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桥底下亢长的塞车队伍被烈日烘烤,车内人表情各异,热气忠奸不分地穿过车窗缝隙钻进他们脑子里,让烦躁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开始互相抱怨、辱骂,汗水在皮肤皱纹里蜿蜒而过。一个男人猛地打开车门,说了句:“我要回家!”就跑出去了,在他后边的老头是个警察,当职最后一天,明后就能呆在家里陪着更年期综合症的老婆终老了。自此,两个人开始走不同的方向,老警察经历漫长的交通堵塞之后终于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打开抽屉,发现里边撒了满满的沙砾,那是同事开的善意玩笑;至于发出“归家”呼嚎的男子为了兑换零钱打电话,走入一家便利商店,韩裔店主的刁钻点燃了他的怒火,他抢过棒球棍砸了货柜,随后正式踏上疯狂、充满暴力与杀戮的“归途”。
这就是电影《城市英雄》的故事开头,讲述缩入死角的男人如何用极端行为进行“突围”,被压逼成精神病患者之后怎样才能获得“自由”,现实“理想”。没错,他的生活一团糟,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他只能拼命工作,用微薄的薪水养活同住的母亲,支付赡养费,可就在一个月前,他被解雇了。便利店的突然发作像是打通了某个关节,一切仿佛豁然开明,只要依照暴力模式走下去便可以为所欲为,这名庸碌平凡的男子意识到该如何“挽回”从前的“完美生活”,于是决定放任。在寻找妻女的路上,他只收集两件东西:暴力与思念。旁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被他十倍奉还,从一个只装了几枚水果的公文包,穿白衬衫打领带的规矩市民,逐渐演变为身着军服,手持火箭筒的“恐怖分子”,短短几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居然可以扮演上帝。这些情节与杨德昌上世纪八十年代执导的《恐怖分子》异曲同工,一样处在压抑状态的中年男人,所谓社会的“中流砥柱”,精神支柱却意外地单薄,当事业与家庭两个重头轰然倒塌之后,恐怕不是死亡便是疯狂。更巧的是,两部片子的主人公居然以极为类似的方式做了断——自杀。在此之前,《恐怖分子》中李立群失控之后的“反击”只是南柯一梦,然而道格拉斯在《城市英雄》里却实现这一幻境,成功报复了挫伤自己人生的社会,哪怕只是快餐店里到点停止供应早餐的规定令他不爽,亦能掏出手枪挥舞一番,店员只得乖乖地给他准备芝士汉堡。可见被不如意之事压抑到变态的痛苦男人全世界都有,《波士顿法律》里在法庭上突然掏枪的心理医生亦是其中典型。
老警员则用另一种方式处理人生危机,他似乎同样被世界孤立,警员生涯即将结束,等待他的是神经质的妻子和晚年无子的悲凉处境,虽然生过一个女儿,却在两岁时突然猝死,成了他们至今无法释放的阴霾。在追捕那名危险人物的过程中,他并未自我麻醉,而是谦恭有礼,无论对下属还是嫌犯、证人,均表现得极富人情味儿,收效甚佳。相形之下,其实两个角色都略显夸张,一个太邪,一个太正。但剧本赋予前者的血肉绝对丰满过后者,他一路上除了收集武器,以增加力量展示自己的“神迹”之外,还不断地给前妻打电话,为女儿挑选生日礼物,我们都知道,与妻女碰面的后果是愈发残酷的弑亲场面,可他潜意识中牵挂并力图毁灭的还是最普通的“天伦之乐”。这曾经给他幸福,却慢慢龟裂破碎的“水晶玻璃板”正切割着最后的理智。道格拉斯集中年危机的全部元素于一身,他挣脱拥挤的塞车队伍,往可悲的命运跑去,对于这么样无奈的结局亦怆然接受,先前已抱怨过、蛮横过了,便再无遗憾。我不知道老警员经过这场追踪之后有何后续,他向讨厌他的上司骂了脏话,坐在台阶上考虑自己要不要继续干这个危险的行当,想像此刻心爱的结发妻正在家里一面垂泪一面做鸡肉大餐的情景。人性的硬币至此被分为两面,看你如何取舍。或者我们都是潜在的恐怖分子,剪最普通的发型,吃最常见的午餐,走在街上很少有回头率,突然有一天觉得需要受到尊重、关爱,和回报,从前得到太少,付出太多,扪心自问之下终究是不平衡的,好吧,不如拿窘困的后半生押上,换得哪怕一刻痛快,恐怖分子之所以恐怖,就在于他们能这样豁得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