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丁老师的到来仿佛是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的亮相就与众不同,悠闲地吹着口哨走进教室,全无大多数教师的一本正经,师道尊严,人模狗样。学生惊愕,相顾失笑;基丁问“船长啊,船长出自哪儿?”让学生叫他“船长,我的船长!”然后说:“我也上过这所地狱学校并且活了下来,那时候自己很弱智。”他鼓励学生“及时采撷你的花蕾,让你的生命不同寻常!”在上英语文学史课时,基丁批判教材的前言,前言为普里查特博士所写,谈诗歌鉴赏,他写道:“要完全理解诗歌,我们首先必须了解它的格调、韵律和修辞手法,然后提两个问题。第一,诗歌的主题是如何艺术地实现的?第二该主题的重要性如何?第一个问题回答的是诗歌的艺术性;第二个问题回答的是它的重要性。一旦弄清这两个问题,判断该诗的优劣也就不是太难的问题了。如果把诗歌艺术性的得分画在图片的横轴上,把它的重要性记在竖轴上,计算一下它所覆盖的面积,也就得出了它的优劣,拜伦的十四行诗可能在竖轴上得分很高,但横向得分一般。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可能在横向和竖项上得分都很高,覆盖的面积很大,也就表明了它是一首优秀的诗歌,阅读本书的诗歌时,请练习这种分析方法,随着你用这种方法评价诗歌的能力不断提高,对诗歌的吸收和理解能力也会日益提高,(学生在下面认真地做着笔记。)屁话!我们不是在安水管,我们是在谈论诗歌。现在,我要你们把那一页撕了。”
教室里一片撕书之声,另一老师麦卡利斯特以为出了什么事,闻声赶来进来干涉。基丁说:“这是一场战争,战斗,受害的可能是你们的思想和灵魂!学院派在不断地向诗歌发起进攻。但诗歌、美丽、浪漫、爱情,这些是我们生活的意义。”
这种对文学批评的概念化、技术化、理论化、学究化的批判深得我心,因为我对那种动辄什么女权主义批评,后殖民主义批评(比如北大的戴锦华的电影和文学批评,他们理解生命吗?)等等已经厌烦透顶。我曾经宣称,当今中国的当代小说的批评,我只看两个人的,一个是胡河清,已经死了;一个是邓晓茫的。陈思和陈平原等都是垃圾。通常,我听到中文系教授和博士头衔就摇头。更有意思的是,我有过跟他一样的对教材的批判。我是让学生把教材扔进垃圾堆。不同的是,我教的是历史,我是批判教材中充斥着的谎言和谬论;相同的是学生惊愕和骇然的表情。一开始学生也是如基丁的学生一般在下面郑重其事地记笔记,被我呵斥了他们一番:“你对历史事件难道没有你的思考和看法,我的每句话你们都要把它当作真理和标准答案记下来?”
在午餐的时候,麦卡利斯特对基丁说:“你今天的课上得很有意思,虽然有些误导!你鼓励他们成为艺术家是很冒险的。等他们意识到他们不是伦勃朗、莎士比亚、或者莫扎特时,他们会因此恨你的。”
基丁:“不是让他们当艺术家,而是自由思想者!”
“十七岁的自由思想者?”
(中学阶段应鼓励学生自由思考吗?还是主流价值观念的灌输。)
基丁:“奇怪,没想到你这么悲观!”
麦:“不是悲观,是现实!如果他们真能不满脑子胡思乱想,我也就不会悲观了!”
