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选择
原著小说里面,“细细的红线”有这么两个出处:
当战鼓擂响——
英雄,狗熊,细细一红线
——吉卜林
在智者和疯子之间只有一根细细的红线。
——美国中西部谚语
在电影里面,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艰难的选择和判断,生与死,对与错,勇敢和鲁莽,坚持和固执,那脆弱的平衡之刃上,任何一点点偏差都会招致锋利的剃刀毫不留情的惩罚。
斯塔罗上尉是C连的精神支柱,他关心每一个部下的生命,反对塔尔中校自杀一样的行动计划;他用军人的责任感说服自己操枪杀戮;他冷静地指挥着C连占领了相对安全的阵地;他最终为坚持自己保护部下的决定付出了被解职的代价。斯塔罗上尉是一个完美的战地指挥官形象。
可是他的选择就是正确的么?C连最终在塔尔中校的坚持下,在盖夫上尉带领的冒险行动中,成功地拿下了210高地,把胜利的天平拉到了自己的一边,这一危险但是成功的行动拯救了整个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战局,不知道会有多少士兵因此免于牺牲。
甚至无情的命运,最喜爱算计那些精于计算的头脑,开心地把人们精心建构的大厦一把推倒。在战场上,人被挟裹在暴风之神满是利刃的翅膀中,永远无法得知下一颗地雷是否就在那看似最安全的地方。
但我们并不是无能为力,我们是可以选择的人。
相信每一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不会忘记凯克军士,对,你可能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一定会记得他失手拉掉了自己身上手雷的拉环,那一刻混合着茫然,惊愕,面临着死亡的恐惧不知所措的表情。“大难临头时的选择才是唯一的选择。”导演无情地把凯克抛到了必死无疑的境地,凯克马上翻身卧倒,用自己的身体为同伴挡住了爆炸。医护兵无望地试图为这渐渐冰冷的身体止血,只能安慰他说:“你救了兄弟们”,而凯克只是在重复“我想回家”。
人啊,你往何处去?
重要的并不是我们选择往何处去,我们的选择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重要的是,当你大难临头的那一刻,你为谁作出了选择。正是这选择,像那细细的红线,区分了英雄,狗熊,智者,疯子。

二、英雄
“你可知你往何处去?
你可知那里有去无还?”
当C连终于攻上210高地,打开通向瓜达尔卡纳尔之战胜利之门;当大兵们不再需要畏惧高高在上的机枪堡垒,可以和对手面对面的较量;当日军最后的顽抗土崩瓦解,武士道精神再也无法阻止恐惧和绝望布满他们狰狞的面孔;当仍然活着的英雄们四处搜索俘虏,清理胜利后的战场,画外音却响起了这样的疑问。
细细的红线,决不是一部拍摄英雄,歌颂英雄的电影,因为在银幕上的瓜达尔卡纳尔,并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1998年还有另一部二战经典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同样是展现战争的残酷无情,人性在铁血之雨当中的扭曲沦亡,拯救大兵瑞恩从一开始就为每一个观众设置了戏剧冲突存在的理由,而无论是八个换一个的伦理争议,还是匕首缓缓刺入心脏的冷血,最终都因为汉克斯那一句“活下去”变得不再重要。瑞恩背负了这八个灵魂,用他自己正直善良的人生为这个故事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待我们回过头来才发现,先前吸引我们的那个悬念,那个对他们来说永远未知的结果,竟然支撑了八位战士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就使得他们的英雄形象越发地耀眼。
而细细的红线则在不停地用旁白和内心独白来打断我们,提醒我们在这片战场上,本没有一个理由让我们相互残杀,甚至是镜头所及的一朵小花,一只幼鸟,都会把我们从战场上吸引开,让我们不会被血腥,杀戮,以及对这些简单的谴责所控制。无论是自然之美,还是生命被钢铁蹂躏的痛,一切的一切都在对我们大声疾呼,不要只看到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不要让自己相信战争是正义对抗邪恶。
细细的红线在强迫我们睁开双眼,看到战场上除了战争和对战争的谴责之外的东西。这也让细细的红线不是《巴顿将军》,不是《最长的一天》,也不是《西线无战事》或者《现代启示录》。
