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紫禁城黯淡的黃昏中,大清帝國三百年的國祚走到了盡頭。幾歲大的小皇帝只能遠遠的躲在畫簷飛角的背後看著袁世凱的汽車緩緩的駛向太和殿。那裡有一張曾經屬於他的座椅,可如今並且在以後的
半個多世紀裡卻成了他的一個無法企及的夢。
皇帝的寶座,我想但凡是坐過的人沒有幾個會願意走下來的,不然聰明的袁世凱又怎麼會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嘗嘗做百日新君的滋味。雖然這時的傅儀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卻已經會在和弟弟的賭氣中讓老太監喝下墨水,只為了證明退位後的自己還有著皇帝的威嚴。這種人性深處的潛在欲望也就促成了他日後種種行為的動機,比如同日本人合作建立了滿洲國。這個被主流歷史所強烈批判並冠之以“偽”字的傀儡政權成了末代皇帝一生最大的污點,但在貝爾托魯奇的電影裡,西方人似乎並無意將其醜化,而是以一種相對客觀的角度從人性本身出發來理解傅儀的叛國行為。電影裡,傅儀面對叛國的指責丟下了一句“我背叛了哪個國家”,而在此之前,是軍閥孫殿英挖開慈禧的墳墓同時也將他的尊嚴一併踐踏。一邊是國仇,一邊是家恨,在日本人偽善的援助之手面前,客觀地說,誰又能做得比他更好呢?
貝爾托魯奇的《末代皇帝》和我們習慣在電影裡看到的皇帝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導演將深宮幽殿中高不可攀的人中之龍還原成了一個普通人,甚至是一個比普通人更加不幸的囚徒。從影片的開始,他就以一個囚徒的身份出現在觀眾的面前。紫禁城、滿洲國、新中國的監獄……雖然江山幾度易主,但他的身份從未改變。他的命運就如同那只被他摔死在皇城大門上的老鼠,即使走出了這道門,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一個更大的監獄。
除了自由之外,母愛的缺失也對他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特別是前半生。在這個東方人的身上,導演刻意的強調了西方文化裡的核心命題——俄狄浦斯情結。自小被帶進宮的傅儀
甚至連母親去世都不能出宮見上最後一面,而失去生母的他只能通過日復一日的吮吸奶媽的乳房來獲得心裡的安慰——電影裡有一個儀式化的場景,早已斷奶的少年傅儀依然在休息時偎在奶媽的懷裡吮吸她的乳頭,而在不遠處,後宮的妃嬪媵嬙們正坐在船上拿著望遠鏡無聲的觀看。這也導致了奶媽被強行驅逐出宮,而溥儀也不得不踏上人生中的第二次俄狄浦斯之旅。在和婉容成婚的當夜,他第一個動作就是解開婉容的衣襟尋找乳房,試圖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尋找自己母親的影子。而他的戀母情結卻未得善終,文繡、婉容還是一個個的離他而去。有時候,這就是命運。
片中的莊士敦是一個很值得玩味的角色。這個真實的歷史人物在電影裡從某種程度上說就是導演的代言人。他給傅儀戴上了眼鏡,糾正視力,讓他看清了眼前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他將自行車送給了皇帝,讓他從和太監們帶有同性戀意味的嬉戲中走了出來,走向更加健康的現代生活……但他在傳教西方文化的同時也對東方文化充滿了迷戀,在他的身上直接體現了西方世界對東方文化的態度——蔑視和好奇的矛盾體。在“文革”一場戲中,紅小兵們揮動著紅旗,跳著忠字舞,口裡整齊劃一的唱著:“鬧革命就跟我走,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中國的革命在西方人的眼裡就是如此荒謬的一場大戲,而貝爾托魯奇也借著這齣戲完成了所有歐洲導演秘而不宣的渴求——征服好萊塢,奪魁奧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