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信任止于你不能泄露你不知道的东西”——这句话出自莎翁的历史剧《享利四世》。它是由将要谋反的“烈火骑士”珀西留给百般追问的凯蒂的答案,以表示他作为一个丈夫对他亲爱的妻子所能给予的最大信任。其实,这句话看似有点搞笑,但无疑是一句颠不破的真理,当然也是一句费话式真理——真理大多数情况也都是这样的费话——不过,我们可以从这句费话里引申出点费话之外的东西,那就是“神秘”以及它神秘的定义。
我们先从这句话里给神秘下一个小点的定义:“神秘”就是人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再大一点:神秘就是人们不知道的东西,最后更大一点:神秘就是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还没出生的就已被告知会死去的——都不知道的东西。这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人或者曾经知道,或者现在知道,或者将会知道,那么这就不能称为真正的神秘,最多只是诡秘,诡秘不是真正的神秘。
在哲学上,这种神秘其实就是被称为“先验的”那些东西,在康德以前,人们还没有把先验和经验分清楚,有些本是经验的东西,人们可能会把它们当作先验的真理——比如1+1=2这样的东西就不过是人们从扳手指头的经验而来。而有些先验的(不可经验之物)人们又把它们当成可经验的东西——比如人们说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但其实却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到所有的乌鸦。人们总是混淆现实和神话,把玄学和科学放在一起胡扯。但是,康德却把这个给分清楚了,他给人的经验划了一个界限,把不可经验的(先验之物)一脚踢走,就好象把诚实的人和惯于撒谎的人从人堆里用皮靴分开。另外还有,以前人们总认为数学家都是老实人,他们从不撒谎——无论是在洗澡盆里,还是在火刑柱上——特别是老欧几里德,他曾被人们看成是上帝的代言人,而上帝就是几何学家,几何学的公理就是先验的。但是后来人们经过仔细的考察才发现,他们被欺骗了。原来几何学根本不是先验真理,而是经验之谈,它那五个公设有四个来自于人们的经验,只有第五个平行公设,因为要涉及到“无穷”这个先验物而越出人的经验之外,而这个平行公设最后被证明,它可以被改写,而改写后的几何仍然自成一个体系,这就是罗巴契夫几何和黎曼几何。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先验的真理不过也是人的一个公设,几何学不过是个玄学的侄子。当然对此,有些人是心有不甘的,比如老胡塞尔,他也是从对几何学的考察开始他的哲学,他的野心很大,他自创了一个现象学,他希望能从他的现象学中重新发现那些先验的真理——那些真正神秘的东西。他的头脑就象一个大针筒,他就是想要从现象和对现象的一层层反省中找到它们的先验性,就象是在拚命寻找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那根中指,抽他一点能够用来化验的血,他这一切做的都很好,好多人都在为他加油,但是令人气愤的是,他事未竟,竟然身先死。因此到现在,关于那些先验的真理——真正的神秘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说出来。
其实既使胡塞尔不死,他也只是说了点关于自然界的东西,还有许多许多真正的神秘那就更是无人可以说出来。比如:为什么羊会吃草,为什么牛会长角,为什么树可以长得比人高,为什么鸡能下蛋而马不能,为什么鸟有翅膀而人没有;为什么拉磨的总是驴子而不是党主席,为什么当选的总是党主席而不是一头驴子;为什么小孩总喜欢惹大人生气,为什么大人总觉得小孩子比自己愚蠢,为什么人们都相信爱情的力量无穷大,但是算命的瞎子总叫人不相信,等等等等,我觉得上述基本上都可以称为真正的神秘!最多也就只有关于驴子的那个有点点诡秘,不过算了,那个也无关紧要。最后,我再说一个重要的:为什么让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乐园的是一个苹果,为什么让牛顿发现万有引力的也是一个苹果,都是苹果!我觉得——大家要是想为后代着想应该多种苹果树而不是大白杨——这也很神秘。当然,这就扯太远了,我还是不要扯得太远,因为万一天黑下去,我这个善良的人会露出自己胆小的马脚,惹来大街上所有的狗都向我狂吠,其实我这篇“短文”不过是想说说安东西尼奥尼的神秘。
