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勇
500年一次的日食今天到来，这个白天太阳黯然，十二年前的中秋，月食到来，那个夜晚皓月失色。那一刻我的母亲与我阴阳两隔。
母亲离开我十二年了，总想写一篇祭文，可是至今，十二年的轮回即将过去，我依然写不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我的语言至今无法给予她应有的评述。
1997年中秋节的夜晚，皓月当空，我平静地守候在母亲的病床前透过玻璃窗凝望夜空，此时母亲已经昏迷了将近三天，医生说如果三天危险期能熬过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期待着那个恐怖的夜晚快点过去。
我不敢闭上眼睛，我一直握着母亲的手等待天明。
但是，就在下半夜，如银盘般的月亮竟然真的被传说中的“天狗”一步一步蚕食了，那是1997年中秋之夜的月食。
当月亮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我感到母亲的呼吸急促，体温升高，我立即叫醒同样守候在病房的我那当医生的姐姐，我们一边轻声的叫着母亲一边用酒精兑温水给母亲擦身，这是在药物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唯一的物理降温法。我一声声喊着“娘，我们都在身边，你不要怕”，我只看到母亲紧锁着眉头，痛苦的发出我没能听懂的微弱的声音，但我知道她想要说的一切，她不放心我还有我的姐妹们。
值班医生来了、护士来了，强心针、救心丸、氧气罐、人工呼吸、心脏按压终究没能出现奇迹，我全部的精神所在就像那皎洁的月亮一样在瞬间消失了。
办理后事的日子里，姐妹们哭得死去活来，母亲的朋友们哭得死去活来、街坊邻居们哭得死去活来，我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心在滴血。
我从上小学开始走出家门就会说一声：“娘，我上学去了”。回到家中还会说一句：“娘，我回来了”。
我小学因为爬公交车到县城看电影，五年级被开除了，我初中上了十天，因为在课堂上踩了同学的衣服与之争吵，被开除了，我高中上了十天因为在摸底考场自信的做完试卷后给老师画像，被开除了。我还能走到今天都是母亲到处求人找学校，并给我鼓励。小学被开除后母亲找到学校求情，初中被开除后母亲为我买来了初中的课本鼓励我自学，高中被开除后母亲帮我转学。
那岁月，不管酷暑寒冬，无论我是晚上十二点后睡觉还是早上五点前起床，我都会看见母亲的缝纫机在飞速的转着。那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承诺，我会让母亲因我而骄傲。
我的家，从来都不是我们自己的家，我大姐、二姐的前前后后十几名同学都吃在我们家、住在我们家，甚至由于缝纫机的便利还穿在我们家，这一切全靠母亲没日没夜的拼命劳作在维持。
我的印象中，母亲几乎没有吃过熟菜，我的印象中，不管哪里的客人到来母亲都会做出最美的佳肴。我的脸上至今还留着为抢客人吃剩下的美味摔倒在厨房前留下的痕迹。我的很多同学至今都忘不了母亲炖的鸡汤的香味。
我们那个古老的小镇上总是有更穷的人来找我家借钱，母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清楚的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人拄着拐杖，牵着一个小孩来借一块钱，说一定还，母亲说不用还。
每到过年，母亲几乎是夜夜通宵为各方的亲朋好友免费做衣服，她记得谁家的孩子没有帽子，谁家的老人没有新衣，有时还跟我商量把我的新帽子送人。
我们都知道，家里的好东西一定是要送朋友的。
镇上有人因欠银行贷款要被法院要拘留，母亲自己打借条拿高利贷替人还上。镇上有人贷款需要担保，母亲总是义不容辞签上自己的名字。
母亲走后，清理遗物时，母亲仅有三百元存款，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把那些比我更穷的人的借条付之一炬。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她会读报纸，打算盘比我们任何一个姊妹都熟练。
镇上谁家里有大事都一定要母亲拿主意，甚至年轻人相对象也要征询母亲的意见。
镇上的男女老少没几个人知道母亲的名字，但是都叫她“杨二姑”。
