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喜欢《情人》。
西贡。蓝的天，黄的河，灰的烟，绿的树，简单的颜色。一块一块分明，干涩地堆贴。没有重复，过渡，杂糅。总是有尘土。像是被揉得旧了，再摊开，看得人不舒服。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法国少女的稚嫩的身体。船舷比她更刻意地忧郁。一点不纯净。少了她那个年纪的娇艳。
青灰色的旧丝绸连衣裙。腰上松垮垮地挂着黑底白边的宽皮带。两根短小细弱的麻花辫像印第安人的一样垂在肩膀，只胡乱地扎起。亮片金丝线的黑色尖头高跟鞋。一只脚踏在栏杆上，不知道向谁展示着什么。世界就这么大，她用她老去的十五岁，打动了同船的孱弱中国青年。
梁家辉在白色的西装里周正地拿着烟不自然地抖落尴尬与急切。眼里模糊，战栗，有绝望的魅力。却又生出一丝的莫名猥琐。“无可言状的温柔的甘美。”中国青年话不多，是一片被炙烤成脆弱单薄失去水分的树叶无处飘零。直到遇见那个白人少女。从此他对她的爱不能自拔。似乎永生永世。
她只远远看着那个美丽的总督夫人，据说有人为她跳河而死。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无原因地答应坐他的车回学校。一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任凭他握住她的手，扣紧，然后不敢似的喘息，像偷偷的犯罪，不严重的过瘾。
多少人喜爱那间临街的公寓。暗的屋子。有水缸，有濒死的植物。暧昧的阳光被百叶窗隔得支离破碎。不绝于耳的下午的喧哗，那么薄的浅色窗帘，透过它可以看到屋外行人的影子。一架笨重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呻吟。炎热的巨浪泛着苍黄的气息弥漫在那间公寓里。没有一点浪漫的情调，没有鲜花，月亮，音乐，诗歌，甚至连情意绵绵的倾诉也全然抛开。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声清亮地滑过少女每一寸肌肤。光影中，两个人的躯体像波浪一样优美地沉浮。中国青年以这种无言的方式倾注着他的爱，甚至像是母亲之于孩子。少女因此而滋润而丰满。充满张力的那张床，如海绵一样席卷他们。这一对情人变成礁石与海浪，在冲撞中平息，在平息中冲撞。不管今夕何夕。生命欢乐的乐章，就这样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而清醒时他们又相拥而泣。一个太小，一个太脆弱。命运的风筝线不在自己手中。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爱而爱。
一个男人，最无能的就是只会爱；一个男人，最有能耐的就是只会爱。
仿佛一切都很清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自己不爱他，在一起只为了钱。希望他向对待其他女人一样对待自己。离开时从不回头看他一眼。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们只能是情人。她的贫穷是他的家族接受不了的；他的肤色是她的家庭不能接受的。她因为钱，他为了爱欲。就这么简单，于是他们在一起。
这不是真的。这是女人的童话。她们既希望成为放荡的情妇，又渴求自己是偷情的公主；她们既等待情人将自己从噩梦中拯救唤起，给她温暖，又要折磨他的感情，践踏他的尊严。她们渴望爱情——男人软弱的禁忌，没有结果，只要情，不要人。
有时会无端伤感。窗外的嘈杂人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和这个世界分割了，游走在人群依然不会被淹没的独特感受。疼痛，甜蜜的情欲。
中国青年只是一个符号。他的软弱，富有，他的爱情与存在都是为成就她的美丽。相比之下，身边的人都无知，无关紧要。义无反顾地走向毁灭。
有活该的美感。
他要娶妻。她要回法国。分离并不显得伤感。荒芜潮湿的红土。她走在前，他跟在后。他们是情人，在一开始就很清楚。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老了。我知道荒凉与残酷，是她一生中最年轻最可赞叹的日子。
开往法国的海轮起航。在角落，她才知道自己这样爱他。船上大厅在漆黑中传来肖邦的钢琴曲，仿若天籁。内心骤起的悲哀，命运让他们天各一方。没有沉痛，却真的无比遗憾。连杜拉斯也是，魂牵梦绕的总是湄公河与岸边郁郁葱葱的树林。
落幕。这已是也将是许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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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是抹去脂粉的脸——真相……
人间是抹去脂粉的脸——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