基丁:“只有在梦想中人才能有真正的自由,从来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我在中学的时候同样遇到过这样的同事,他们也认为你所说的可能是真实的,但太偏激,有的甚至干脆就认为历史政治教育就是为统治阶级意志服务的,所以他们因理解了政治的虚伪而自觉地充当了谎言的传播者和骗人的工具,但他们认为他们是聪明的,因为他们理解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而心照不宣地遵循它,懂得对什么事情都不必太认真。有人则说:“对中学生应以正面鼓励和教育为主,不要让他们对社会和人的认识太负面,否则他们会太偏激,太不适应社会!”当然也有少数傻瓜会觉得我太反动,不爱国,不可救药,迂腐。某种意义上,我赞同在学生缺乏自由思考所必备的知识和人生经验的基础时进行适当的灌输,但与中国不同的是,在美国不存在意识形态和党化教育的退出问题,因为在关于政治、历史和人本身的问题上(当然不是在生命意义和个性态度上),他们灌输的主流价值观即人类普适价值,灌输的东西正是我想灌输的,是经过质疑之后仍不得不认同的价值和思想。所以我可能会充满激情地去灌输这些东西,但在中国,对这些东西的宣讲以及启发学生的自由思考都必须以对教材以及现有社会的批判和怀疑为前提,必须从批判开始,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在美国必须保守和捍卫的价值在中国成了必须对主流价值进行批判之后才能进行宣讲的价值。
从教育角度而言,这里还涉及另一问题,在基础教育阶段,一个教师在发挥自己的个性和发表自己的见解和传递自己的价值观上应有多大的自由度?对教材有多大的批评权?如果不允许教师在教育教学中具有个性以及自由的思考,教育的创造和活力是不可能有的。但如果中学教师与大学教师一样自由,那么很可能传递出与社会和家长要求相悖的价值观,从而与保守势力以及家长和社会主流价值相冲突。不过教育决非应该复制社会本身,而应在造就面向未来的新人以及改良社会方面起到应有的作用,尤其对于中国这样的极权政治的,价值观颠倒的社会,更不能顺从当前政权的利益以及社会的要求,因此,在这个时候,一个有创新和理想主义精神的老师就不能忽略对家长的教育和沟通以赢得家长的理解和支持,并同时考虑环境和系统对异己分子的承受度,显然,基丁并没有考虑现实的操作策略,不懂得妥协的艺术,从而最终被赶走也就成为不可避免。基丁在跳过很多章节以及只喜欢讲自己喜欢的文学方面也与我很类似,但这也正是我需要思考的。因为我自身的偏好涉及到我的个人趣味,我认为不好未必就不好,我不喜欢学生未必就不喜欢。比如基丁只喜欢讲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作品,而跳过现实主义作品,这点跟我也很类似。但学生未必就不喜欢现实主义的作品。因此,不能过于放纵自己的偏好。
至于同事警告基丁说:中学的时候不能让学生自由思考,他们还缺乏稳定成熟的思想和辨别力这一点,是我绝对不能同意的。但他对学生梦想成为文学家和艺术家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因为的确如他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莎士比亚的天赋,但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能在经过适当的教育和训练之后成为合格的医生和工程师。我在自贡教书的时候,我教的班上的一个女生跟我聊天,她说:“我从小就喜欢文学艺术,但是在分班的时候我选择了理科,因为我不想陷入一些虚无缥缈的不真实的东西里面去折磨自己!”不过后来这个女孩卧轨自杀了。下面再详细谈这个问题。我的做法是,鼓励和培养学生对文学艺术的热爱,对生命的领悟,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以及塑造一个诗意的灵魂。但在涉及专业道路选择的时候,我一般阻止他们选择哲学历史这样的系,因为我深知一个哲学历史系学生找工作的困难。所以家长的普遍的现实主义并非毫无道理,他们有自己的人生经验在里面,人首先还得生存,尽管极度的功利从功利角度来看也是不明智的。让一般学生不把文学艺术作为职业却保持对它的热爱,这是我的教育观。但如果一个学生选择中文系,他又有此兴趣和天赋,我一般表示支持,因为中文系学生的出路相对要好得多。不过基丁也并没有鼓励学生成为艺术家,所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存在。不过他相对比较欣赏比较热爱文学艺术以及跟他气质类似的学生,这是很显然的。一定程度上我也是如此,这点无可厚非。正如一个物理老师可能更喜欢有物理天赋的学生。
同时,这个同事对基丁的告诫我们也可以认为是这个保守封闭的系统对基丁这个异己分子发出的第一个警告的信号,遗憾的是基丁并没有加以重视并适当调整自己的策略,所以才有被赶走的事情发生,类似于改良与革命,激进与渐进的关系。我在教书的时候,这种信号也首先是通过同事的态度传达出来,比如他们会告诉我传言中家长领导对我的态度和评价啊,学生的反应啊,我一般是把同事和家长领导视为庸众,把自己视为先知和超人(当时是如此,现在则未必),如何与庸众相处,考虑现实的可行策略,是需要反思和总结的,无论是基丁还是我。
基丁的教学始终着眼于学生的生命,并鼓励学生自由思考!让学生自己思考和选择,恐怕并不等于把自己的单一的价值观灌输给学生!
基丁站在讲台上问:“我为什么站在这儿,谁知道?”