二
如果让我给安东尼奥尼的艺术用一个词来概括,那么我会用上述那个被定义了的神秘的“神秘”,也就是那个真正的神秘,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无法泄露的神秘——包括安东尼奥尼自己。在论述清楚这个观点之前,且让我把安东西尼奥尼的电影和所谓的悬疑电影分开,因为悬疑电影里面也有人们所谓的“神秘”这个东西,但是悬疑电影里的“神秘”最终都会真相大白,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为人所知——开始的时候则为编剧一个人所知——所以它们所营造的“神秘”不能称为真正的神秘,而安东尼奥尼所塑造的神秘才是真正的神秘(至少他试图描述这个真正的神秘)——他不是悬疑,因为他没有疑可悬,然后再让它们咕噜咕噜落地——他所制造的神秘永远象雾一样笼罩时空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它只是迷团,而且没有答案,哪怕是猜想式的答案,安东尼奥尼不想给出任何答案,就象他不喜欢穿夹脚的鞋子。这是他的艺术的追求,也是他面对世界面对他人的一种态度,实际上也是人能做到的最诚实的一种态度——至少比达尔文(关于物种起源,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撒谎)要诚实的多。
特别是在他的那个看似最有悬疑性的电影《放大》也是一样,那电影的结局是开放的,最终所有的疑问都没有被揭开,关于那个被偷拍的女人的生活,关于那个光顾他的摄影室的小偷的身份,关于公园里那个死去的男人,等等,这些凡是形成了迷团的东西最后都没有被揭开。有人暴说,与安东尼奥尼花光了经费有关,但是它仍然带有刻意性,至少在后期剪辑的时候有这种刻意性!从叙事艺术史上来说,这是反传统,但对安东西尼奥尼来说,这就是他的艺术的灵魂。他对神秘是如此热爱,以至于这神秘感一旦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他就觉得这世界了无生趣。
为了再细加说明安东西尼奥尼对神秘的兴趣,我们还是来看看他所钟意的女演员莫尼卡·维蒂的脸吧。人们给这张脸已经装饰过太多的词,这些词是最富的富婆也很难用钱买到的,因为它们不能被法国工人生产出来。比如,高贵、迷人、大理石、惊艳、把人看呆、空洞、雕刻性的、完美、优雅、现代主义、疲惫、冬天的阳光、冷若冰霜等等等,反正有些人只要想到了一个词就会把它们用在她的脸上,这都是那些对她那张迷人的脸蛋极其着迷的人,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他们一定会把维蒂的脸变成一本形容词的词典。不过上面所有的词其实都无法说出来她的脸所隐藏的奥秘,其实这就是神秘。也是人无法说出来的神秘。对这种女性的神秘感安东尼奥尼比谁都说得好,他是这样说的:“她严肃时很美,这也是她的常态。她总是约束自己,蛰缩在自己的心底,要不然就是浑然忘我。总之,她完全退缩,让你觉得她不和你同在,而是和另一个看不见的人作伴。”这句话安东尼奥尼说得不是维蒂,不过放在她那里也完全合适,再说,也许安东西尼奥尼没准就是想以另一个人(这是个神秘的德国女人叫葛丝)来说维蒂。这不好说,这也是一个神秘。这句话在那本《一个导演的故事》里第六十页里可以找到。
三
介于本文已经太长,所以此段予以省略。
注:我发誓这段里面没有关键字,如果我撒了谎,那就让这世上所有无耻的小偷、强盗、骗子、乞丐都向我扮鬼脸。
四
关于安东西尼奥尼的“神秘”,我想我已经说得够多也够清楚了,特别是在第三段,这一段无论谁看了都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神秘——包括最大最肥的傻瓜——所以下面我们对安东西尼奥尼在电影《蚀》中的开始的一段镜头稍微解析一下,看他是如何在这电影的一开始就制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的。
总有威胁威胁你,让你对恐惧心生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