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的电影就象爆米花,有的电影却象爆破筒。
显然,拉斯.冯.特里尔的这部《反基督者》就属于后者。它太惊世骇俗,就像它的片名一样。它一横空出世,便招来无数非议。在今年嘎纳电影节上,许多影评人和媒体对它都有些招架不住,束手无策。它那间或现实,间或超现实,间或寓言般启示的故事情节,再加上时而诗意,时而诡异,时而极端的挑战观众承受心理的画面,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这就是拉斯.冯.特里尔。从《破浪》到《黑暗中的舞者》,这位丹麦电影导演一直在向世人证明,在一个商业化电影工业时代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拒绝娱乐,拒绝平庸,依然坚守操行的电影作者。因此,在《反基督者》的片尾,他只能以一种致敬的方式,向一个早已逝去的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克夫斯基以及他生存的那个时代,寻求精神慰藉。在那个时代里,思想是有力量的,而如今,在我们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票房是有力量的。
基督已死,所以,诱惑猖獗。
影片以一个极富诗意却又暗藏杀机的序幕开始。威廉.达福和夏洛特.甘斯堡扮演的夫妇二人正在床上忘情做爱,儿子却不小心从窗户跌落下去致死。尽管是一个悲剧的开头,但是很多观众仍然认为这一段是整部影片中唯一具有可看性的镜头,因为它太过华丽。优雅慢镜头渲染的黑白画面,将两人的鱼水之欢和儿子跌落于飘着雪花的窗外的整个过程,交叉徐徐展开,配合着宛如圣歌般的亨德尔歌剧,将这一悲剧演绎到令人窒息。只不过这并非圣歌,而是一首挽歌。挽歌过后,影片其后的时间就只有夫妇二人,妻子沉浸于悲伤中不能自拔,丈夫试图用各种方法安慰她,不但没有结果,反而越来越恶化。
拉斯.冯.特里尔用四个段落将整个恶化的过程展现出来,故事也由沉闷转向恐怖。作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了治愈妻子的悲痛,把她带到了森林里的度假小屋,想用自然的力量来为她疗伤。起初效果还不错,后来妻子越来越不信任丈夫,逐渐的癫狂到歇斯底里,作为影片片名的“反基督者”的寓意,随着剧情的推进,也一步一步呈现出来。
影片借着宗教的名义,反映的依然是男人和女人的亘古话题。在儿子坠死以前,妻子曾带着他到森林小屋里写论文,这篇论文探讨的是关于历史上处罚女巫的种种酷刑。或许在这一过程中,妻子的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历史上几千年对女性的压迫,在妻子的身上得到总爆发。这种觉醒与爆发,因为时间的累积,必然带着种种的扭曲甚至变态。正如导演李安在《喜宴》里对中国人在婚宴上如此夸张的闹婚时所说的:“你看到的正是中国人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反基督者》后半部大量触目惊心的挑战观众心理极限的镜头正是对这一压抑的应激反映,一如中国婚礼上的闹婚。
在妻子面前,威廉.达福饰演的丈夫起先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他试图利用自己的心理学知识来找寻妻子心理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在排除了自然,撒旦等一系列可能成为妻子最害怕的因素后,他发现在妻子“恐惧金字塔”罪顶尖上的,竟然是作为丈夫的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悖论,一个救赎者竟然成了他救赎对象的最害怕的人。为什么她会害怕他?因为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一直都是男人来规定女人,正如那些被处以极刑的女巫,凭什么把她们规定为女巫?自然是以男人和宗教的标准。其实这些宗教都是反宗教的,这些男人都是反基督者。拉斯.冯.特里尔在此选择威廉.达福作为影片的男主角,并不是一个偶然,威廉.达福曾经在马丁.西科赛斯执导的《基督最后的诱惑》里扮演过基督。基督,天下最大的救赎者,在这部影片里竟成了一个反基督者的代表。
既然丈夫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那么妻子在后来的报复中,首先就从这里开始,所以我们看到,妻子对丈夫的种种惩罚,恰如当初基督受的惩罚一样。而在这一惩罚的实施过程中,妻子也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巫,一个反基督者。其实,从她带儿子到森林里写论文时,报复就开始了。而且,报复是从她的儿子身上开始的。她为儿子穿的鞋左右相反,导致儿子脚骨畸形。后来,儿子坠落的时候,她其实看到了,应该可以阻止,但她却没有。为此她的心里肯定也很自责,所以始终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影片中,拉斯.冯.特里尔尽管将妻子表现得很残忍,却又是极其矛盾的,一切皆源于历史的错误。
恰如中国电影始终有一个核心,就是一直围绕着伦理道德展开,西方电影也有一个核心,那就是宗教,其中原罪和救赎又是整个宗教的核心。《反基督者》正是这一核心的体现。儿子死去之后,丈夫为了救赎妻子,带她重返伊甸园,因为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那是原罪的根源。女人受到诱惑,偷吃禁果,于是产生了对欲望的渴望与忏悔的矛盾。此外这个原罪对当下的意义则是,偷吃禁果的后果就是对孩子的处理,因此,我们看到影片中所有出现的幼小生命最后都死了,包括森林中那三个动物,鹿生下的是死胎,乌鸦的孩子被别的鸟吃了,狐狸在吃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诅咒?还是导演从宗教的角度,隐喻了丹麦低出生率的社会现状?伊甸园在没有诱惑的时候,一片安详和美,自从偷吃禁果,伊甸园就变成了地狱,这时,他们再重返伊甸园,只能遭受炼狱的痛苦。
《反基督者》是最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也是最不是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影片的主体架构依然保留了冯.特里尔电影中的一惯风格,如小说般的章回段落,且以文字提纲挈领。然而,即便不用仔细观察,其中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最明显的就是他创立的Dogma95的电影规则在这部电影里已几乎不见踪影,比如:“电影必须是彩色的,特殊打光是不可接受的。”影片的开头结尾均是黑白,特殊打光随处可见,再比如:“摄像机必须是手持的,任何晃动或者手持所能达到的稳定程度都是被允许的。”尽管这部电影依然采用的手持摄影,但是已经尽量避免晃动。此外,最关键的是,冯.特里尔的电影一贯比较注重故事性,但是在这部《反基督者》里,却是反故事的,里面大量的心理描写,如弗洛伊德的梦魇,最终间离了故事。很多影评人说这部电影融合了伯格曼的哲思与《电锯惊魂》的惊悚,但是它的确很难归类,这倒很符合Dogma95的规则:“拒绝类型片”。
《反基督者》让我们看到了拉斯.冯.特里尔的改变与坚持,他改变的是Dogma95的电影规则,坚持的仍然是其特立独行的自我风格,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不会为观众拍摄电影,我只为我自己拍摄。”所以,这部电影在以艺术电影标榜的嘎纳电影节上也招致了讥笑和嘘声,实在在所难免。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