中风之后,由于压力过大而选择了归隐寺庙,寻求神佛的庇佑。直到母亲的离去,她才从这种苦难中解脱。她的逃避来源于对于生活的恐惧,当一天一天都是简单的重复时,她才发现自己好像白活了。而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只能说明内心的空虚。宗教永远不能解决我们自身的困惑,能解决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经历它战胜它。山上的生活和山下的生活其实是一样的,她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这个道理。
婷婷,一位花季少女。学习优异的她因为婆婆中风而身陷自责。她面对似是而非的初恋而显得手足无措。她的青春似乎限定在上学和回家的重复当中。但是,她也有对于爱情的一种渴望,也有对于爱情的憧憬,包括准备为爱情献身的一种牺牲精神。她是一个既传统又现代的女孩,一个不谙世事的简单女孩。她简单地把爱情和性混为了一体,从而为自己的初恋画上了句号。对她而言,我觉得这反而是一件好事,让她可以认真的考虑自己的爱情。
洋洋,一个近似哲人的男孩。作为一个满脑子充满疑问的男孩,在影片中大多数是充当杨德昌的说教工具。虽然觉得有点过,但是似乎觉得又合理。从你看不到怎么知道,到你看不到所以我帮你看。这个小孩试图告诉已经被世事拖累的成年人,看到就是看到,看不到就是看不到。当然,从另一个层面上说,是杨德昌想告诉我们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当电影最后,洋洋为婆婆送行的那段话,更像是杨德昌为自己拍电影下的注脚。
大田,一个坚持自我的日本人。我把这个人单列出来,是觉得他是一个完美的技术论者。在这个浮躁的商业社会,任何不带来商业价值的技术研究都不会有存在的空间。而大田则是极少数的坚持着,这一点上,他和NJ形成了一种默契,从而使两个人成为朋友。两人对“唯金钱论”做了一次徒劳的反抗,显而易见的是最后两人的合作失败。我想生活中如果没有自身的价值追求,那么就失去了意义。为什么设定日本人这个角色?我觉得,除了日本在该电影中的投资,以及台湾和日本之间密切的文化交流,可能更重要的是,日本在科技方面取得的成就是台湾学习的榜样和追赶的目标。
至于其他人,我想他们都有各自的生存哲学。总之,大家都在努力地适应社会,努力地放弃自己想干的事情,努力藏起自己的不快乐。然后,在其他人面前摆出一副我很快乐的样子。
家庭
影片中的家庭我觉得一共有三个,一个是NJ的家庭,这是一个人口稠密的大家庭;一个是阿弟的家庭,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新家庭;另一个是莉莉的家庭,这是一个破碎的单亲家庭。
NJ的家庭自然是影片的重中之重。在这个大家庭中,婆婆是家中的精神象征。不过,很快这个精神支柱倒下,于是,这些家庭成员便呈现出各自的窘态。我看到了妈妈的过度逃避,女儿的极度自责,舅舅的盲目乐观。当然,还有NJ的临危不乱。他作为这个家庭的生活支柱,是不可能也不允许倒下的。而他的这个冷静我想其中包含着对生活的无奈,对生活的妥协。因为,他知道不管生活出现了什么问题,最重要是接受,然后是解决而不是抱怨。
影片对于各个家庭成员的表现主要是通过各自在中风的婆婆前谈话凸显的。婆婆这个时候就是一面镜子。首先是妈妈的重复,让她自身产生了一种对于生活的恐惧;而随后的舅舅则是胸有成竹但底气不足,三言两语便似乎成了哑巴,无助的他只有求助于报纸;婷婷是在弹钢琴,因为她觉得由于自己的疏忽才造成了婆婆的中风,自责之心让她无法安心和婆婆对话;洋洋则觉得婆婆什么都懂,没有必要交流,从而为影片的最后打下伏笔;而NJ的对话则是在他事业陷入低潮,家庭成员表面分崩离析之时,这段对话虽然有点矫情但是字字珠玑,把一个男人对于生活的感悟一股脑的发泄出来。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这个外表看似坚强的男人其实内心也是孤独的。
