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身自愛
——谈特吕弗与戈达尔
文/方晓阳
一
(第一部分所写为个人私事,暂時略过)
二
牛人萨特的终极理想,就是个体追求自由,虽然他不断遭到了巴特、拉康、阿尔都塞等其他不同学派的牛人们轮番嘲笑,但他矢志不渝。那么我的生命又将走向何方呢?电影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么不妨以我最喜愛的两位导演的两部作品来为我自己的生命做一个参照吧。生活是极其悲哀的,我们常常都得像狗一样一边舔舐着自己或他人吐出的污秽,一边舔舐着自己带血的伤口。但幸好我还有我的电影,我还有我的特吕弗和戈达尔。
《阿黛尔·雨果的故事》(L`Histoire d`Ad le He,1975,又译为《巫山云》或《情泪种情花》)是特吕弗向阿黛尔小姐隔着岁月献祭的一份薄奠,因为他们两人同样都是被社会拒绝了的“边缘人”。这部电影讲述的是阿黛尔的一段具有毁灭倾向的悲剧愛情。阿黛尔是法国大文豪雨果的小女儿,但是她却“愛”上了一个出身低贱的英国士兵,这份“愛情”是无法为雨果所认可的。而那个英国人虽然曾经玩弄过阿黛尔,但从没有对她生过感情。并且从一开始阿黛尔就摆出狂热的高姿态追求那个英国士兵,而这种“愛”是英国士兵即使想接受也无法承受得了的。她甚至只身飘洋过海到新大陆去追寻他。最终在美洲一个岛上她疯了,被一个黑人妇女送回法国。普通观众熟悉了屏幕上的红男绿女调情说愛,看这部电影大概会说这个痴女人太傻了,这个故事太假了。但对我来说绝非如此,不仅因为这是历史上的真实事件,而且我从电影中看到的是一个个体心灵对自我主体的不懈追逐。首先,阿黛尔是雨果的小女儿,而雨果在当時几乎就是“浪漫主义”的化身;其次,阿黛尔还有一个著名的姐姐雷奥波蒂娜,她用生命完成了自己愛情的唯美传奇,她的故事几乎可以当作雨果“浪漫主义”在现实中的最佳例证。因此在那样一个家庭中,阿黛尔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她只能生活在父亲和姐姐的阴影下,“雨果的女儿蕾奥波蒂娜的妹妹”就是她的标签。阿黛尔需要突围,才能找到自己,否则就只能是i am not what i am。她的姐姐在新婚当天溺死,于是阿黛尔就带着姐姐的婚纱,只身出发前往新大陆,追寻“愛情”,其实是追寻自己。从一开始这就是段不可能成功、命定悲剧的旅程,与其说阿黛尔愛上了那个英国人,不如说她愛上的是自己那疯狂的愛,那疯狂的愛的姿态。只有那个英国人出身越低贱品行越低劣,她的愛才越荒谬越疯狂,她才越能够用这她自己张开双臂投入进去的悲剧打破父姐带给她的桎梏。阿黛尔最常做的梦,就是自己也溺死在水中。在一场邮局的戏中,一个小男孩问阿黛尔的名字,阿黛尔的回答是“蕾奥波蒂娜”,但一会儿她收到父亲的信终于允许她自主自己的婚姻,阿黛尔于是开心地(可能是整部电影唯一一次开心?)告诉小男孩:我骗了你,我叫阿黛尔!阿黛尔用荒谬成就传奇,用主动拥抱悲剧的生命来追寻自我的存在意义。虽然最后,她疯了。
这部电影给我的震撼是巨大的。因为我也是一个对自己主体的存在意义感到极端迷惑的一个人。而且相比阿黛尔,横亘在我前面的阴影更多,我已读过看过听过太多,我做的任何事,都很可能只不过是重复前人而已。19世纪女权运动尚未兴起,嫁人是女性的唯一选择,所以阿黛尔才能以追寻一场荒谬愛情的悲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我现在处在21世纪,一个无比“自由”又无比空虚的時代,能做什么来证明“我”的存在呢?而且说到底,阿黛尔成功了吗?特吕弗完成了这部杰作,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们两人不都是凋零在历史的微风中了吗?我是不信艺术家天主教的,我不相信什么艺术永存的鬼话,我们做再多事,还是掩不住我们心内无尽的恐惧和空虚!但无论如何,这部电影是深契我心的,阿黛尔的姿态也正是我時常想采用的。看完电影,我不知道特吕弗究竟是给我疗了伤还是给我的伤口撒了盐。
《随心所欲》(Vivre sa Vie,1962,又译为《赖活》)讲述了娜娜沦为妓女的故事。电影中最动人的场景之一(这部电影太伟大了,动人的场景太多了!)是娜娜在电影院观看德莱叶导演的《圣女贞德》而落泪的時刻。在电影里的电影里,贞德的台词说,她会通过受难而获得灵魂的绝对自由。这是贞德的命运和娜娜的命运产生对照的一个時刻。娜娜对自己说:我是因为不自由而痛苦呢,还是因为痛苦而不自由呢?但当娜娜沦为妓女之后,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她对朋友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主,我要按自己的意志做事。娜娜和贞德一样,同样也是通过受难(贞德被烧死,娜娜则是卖淫)而获得了自由。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娜娜卷入了皮条客的欺诈,被枪杀了。
这部电影给我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看完我马上把它列入我最愛的(/)戈达尔最伟大的电影之一(我愛的电影太多了,戈达尔伟大的电影也太多了)!而电影的一个线索,即个体追求自由的道路,大概也是萨特哲学最重要的命题之一了。通过受难而自由,这也是我自己常常思考的一个问题。娜娜的故事和阿黛尔通过自毁来追寻自我也形成了对照。这两部电影都给了我生命的启示。我曾经一个笔名“方伤心”就体现了我这个态度,舍身受难,舍我其谁,我不伤心谁伤心?但到现在我还没惨透对于我这样一个个体,什么事情才是通往自由路上真正的受难。
其实不光戏内,特吕弗和戈达尔这两位“冤家”、“损友”的故事也着实让我心有戚戚。特吕弗的电影从不涉及政治,不涉及对当前社会的评论/批判,呈现出一种温情的保守主义,因而被戈达尔怒斥。但戈达尔或许没有领会的是,特吕弗的这种“文化/艺术至上”的做法是一种何其自恋的姿态呀!特吕弗何尝不愤青,何尝不对这个世界痛心疾首!更何况相比戈达尔出身富裕家庭,特吕弗才更是个从小被社会抛弃的“野孩子”呢!但特吕弗想的是我们根本无法对这个无理的世界改变些什么,所以才独善其身,退守到他的艺术世界里来。与此相反的是,戈达尔一头扎进了政治领域里,反落得“中”节不保。但就连小津安二郎这种极保守艺术家都曾说过“拍电影就像在桥头招揽客人的妓女”,特吕弗其实也是“欲洁何曾洁”来!无论退守还是激进,还不都一样被现代社会无情的资本机器轧得伤痕累累!这是特吕弗和戈达尔的悖论,也正是我的困境。我该退守自溺,还是愤怒反抗?为什么我的字典里就不可以有“折衷”或者“苟且”?不论选择哪一方,到百年后会不会都只像是笑话一场?而我的自毁受难之旅,又将从何启程,抑或是已在路上,但又会通往哪一个茫茫前方?戏迷人生,梦醒心碎空叹息,我的人生,究竟该何去何从?
08年10月21日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