93年我考完律师后将试题复述给母亲听，她的答案与我的基本一样，结果我以高出分数线32分得成绩顺利通过。
她的很多话，已经灌入我的骨髓，至今受用。
她说：你自己想要的，别人也一定想要。让我想到了孔子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篇》。
她说：好东西自己吃了算什么，无非从喉咙过一遍，要是送给朋友多好。
她说：对朋友要真诚、要大方，有能力尽量帮助别人。
她说：多学几门手艺不怕没饭吃。
她说：只有不干活饿死的，没有干活累死的。
她说：国家跟家庭一样，要广交朋友，处理好关系。
我与母亲的几句对话今天也还在镇上流传，一句是小时候母亲给钱我买零时吃，而我却买了书，问我为什么，我说：“买了吃的，吃完就没有了，买了书，书永远都会在。”
另一句是我还不到两岁时，母亲病了，家里做了点加糖的面汤，母亲要我吃一点，我说：“娘不吃，勇也不吃。”
我感受最深的是香港回归的那一夜，她坐着小板凳，守在电视机前，看到解放军跨入香港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激动得轻轻地鼓掌。
为了给我幸福，她说再晚几年结婚也不怕，找到你自己满意的。
为了鼓励我考研，她说只要你想学习，娘还是养得起你。可惜我是在母亲离去后考上的。
为了我的自由和闯荡江湖的梦想，她居然放手我揣着大学文凭，拿着律师执照而要靠一身武功在那“战火纷飞”的地盘为香港老板打拼。现在想来，那是母亲怎样揪心的日子。
我的第一起案件是刑事辩护，下着大雨的那天她买了整整一大筐菜在家中为当事人家人和我准备庆功的午餐。临走时还叮嘱我辩护的思路，我依她的思路辩护，在声音发抖、双腿打颤的首次出庭中推翻了检察院的定性，律师事务所主任在旁听席上抱住雨伞为我竖起了大拇指。
......
十二年，一个轮回，那一夜的月食到今天的日食，我为不能写出心中的爱而懊恼，是我真的无能，还是......？
十二年前，送别母亲的时候，我们决定按习俗为她立一座墓碑，我们将道士先生依惯例写下的碑文拿去石匠打造时，石匠说：“是杨二姑的碑吗？需要改一下。按规矩，女性墓碑上只能刻某氏字样，有姓无名，但像杨二姑这样的大圣人应该把全名刻上。”我们害怕不妥，又回去问道士先生，道士先生说，是呀，按杨二姑的德行品性、智慧善良在本镇、本县美名远扬，她是有这个资格呀。这样母亲的全名被刻在了墓碑上。后来才听说自有据可考的唐朝以来，我们那里从没有女性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最近又看到新闻报道说四川隆昌县文物调查发现一清代墓碑上有女性的全名，属全国罕见。（隆昌县首次发现一通清代墓碑上题刻有女性全名）
还有，当地的规矩是在外面去世的人（包括在医院），灵堂是不可以设在家中厅堂的，而母亲的灵堂大家一致同意设在厅堂，没有一个人反对。
送葬的那一天凌晨，整个小镇无人能眠，男女老少，几乎是万人空巷，从家中一直绵延到坟山上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们，哭声、喊声，悲切惊天；鼓乐声、礼炮声，震碎人心。十辆汽车、数不尽的花圈、不绝于耳的爆竹、古老的礼炮、漫山遍野的人们给了母亲小镇历史上最风光的别离。一个普通的家庭女性，一个普通的母亲的葬礼超过了以往所有的隆重。
许多年以后，镇上的人们提到母亲还依然是泪眼迷离。
许多年以后，我时常悄悄地一个人来到山上，在母亲的坟前坐上片刻，在宁静的山上静静的陪着母亲，期望再一次感受她无声的教诲。
十二年，母亲走远了。对于我，无论再远，无论再忙，无论再累，每一年的元宵之夜我都会来到那座刻着母亲名字的的墓碑前点上十只蜡烛，罩上红色的灯笼，烧一炷香，磕三个头，送上纸钱，用最灿烂的烟花和最响亮的礼炮带去我的思念，我的问候；带去我的成就，也带去我的困惑。不管何时，我依然需要她的智慧和护佑。
只是我不能再带给她，我的亲娘以快乐、幸福；我不能再带给她，我的母亲以自豪、骄傲！
研究生的同学相聚时，有人问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我说：“对我来说，人生最大的痛苦是，我这么成功，却无人分享！只因为母亲的离去太早太早。”
写了这些，能算是母亲的祭文吗？母亲的祭文，我想，我今天依旧写不出。
凌晨五点，正是十二年前中秋月食的那一刻，正是与母亲阴阳两隔的那一刻，心痛无人诉说......
朱明勇 2009年7月22日凌晨于北京西郊宾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