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飞机上,唰唰唰翻完一本书,Lynch on Lynch,作者是Chris Rodley,也是编Cronenberg on Cronenberg的人,可想而知,他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回想起来,陆续看过不下十本director on director,普遍觉得还是欧洲导演说的比较有料,倒不是美国导演并不愿意和盘托出,而是美国导演(尤其是艺术/独立电影的导演)的生存、创作环境更加复杂,作品也更加多样化,即便是分析者套用auteur theory来归拢他们的作品,也往往言不及义,有的采访者更看重对导演创作的外在历程进行盘根究底,在一问一答中并没有太多揭示其作品彼此联系的纹理。一个欧洲导演,出人头地的轨迹往往是在本土赢得盛名,然后赴美寻梦,或有小胜,或无所成,若干年后又回归欧陆,或者仍然辗转于两地。
而美国导演,就说Lynch吧,则先是凭独立制片一鸣惊人(Eraserhead),然后迈入主流,得到一些奖项提名(The Elephant Man ),获得主流商业制作的机会,但往往票房惨败(Dune),这期间一般会得到金牌制片人的扶持(Mel Brooks、Dino De Laurentiis等,甚至George Lucas请他拍Star Wars Ep6,但他选择了Dune),继而拍出各方面均衡成熟的代表作(Blue Velvet),然后选择沉寂几年,搞搞音乐、搞搞电视、搞搞绘画、搞搞广告,某年突然复出(Lost Highway),让人们又记起了他的存在,嗯,这家伙还活着,而且功力还在,突然,风格大变,好像换了个人似的(The Straight Story),不过,他还是他(Mulholland Dr.),几十年下来,这时候也该老了,要么继续老当益壮,要么当一个昏庸的大师/准大师,偶尔拍些平均水准的片子,在电影节上亮相,被人时不时地挂在嘴边……这条路,多么标准的导演人生轨迹呀,老的像Robert Altman,同辈的像David Cronenberg(虽然是加拿大的,但在北美混的圈子也差不多),小字辈像Christopher Nolan(可以预见),基本都是八九不离十。
Chris Rodley提到了在Twin Peaks最火爆的时候,也是Lynch知名度在美国最鼎盛的时候,就有人找了一些艺术圈内人士来评价Lynch,为什么他如此重要/不重要?这促使我去找这个调查来看。譬如德国法兰克福一个博物馆的馆长说,Lynch电影的目的很像画家Jeff Koons,他还指出Blue Velvet和Wild at Heart的成功,可能标志着我们当下所接触的影像艺术正进入新的截然不同的一代,一个事实是商业广告令其所代言的产品本身黯然失色,云云。纽约的一个艺术史学家说,自己曾评论Alex Katz的画作看上去很“Lynch化”,这什么意思呢,说明Lynch代表着一种情感的体验已经超出了他那些电影作品的范畴,带给人难以忘怀、萦绕于心又不可捉摸的梦魇之感,而这,很容易让人想到Hitchcock曾带给我们的惊悚和恐惧,尽管今天已显得古旧和离奇。不过,Jeff Koons的回答就不那么直接了,他先是说,啊,我敬佩Lynch,那是因为他知道怎么戴玫瑰色的眼镜最好看,但他是否“重要”,根据我的哲学,从来不相信什么老练、重要的人。有“建筑界David Lynch”之称的Peter Eisenman说,关于Lynch人们经常说“我没看懂!”那就对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不懂他的作品,Lynch打乱了我们对形式与叙事间的期待,打乱了时间、空间、色彩和顺序,所以我们不能按照惯常的方式来看与听,而最吊诡的,他是通过最传统的类型和形式来办到这一切的——肥皂剧、公路电影,如此这般。另一个来自纽约的艺术家说,Lynch的重要性在于揭示了日常生活中所渗透的超现实的面貌,好比Fellini通过Juliet of the Spirits还有La Dolce Vita描绘意大利现实一样,Lynch的力量就是从当前美国人的现实生活中提炼出古怪荒谬的东西(Wild at Heart,或许还包括Blue Velvet)。还有个德国艺术家认为,Lynch继承了神话,并继而阐述和参与制定历史,他所做的是对20世纪文化潮流的整理和改造,可以说他相当于一个净化、提炼的装置,而不是真正的革新者。
David Lynch对Chris Rodley说了好几次,他对五十年代旧工业气氛的迷恋,老式汽车,大烟囱,噪音,那些元素对他来说永远鲜活有力,而越来越精致的流线型Mercedes-Benz虽然快速便捷,但只是让他觉得死气沉沉。
人们有时候会有种错误的印象,即如果某人一贯拍摄某种类型的片子,那他这个人的本性也就和他片子所反映的一样,其实不是。当被问道当一个导演所有的影片都极端神秘怪异,而他本人却看上去普普通通,是他原本怪异而故意装作正常呢,还是他本来就正常,只是偶尔拍点不正常的片子?Lynch回答多半是后者。
其实对于Lynch的电影,人们还一般比较熟悉,他的另一个专长是绘画,和好些弃画从影的导演不同,Lynch至少还一直保留着画画的习惯,当然,我并没有在网上看到他的画作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看Lynch自己在聊,他的画作中一个压倒性的题旨是清白无辜的主体不幸落入腐化污浊的环境中,观者难免会觉得不舒服,这种感觉多少类似于Lynch的电影。Lynch谈到自己的绘画,说:“最终要得是让理念自行开花结果,不要过多的判定和干涉。”他的画主要是黑白的。
在谈论Eraserhead时,Chris Rodley问了一个恐怕所有读者和Lynch fans都感兴趣的问题,那个畸形baby是怎么实现的?Lynch断然拒绝给出任何解释,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就像魔术师不会告诉你他的把戏秘密所在,电影导演也不能多说,也有底线。否则,一旦谜底揭晓,观众往往会说,原来不过如此,太小儿科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透露呢?你自己去琢磨吧。是呀,电影是梦,观众何苦非要打破梦的幻觉呢?如果你想打破,那就逾越了观众的底线。虽然Lynch从未就此有过明确说法,但有人认为那是用牛胎尸体标本做出来的。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