妈妈去了寺庙以求神灵的保护,舅舅则在两个女人之间焦头烂额,父亲为了公事加私事去了东京,大人们把烦恼都留给了不懂烦恼的儿女。NJ在异乡过一段自己梦想中的生活,实际上他也在逃避现实。从他飞去东京开始,这个家庭已经名存实亡,婆婆已经不能使这个家庭再一次的凝聚。因此,只有婆婆的死才有可以让这个家庭重新开始。于是在婆婆安详地走后,婷婷在梦中送别了婆婆,也带走了自责;NJ放弃再次生活的勇气而回到了这个家;妈妈如释重负离开了神灵而回到尘世;舅舅则底气十足的期待新生活的到来。每个人都因为为摆脱这个精神支柱而获得新生。然而,没有了精神的家庭,可想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大家庭由于舅舅的婚礼而陷入困境,而以婆婆的葬礼而重归秩序,这一喜一悲似乎完全颠倒。而这个家庭的成员在悲喜之间应该能找到了属于各自的答案。
阿弟的婚礼,是导致大家庭出现危机的导火索。由于阿弟的怯弱以及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需要别人来告诉他的性格。他和云云的分离被看做是所有事情的前因。
阿弟家庭的成立,虽然独立于大家庭,但是又无法脱离大家庭。事业上的失败还要靠姐姐和姐夫的帮忙,而和云云之间的暧昧关系也让这个家庭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这个危机终于在小孩满月酒时爆发,阿弟的无为使家庭矛盾达到最高点,接着阿弟偶然的煤气中毒事件成了家庭危机的泄洪闸,这个家似乎风平浪静,紧接着婆婆的去世,让这个家看起来更加的团结。但是,我却深深的担心,以阿弟的性格,如果不解决好和云云之间的关系,他的这个家永远都有危机。
阿弟这个新家对于大家庭是一种补充。它无力改变大家庭中出现的矛盾,同时,它还给大家庭制造困难。当阿弟在经济上好转,在爱情上稳定,他的这个家庭才能独立于大家庭。成家立业是所有当父母希望孩子成熟的一种标志。阿弟在影片最后的一种相对稳定算是对婆婆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了。
莉莉的家是一个单亲家庭。作为简家的新邻居,它既是关注者,又是被关注者。这个家庭只有两位成员:妈妈和莉莉。作为母亲,她是事业型的女人,自然就会对孩子少些关爱。而莉莉是一个喜欢拉提琴的少女,她把无聊的岁月都送给了音乐。导演把一部分关于少女青春期的故事分给了这个家庭。莉莉有了男朋友我觉得除了初恋以外,可以说是对于家庭的一种不信任和对父爱缺失的一种获取。因为,后面她还结交了新的男友,那位男友是个服过役的军人,这可能从心理来说更能给她提供安全感。
这个家庭和简家的联系也只限于婷婷和莉莉,而她们两个之间又因为小胖而变得关系复杂。小胖应该是爱着莉莉的,从后来杀莉莉的老师就可以看出。我觉得婷婷的初恋是一位少男在失恋后希望借另一段恋情来忘却前段恋情的替代品。她越投入,对小胖伤害的就越大,因为小胖有负罪感。
当小胖杀人后,莉莉的家是真正的破碎。影片虽然没有交代她们一家最后的结果,但是对于成长期的莉莉这无异是一个重大的刺激,可能会彻底改变她的生活。
三个家庭呈现了不同的故事,并穿插其中。我想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有各自的不幸,这句精辟的话来形容我们的家庭生活是再合适不过的。
后记:
“就像他们都说你走了,你也没高度我你去了哪里?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都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发现你究竟去了哪里。”
对于《一一》,我的解读不一定是准确的,却是真诚的。
2007年6月29日,我心中的电影大师驾鹤西去。借此文追念杨德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