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尖
聊着聊着,朋友突然问道:“你到底看了几遍小津安二郎?”因为我说最喜欢小津,反反复复把他的几部电影看了很多遍。
被他一问,我倒是愣住了。算来算去,大概也就看过三遍,然而为什么我会觉得看了很多遍,而且并不觉得自己在乱说?坐地铁回家,心里萦绕着这个问题,虽然朋友没有乘胜追击,大家哈哈笑过就算了。
车厢里,坐我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父亲,旁边坐着他的女儿,她斜倚着父亲,快睡着了。仲夏夜列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从这头可以笔直地看到那头,阵阵恍惚荡漾上来,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长镜头:生活无限延续,日常生活却接近永恒。于是我心头一松,是了,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看了很多遍小津:在每一个拐弯的地方,在每一个瞬间,你都有可能和小津主人公打个照面。
《晚春》里,女儿一遍遍对父亲说:“我宁愿这样和爸爸在一起一辈子。”这个场景,后来不是出现在一个民间新闻里了。才13岁的女儿,对走失了妻子的一言不发的父亲说,没关系,我会照顾爸爸一辈子。
《秋刀鱼之味》中的新娘,盛装好了,无比美丽无比哀伤地向父亲盈盈跪别,镜头里没有新郎,只有和气寡言的笠智众。如此克制的镜头,不是一遍遍地在侯孝贤的电影中在我们有限的人生中频频再现了吗?
《恋恋风尘》的结尾,阿公在田畦上种蕃薯,阿远出来走到祖父身边,话起收成,远山有风云,浓浓淡淡,阿公的声音再家常不过,也永恒不过。
再比如,《风柜来的人》一开头,近处是打台球的年轻人,中景里是岿然不动的痴呆老伯,远景是慌慌忙忙奔驰着的年轻人打着没由头的架……”有血有残酷的场面在侯孝贤那里亦是安安静静,是让人着迷的简洁,就像浪花拍岸的大堤上,四个男孩为女孩跳着笨拙的“四小天鹅”舞,一切都如此尘世又宛在天堂。
晚上,盗版人告诉我,下个月,小津的电影会全部出来。狂喜过后,却有怅惘,这样不克制地盗小津,怎么可以?
原来我和尼采同一天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