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革命之上的爱情

     那天在图书馆里，偶然翻起北岛的诗。突然意识到他的那首《爱情故事》，描述的正是这部老电影。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苏联的电影工业还很薄弱，政治气候依旧乍暖还寒。当时的苏联彩色胶片绿还原不足，对比度很差，以至于在电影的前半部分我一度以为这是一部黑白片。但就是这样一部简陋的彩色片，对人性复杂性的刻画，让现在的很多爱情片都显得苍白无力。

     电影讲述了一个红军女战士和白军军官的爱情悲剧。何谓“第四十一”？那是红军女战士马柳斯卡打死的第四十一个白匪军。为何以此为题？因为这第四十一个恰恰是她所爱的人。这部电影继承了俄罗斯文学19世纪以来的现实主义伟大传统。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这个民族政治上越专制，思考的控制越严酷，俄罗斯的艺术家们对命运对人性的思考就会越深刻。

      整部电影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一支落难的红军小分队带着一个白军俘虏向沙漠撤退，后半部分是男女主人公被困孤岛，在那里上演了他们的爱情悲剧。“这些红军战士，都是些最普通的人。”电影的开场白即宣告这部电影的镜头对准的是那些普通人，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故事。这只红军小分队加上白军军官从一开始就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希望。他们在自然面前同样显得卑微懦弱。也只有将人物置于绝境之中，才能把人性中最原始的力量激发出来。可以说，电影的前半节一直处在一种情绪的压迫和蓄积之中，为男女主人公最后爱情的产生做着铺垫。

 

     这是男主人公在电影中的第一次出现，他是红军战士无意之间的俘虏。但在这里，导演并没有因为他是革命的敌人，就把他弄得很猥琐。相反，他浑身散发着高贵迷人的气质。在这张构图上，白军军官始终处在画面的焦点位置。身材高大，身体前倾，谈吐优雅，全然不像是一个俘虏。而三个红军战士，特别是画面前方的政委，则处在背光的位置。这个与经典红色电影全然不同的构图方式，暗示着观众，谁才是电影真正的主角。再看两张俘虏与政委的不同特写。

 

 

 

     按照我们的一般观念，像这种反动敌人，基本都是吓一吓就尿裤子的家伙。但在这里却不一样。他表现的像革命战士一样的勇敢，在枪口的威胁下，毫不畏惧。导演的仰拍视角更是让他显得大义凛然。与之相反却是政委的特写，他处在俯拍视角下——很显然这是白军军官的视角。画面也要更加灰暗。他的粗鲁也与白军军官形成了对比。事实上，这样的对比一直贯穿电影的前半部分。借用战士之间随意的谈话，交代了马柳斯卡曾经拒绝过政委的追求，一方面侧面反映马柳斯卡泼辣的性格，另一方面又让后来的爱情故事更加富有意味。在整个穿越沙漠的过程中，这个白军军官的顽强，并不亚于任何一个红军战士。导演或许正是想通过此告诉我们，人都是一样的，不管身份，不论阶级有着怎样的不同。人与人之间有着可以共通的情感，高于革命之上的爱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男女主人公的第一次对话。一个是坚定的革命女战士，她泼辣随性天真纯朴，一个是被俘虏的白军军官。他高大英俊温文尔雅。只是这时爱情绝无发生的可能。他伸出手来，很优雅的说，我很荣幸在一个美丽的女将手里做俘虏。但马柳妮卡对他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她把他捆了起来。

 

     大海的出现，是电影中的转机。这只红军小分队得救了。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构图。男女主人公看到大海的那一刻。尽管这个时候，白军军官此刻依旧是马柳妮卡的俘虏，他却出现在了画面的上方，而马柳妮卡却位于了他的下方。这样的构图预示着两人在情感关系上的地位。马柳妮卡最终会成为这个白军军官的爱情俘虏。

 

     在海边的哈萨克部落，两个人的情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来马柳妮卡是一个爱写诗的姑娘。尽管她识字不多，并没有多少天赋。于是两个人有了共同的语言。正如白军军官所说，“内容也许我会生疏，但人与人之间总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就这样，马柳妮卡松开了军官的双手，也松开了自己封闭的内心。

 

     由于白军军官身上有着重要的情报，政委命令马柳妮卡和两个红军战士乘船先行押送他回指挥部。政委的离场，使得两个人的交流有了更大的自由空间。在大海的帆船上，马柳妮卡惊讶的注意到，这个英俊的男人，眼睛蓝的就像海水一样。

 

     电影情节的高潮出现在荒岛之上。小船遭遇到了风暴，只有他们两个人幸存了下来。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谁还是敌人，谁还是俘虏。他们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人，身份意识渐渐消褪了。情感的孕育有了一个最恰当的环境。

     这个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就像地下的岩浆，不断的翻滚，寻找着喷发的地方。他们就像是躲在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战争，革命，阶级，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最后，一本《鲁宾孙漂流记》引爆了情感的闸门。这段场景是电影中最美的一段。波光粼粼的海面与如痴如醉的马柳妮卡相叠印，熊熊燃烧的篝火和侃侃而谈的“蓝眼睛”相融合，还有强烈抒情的音乐，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之间的爱情呢？

 

 

 

 

      可是幸福总是短暂的，自从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了伊甸园。人类的爱情就破碎了。没有谁的爱情故事会只有两个人。爱情在尘世的力量面前从来都不会显得伟大。他们两个人有着理想上的根本冲突。马柳妮卡是一个乡下姑娘，她简单而执着，坚定的信奉着布尔什维克。而白军军官则是一个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孤岛就像伊甸园一样把斗得如火如荼的世界遮蔽了起来，当外界的力量悄然而至的时候，一切就都改变了。

     电影的最后，一只白军帆船来到了荒岛。“蓝眼睛”是个浪漫的人，他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而此刻马柳妮卡的身份意识苏醒了，敌人，她的面前都是敌人。都是下流的白党，她开枪打死了正在奔向帆船的“蓝眼睛”。结尾处，马柳妮卡抱住被她打死的蓝眼睛无助的哭泣，影片此刻戛然而至，令人心碎。

 

 

 

 

     用弗洛伊德的观点来说，在马柳妮卡身上，正是“本我”与“超我”两种力量之间的斗争。爱情是人的一种本能，但它在意识形态和信仰面前，却是那样的脆弱。这部电影对人性的探讨是永恒的。没有谁的爱情故事里会只有两个人，尘世并不只会以意识形态的面貌出现在我们的爱情面前。即使是在当下，又有多少人敢打包票自己的就是真正的爱情？这恐怕也是人类共同的悲哀。

 

 

最后，附上北岛的诗《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