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英格玛· 伯格曼(1918—2007), 现代主义电影大师,他的目光总是穿透事物的表象,直探人类灵魂的最深处。很多时候,甚至在他很多的作品中,我们都不太能理解这样的力量来自何方?当一次次 被某种莫名的情绪感染的时刻,我们又常常浑然不觉那一簇生命的闪亮,缘何绽放于大师的一片光影声色之中?法国导演奥利维耶· 阿萨亚斯带着《电影手册》布置的任务,天真地希望进行一次穿越大师整个生涯的漫游。当他深入大师世界的时候,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那样一派生动的人间烟火 色。也许是我们误读了大师的作品,他不过是把自己毫不隐瞒地展示给了观众,他只是一个诚实的情感表达者。
访问/整理:奥利维耶·阿萨亚斯
奥利维耶· 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 1955 年生于巴黎,从巴黎艺术学院毕业后,执导了多部短片。1980 年至1985 年,他在《电影手册》杂志任记者。主要作品有:《清洁》(2004)、《魔鬼情人》(2002)、《情感命运》(2000)等。
1990 年斯德哥尔摩的春天,虽有阳光却仍寒冷。城市显得晶亮、灿烂。即将起航的小船儿成“之”字穿行在岛屿之间,驶向群岛。离堤岸不远处是皇家剧院,带着浓重、永恒的学院气氛,掩映在斯堪的纳维亚城市静静的春天里。
在剧场那一层,有间宽大的吸烟室,饰有丝绒帘和圆形柱,闪着微光,若明若暗。静悄悄的。伯格曼每天都在那儿等着我们。
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有种被宁静、安谧萦绕着的感觉。
猛然,他张开双臂迎接我们。伯格曼的腰部刚动过手术。长长的双腿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他和蔼、衰老的面容,总是焕发着诙谐的容光。
我们拜见伯格曼三次,3 月14、15、16 日,从14 点到16 点,每次都是按例行事。他将我们带出错杂的剧院,引至他办公室的小会客厅。办公室挂着一块铜牌“英格玛· 伯格曼,导演”。我们围坐在矮桌旁,聊东谈西。
我们同伯格曼面谈6 小 时。会谈内容被精确无误地记录下来,没有任何取舍,年代也未作调整,只是删除了一些重复的内容,理清了某些在表达方式上可能显得混乱的思路,这样我们的讨 论,尤其是在游离论题及委婉对答时,能显得流畅通达。显而易见,因传记计划而引起的这次会面,使我们首先得力争避免依照自己的趣味及表面的情况去交流,然 后再努力去形成一次有条理的会谈和一次穿越他整个生涯的漫游。
我们很快放弃了这一打算,应该说是伯格曼促使我们这样做的。
许多电影工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许多东西,旨在进行自我保护和自我隐藏。伯格曼在他的影片中展示了一切。无所不包、毫不掩饰。他既是魔幻师又是首位解谜人,既易受责难又无法认识,既富有人情味又难以把握。他的作品只谈论他,肖像描完了,作品完成了。
他常忆起它,带着一种满足的微妙表情,像是在那儿已行使过他的君王权利。
如今,他已平静地与自己和解,这不是说他已完成了他的作品而是意味着他已从中解脱出来。从他的作品中解脱出来,从如此长时间折磨他的精怪中解脱出来。他终于可以享受宁静了。
第一次谈话:1990年3月14日,星期三
阿萨亚斯:您的那本《魔灯》1 (LaternaMagica)给我印象很深,这本书,你在你的工作日记里提过几次,你何时开始写作的?写作对你有何重要性?包括你的青年时代。
伯格曼:我有意识地写作开始得很晚,不知是何故。那时我大约是20 岁。我对写作毫无兴趣。我爱读许多书,但写作对我却没吸引力。着手写作开始得挺突然,那还是在战争年代,我得服兵役,那时我19 岁,不过个人生活已经很复杂了。服兵役中,我得了溃疡,他们让我复员,我便去了祖母家,在达累卡里(Daél carlie)的达拉纳(Dalarna)。我母亲当时也住在那儿,我感到自己已不再挣扎在紧张压力和错综复杂之中。作为自我消遣,我开始写剧本,我感到挺有趣。于是我又写了个剧本,接着又写了一个,在头四个月里,我一共写了12个 剧本。我的写作就这样开始了。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小组,叫“学生剧团”,我将我所写的剧本中的一个带给他们看并问他们:“你们愿意演吗?我可以做此剧的导 演。”他们愿意演。于是就这样开始了。这来得既突然又意外。不知为何,我喜欢这样做。这是一种过去我从未体验过的新感受。就坐在那儿写,然后瞧着字儿出 来。这使我愉快。
阿萨亚斯:斯特林堡对您个人及您的工作有何重要性?