这一切都在C连攻上210高地之后达到了高潮,导演在向我们发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

三、人的回归
仿佛一个幽灵,行走在混乱癫狂的战场上,枪炮的爆炸轰鸣,士兵们的嘶哑吼叫,却都无法盖过小鸟清脆的鸣叫,林间斑驳的光影,随着树叶的婆娑颤抖着。恐怖和杀戮非但不会让人们暂时遗忘那些永恒的问题,反而更加加深了我们的疑惑:面对这美丽的雨林,我们无心欣赏,我们选择紧握手中的武器,突然站起,把枪口对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灵魂,瞄准,击发,卧倒,然后在一片静默中,祈求自己是那个活着回家的人。
战争把我们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每一刻我们都绷紧了自己的神经。
C连的士兵们面对制高点上日军机枪堡垒的优势火力,完全没有抬头的机会,他们没有水源,没有时间休整,他们也没有希望。大兵维特趴在草丛里,心里只想着逃离这片杀戮战场,回到家乡,他默念着:战争不会让人获得荣耀,战争玷污人的灵魂,把他们变得禽兽不如。他失魂落魄地游走在战场上,看着同伴中弹倒下,看着敌人绝望地呼号,他的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这无尽的邪恶,
它从何而来?它如何潜入我们的世界?
它发端于何处,又植根于何处?
谁在操纵这一切?谁在杀戮我们?
谁在无情地剥夺我们的生命和阳光?
战争抛弃了一切虚幻的价值,让每一个人不得不变成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因为不斤斤计较仔细判断的人,就会在下一秒钟变成死人。而活下来的人,被战斗的需要剥夺了一切原则,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对手。就这样,战争摧毁了文明倡导的一切价值,一个人的全部美德,甚至包括勇敢在内都被战争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维特趴在草丛中的恐惧,以及赤膊上阵的日军眼中的疯狂。
是的,战争强迫我们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而每一个沉浸在战争中的人都被战争操控着,生与死,对与错,勇敢和鲁莽,坚持和固执,这些都被战争操控了,我们甚至无从分辨。英雄,狗熊,智者,疯子,这其中那一条细细的红线,已经不复存在。
然而,细细的红线提醒我们,这一切远远不是世界的本来面貌。从一开始,影片的开场便给我们呈现了静谧优美的雨林风光,高大的树木,平缓的海滩,围坐闲聊的士兵们,还有敲击石块取火的土著儿童,这儿童分明代表着人的本来面目,他满心疑惑地看着士兵们,问他们“你们这些穿着奇奇怪怪衣服的人是谁啊?”
战争迫使人们遗忘周围的美丽,用杀戮和计算填满人的大脑。就这样,士兵们继续着无休止的战争:他们不断地站起,瞄准,击发,再卧倒;他们不断地冲锋,攻克阵地,再行军;他们坐着车坐着船,来到一个美丽的高地或者岛屿,杀死自己的同胞,然后再去另一个高地或者岛屿,不再注意到周围的美丽的他们,被战争改造成了“穿着奇奇怪怪衣服”的杀人机器,正如西恩·潘扮演的威尔士军士长,他对维特说,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不过生活在一个会移动的盒子里,杀人,或者被杀。
然而维特并没有遗忘,他仍然在发问。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一个人若能保持那发问的理智,纵使满眼杀戮的恐怖景象,也必然不会被战争异化为机器。
导演更没有遗忘,在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中,镜头不断脱离主线,定格在大自然中,有时描绘如诗如画的山林风光,有时对准在炮火中挣扎的雏鸟。在导演看来,战争的邪恶之处,正是它让我们套上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置身于美丽的雨林,却满心只有杀戮。就这样,整部电影一直挣扎在寂静美妙的自然风景和血雨腥风的战场轰鸣之间,这对比映在那些仍然可以欣赏自然的美丽的人们眼中,那邪恶的战争,自然会显得荒谬异常。
人啊,你往何处去?
细细的红线,提出了这个问题,也回答了这个问题,它呼唤人的回归,回归到自然那里去,回归那个能够欣赏自然之美的灵魂,只有这灵魂,才是我们反思战争,拒绝战争的唯一支撑。
文/iloveba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