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特吕弗的倒数第二部电影《隔墙花》,当然有特吕弗一贯的个人标记在里边,可是和他早期那些开放、自由的电影相比,难道不是有了很大的不同?特吕弗自己当了爸爸,他的电影也块变成他当年攻击的“老爸电影”的模样了!虽然有娴熟的场面调度,精致的对白,《隔墙花》难道不是特吕弗这个勤勉且可爱的“作者”(我不愿称他为才华横溢的“大师”)一部平庸的作品?但就这个意义上说,我倒是很赞同特吕弗的作者论,我宁愿花点时间研究他这一部相对平庸的作品,也不愿去看某些导演被一致叫好的佳作。作者论就是这么一厢情愿,喜欢上了就无可救药,和特吕弗电影中神经质地爱着的人们倒是很相通。
如果用一般世俗(中产阶级)的眼光来看《隔墙花》,有许多地方是离经叛道、甚至宣扬罪恶的。譬如德帕迪约扮演的男主角,放着好好的中产阶级“幸福”生活不要,去和一个定时炸弹一般的女人纠缠不休,终于搞得身死名裂,简直是自作自受,特吕弗该不会是借这部电影警告我们不要搞外遇吧?再看女主角阿尔丹,根本就是个神经病,一忽儿冷静的保持距离,一忽儿爱的要死要活,她那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丈夫,怎么可能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但就是这样一段疯狂的爱情,和作为电影背景的外表幸福宁和内里空虚腐朽的中产阶级生活,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特吕弗的《隔墙花》和夏布洛的中产阶级颠覆剧是同一个模式,不过夏布洛着重在揭露一个阶级的集体病症,而特吕弗更喜欢的是展露某几个个体的心理异化历程。
侯麦有个系列电影叫做“喜剧与谚语”,《隔墙花》也可算作特吕弗的“喜剧与谚语”。“谚语”是特吕弗拍这部电影的源头,据说是因为他在一个旅店看到了墙上的这样的一句话:千万别爱上你对门的女人。近在咫尺但却不可触摸,这样的禁忌和矛盾已经是一部电影的绝佳题材。至于“喜剧”,则特吕弗所有电影,不管结局是悲是欢,都可看作喜剧模式。因为特吕弗的摄影机始终是一个淡漠的存在,特吕弗的表现方法是和影片内容不对位的。尽管角色在用力地、疯狂地、神经质地爱着,但特吕弗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用一种轻盈的方式来观察/展现他们,不让观众轻易地对角色产生认同。有时候这种淡漠近乎残酷,角色就像默片时代的卓别林一样在观众面前做着滑稽可笑的动作,然而这就是喜剧的基本模式。
《隔墙花》和特吕弗早期的《柔肤》有一个类似的谋杀故事,这也让人想起特吕弗的名言:一个导演终其一生只拍一部电影。但相比《柔肤》希区柯克式的悬疑气氛,明快有力的剪接,《隔墙花》明显慢了下来,更注重的是对环境——中产阶级生活——的细致描绘,以此和角色的内心产生对比。另外特吕弗还另外安排了一个当年曾像女主角一样爱得要死要活的老太太,她为了爱情曾跳楼摔断了腿,时隔几十年,当年的老情人特地从天涯海角赶来看她时,她却刻意避而不见。这位老太太同时也是这部电影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她的经历和男女主角的乱爱构成既类似又不同的对比,让电影拥有更丰富的意蕴。
女主角芬妮·阿尔丹是当时特吕弗的妻子,丝袜控美腿控特吕弗先生自然毫不吝啬地展现了她的迷人魅力。她有着特吕弗电影中女子的一贯特征——美丽高贵、神秘莫测、有精神病倾向,这一特质甚至可以追溯到特吕弗崇拜的希区柯克电影中的女主角。她几年前为了爱男主角等于说是死过了一回,但却鬼使神差又成了他的邻居。她表面说着“我们都是成人了”,但在行动上却用各种方法和他接近。但真正和他纠缠于火热的情欲后,又对这种见不得人的偷情厌倦、不满足。到这里我们才看到特吕弗的神秘女主角表面的美丽和歇斯底里后面的真正特征。正如《夏日之恋》中摩露面露微笑开车冲进河里,《情泪种情花》中阿佳妮背叛了他的父亲浪漫主义的化身雨果、同时背叛了欧洲孤身一人来到美洲新大陆一样,她们追寻的表面上是不可捉摸的爱情,实际却是“我”的存在,一个女人在男权社会中能够脱离于男人的独立的存在。《隔墙花》里的阿尔丹也一样,猥琐的偷情除了成为中产社会的一个丑闻,完全不能满足她对“爱”的追求,对自我的追求;最后她选择在和他云雨的时候枪杀他然后自杀,这是“爱”的一个完成式,也只有在这样一个动作里,她才完成了对中产阶级一整套伦理制度的嘲弄和背叛,她才找到了真正的“我”,她不再只是一个偷情丑闻的女主角,她不再只是中产阶级价值观里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拥有了真正的自我。在那一刻,她“存在”过。虽然这样一种存在,中产阶级的伦理价值体系完全无法理解,就像电影中的人在谋杀后谈论起她仍然会是一个丑闻主角,但不要紧,她至少有一个知音,那就是为这部电影担任解说的跛脚老太太,一个同样为“爱”疯过死过的女人。她知道她存在过,她知道她代替自己完成了自己未完成的“爱”,她就是另一个她。
尽管特吕弗在文化上一再退缩,尽管特吕弗晚节不保背叛了当初的自己,尽管特吕弗犯了很多错,但没关系,我们爱这个错。因为,特吕弗对电影的爱从未减少一分。就像他的女主角用“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样,特吕弗用对电影的狂热的爱来完成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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