伯格曼:这 很难向一个法国青年解释,因为照常说来,在你们身上存有一种智力与感情的平衡。这很合传统。你们带有这种传统。可我……告诉你,我并不理解斯特林堡所说 的,但我能感觉到,像野兽,我感觉到了它的野性,这野性在我身上也存有。我觉出了那旋律,重新体验到他的感觉。我并不理解它们的含义,但我能感觉到他作品 的旋律。数年之后,正当我在导演斯特林堡的一部作品时,我自言自语:“我的天,我在12 或是14 岁时就读过它,可我一个字也没读懂。”但我喜欢,我懂得这狂热、这猛烈、这野性、这泪水。这些就是我曾理解过的。你们无法理解,斯特林堡的语言是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美的瑞典语!我们有过像阿兰克维斯特(Almgvist)、施达柳斯(Stagnelius) 2 这样伟大的作家,然而没有人的语言能与斯特林堡的相提并论。这种语言是如此的完美。我不知道在法语上有谁能与之相似……巴尔扎克?普鲁斯特?如果说是巴尔扎克,那是因为他是世界性的,他的用语非常之严谨……然而,要找等值是很难的……
阿萨亚斯:斯特林堡本人也是一个叛逆者……
伯格曼:是 的。当然是的。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遇上一个有内容的叛逆者很重要!我没有内容,但从他那儿我可以找到一切我所想要的,这多神奇!另外,在他身上亦存在着 矛盾性。他能在今天说出一件事情但明天就将之推翻。他厌恶女人,也喜欢女人。他能在同一天对一个女人说出最可怕的事情,然后不一会儿,又为她写出最美好的 事情。所以,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你们可以想象……
阿萨亚斯:纵观您生活的每一阶段,斯特林堡出现在你所有的作品之中,直至你最后一部影片《芬妮和亚历山大》的最后一个画面……
伯格曼:是的,当然是这样。这是种敬意。
阿萨亚斯:在您还是位青年戏剧导演的时候,你是否有斯特林堡式的意识?这也是种自我表达的方式。
伯格曼:当然。你知道,孩子,我认为这木偶剧院不是无关紧要的,也不是游戏的场所。我曾经几乎每星期都来剧院。我第一次来这个剧院,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才10 岁。 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我坐在哪儿。我可以去大厅准确地坐到那个位置上。相当奇怪,这个剧院伴我度过了一生。舞台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萦绕在脑际的念头……一 个舞台上的演员,不仅仅只是一个表演人员,还需要与其周边氛围形成一种关联。一个真正的演员总是可以与舞台达成一种默契。很奇怪,关于这一点我在一开始的 刹那间就领会了。当然,我曾努力在我的木偶剧院制造这种舞台魔力。对我来说确是这样,也许别人不同。对我来说制造舞台的氛围确实太重要了。
在“学生剧团”时,在一定范围内,我可以做选择,然而当我在正规剧院开始我的职业生涯时,我便不再有权选择。别人对我说:“弄这个,导《麦克白》(Macbeth),已经给你准备了阿努伊(Anouilh)的《野人》(Sauvage)!”——可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噢,你会感兴趣的,我断定你会感兴趣的!”无法选择。当然,今天我可以说,我想导《培尔·金特》,他们会应允我。可在我年轻的时候,是没有这种可能性的。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得努力工作。一个季度要导3~5 个剧本,1~2 部电影,还有广播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