他接着解释说:“是为了提醒自己时刻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事物!从这上面看世界完全不同。同学们,我们必须努力寻找自己的声音;因为你越迟开始寻找,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小,梭罗说:‘大多数人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
基丁还跟学生一起踢足球。鼓励学生大胆自信,充满梦想和生命激情。在这一点上跟我又是惊人地类似!
他让学生踢球之前每人念一句:
与逆境不屈抗争,以无畏的气势面对面对敌人;
做一个世界的水手,游遍所有的港口;
我要做生活的主宰,不是奴隶;
走上绞刑台,迎向行刑的枪口;
我自安之若泰;
舞蹈、鼓掌、兴奋、欢叫、跳跃、飘飘荡荡,滚滚向前;
让生活从此变成一首欢乐的诗;
做一个真正的上帝。
基丁让每个学生写一首诗并在课堂上朗诵。
托德安德森性格内向,不能写诗,基丁鼓励他大叫。基丁指着讲台上晦特曼的照片,让托得写出了一首超现实主义色彩的诗篇:
一个疯子,(基丁:说出第一个出现在你脑子里的词)。一个牙齿流汗的疯子,我闭上了眼睛,他的形象在我眼前晃悠,一个牙齿流汗的疯子,瞪得我心砰砰直跳,他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他一直在念叨,念叨真理,真理象一床让你双脚冰凉的毯子!它,你怎么扯,怎么拽,总也不够!踢也好,打也好,它总也盖不住我们,从我们哭着降生到我们奄奄一息,它只会盖住你的脸,不管你如何痛苦,如何叫喊!
基丁带学生在院子里排队走路,学生不自觉地就迈出了同样的步伐,表现出整齐划一的渴望和从众心理(基丁类似于鲁迅所说的独异的个体)。学生甚至不自觉地随着队列的节奏鼓起了掌。学生一起唱基丁教的歌:“我不知道,但有人对我说,写诗已经过时了!”
基丁:“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每人开始都有自己的步伐,自己的节奏。我说这些是为了说明顺从的问题,说明坚持与众不同的信仰的困难,我们都有一种被人接受的需要,但是你们必须坚持自己的信仰是独特的,是你自己的。哪怕别人认为他们很怪,或者很讨厌。哪怕一群人都说,那太差了!罗伯特·弗罗斯特说:‘两条路在树林中分岔,我选择走的人少的那条!’这就导致了所有的不同,现在,我希望你们也找到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步伐,步调。任何方面,任何东西都行!不管自负也好,愚蠢也好,什么都行!各位,这个院子是你们的。你们用不着表演。完全为你自己。要敢于逆流而上。”(这时楼上办公室诺兰校长正在注视着基丁的举动,侧目而视。)
学生查理·多尔顿以死亡诗人的名义在校报上登了一篇文章,要求学校接收女生。学校就此事郑重其事地开会查处。
查理开玩笑说“诺兰先生,上帝来电,他说威尔顿中学应该有女生!”遭到诺兰校长用木板打屁股的惩罚。
基丁批评查理:“你今天的表演很拙劣,‘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不是让你胡来,有时要大胆,有时要小心。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在我看来被学校开除不是勇敢,是愚蠢!因为你会失去很多大好的机会!”
这里体现了基丁的矛盾,在现实面前,他告诫学生要注意策略,遗憾的是他自己却完全没认识到这一点,结果最后被赶走了。同时他也意识到学生上大学还是很重要的,因为体制的正途确实意味着很多机会。
诺兰找基丁谈话。
诺兰:“我听到传言说,你在你班上采用一些非正统的教学方法,但是,我不是说这跟那个叫多尔顿的学生的错误有关。我用不着提醒你,他这种年龄的学生很容易受人影响。”
基丁:“你的惩罚对他很有影响,我肯定!”
诺兰:“那天在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院子?”
“对,孩子们一起走,一起拍手!”
“哦,那是为了证明一个观点,顺从的危险!”
诺兰:“这儿的课程是固定的,经过检验,很有效!如果你有疑问,也不应该随随便便地乱改!”
基丁:“我始终认为教育任务的根本在于让学生学会自由思考!”
诺兰:“在他们这种年纪,开玩笑!传统和纪律,送他们上大学,其它的你就不用管了!”
校长终于亲自出动了,我在自贡教书的时候,校长书记找我谈话也不止一次:你不能在课堂上发表自己对历史问题,对社会政治的看法,不能有自己的观点,不能批判教材,不能讲得太深,威胁要停我的课。不同的是基丁没被停课。
并不是所有低贱生存的人都丢失了梦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