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看贾樟柯的县城三部曲的时候年纪尚小,对于其中深刻变化的社会中底层青春的迷茫并不甚了解。大学时候的我,认为青春应该是干净的,忧伤的,明媚的,美好的,虽然矫情,但依旧是一幅美妙的画卷。而贾樟柯的电影显然不是,所以我对他一直是很喜欢,总觉得他的电影或多或少有点摸黑当下中国的意味。
所以我并没有在三峡好人大热的时候看它,因为想当然,贾樟柯的电影,总是那样那样一种语焉不详的感觉。而且下意识的认为,这种走人文关怀作为主打的影片,在技巧上往往不尽如人意。
等到真的看了三峡好人,才发现此片的颇多赞誉并非过誉之词。就影片本身来说,拍摄手法纯属不做作,剧本扎实而线索明晰,是一部成熟内敛不乏深情的影片。而以现今我的年纪,对片中那些脏兮兮的的县城景观和表情淡漠的下层民众不再有隔阂和陌生感,因为我去过的很多县城都有着这样一种疲惫粗糙的气质,而我见过的很多张饱经风霜的脸,都有着淡漠无奈的表情。中国大部分的城市并不像我居住的北京那样紧张活力,中国大部分的人并不像我身边的中产阶级那样温和得体,而那些我曾经以为陌生不真实的画面,却恰恰就是最现实的中国。所以放眼望去,当下的导演对当下生活的探究,无人能比贾樟柯更加真实,仅从他记录变化中的中国这一点出发,就足以让我对他表示尊敬。
回到影片本身,我总觉得有点杨德昌的《一一》的感觉。不同之处是杨德昌用一个家庭的不同年龄层次的人画了一个宏大的圆,表达人生轮回的感悟;而贾樟柯则以奉节为舞台,让来来往往的不同类型的人在此停留,发生故事,然后奔向不同的人生。《一一》的轮回具有普遍性,而《三峡好人》的相遇交错则具有现实性。此片在拍摄的时候,奉节老城正在消失,胶片充当了历史的记录者,而这种消失的速度,就像贾樟柯说的那样,2000多年的县城在几个月内消失,“非常具有超现实色彩”。
而在这种消失的背景下,没有了家园的人们更多的呈现出的是一种迷茫。家虽然没有了,可是历史还在,这种故土之情由于没有了家园,而变成一种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三明是山西来奉节寻找多年前花钱买的老婆的,他是一个外来者,在这座正在消失的城市里寻找着过去。然而曾经的地址如今变成被水淹没的土包。为了生存,他加入了拆迁队,每日参与着这个城市的消亡。三明的生活是三峡工程底层人民的生活,我们从他的眼睛看到辛苦劳作的工人,坑蒙拐骗的混子,开小旅馆的老人,残废的工人,拉皮条的女人,斗狠的船老大。
三明拿着10元人民币,对比着人民币背面的夔门和他眼前的夔门,二者并不相同。他向工友展示旧版50元人民币背面的黄河壶口——一个已经消失的地方。可以想见,眼前的夔门就是明日的壶口,随着三峡蓄水,都不复旧日光景。而三明还在执着的寻找旧日的爱情,那个他花了3000块钱买来的,后来被公安解救回家的老婆。
沈红也是从山西来的,她来找丈夫。她的丈夫已经两年没回家,留给她的电话是升位之前的号码。她的丈夫在这里混得颇不错。她拜托丈夫的战友东明和她一起找,却总是失之交臂。她看到了丈夫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官商勾结,暴力拆迁,喝酒吃饭,应酬跳舞。借着沈红的眼睛,我们不仅看到了她的丈夫的生活,更看到了三峡工程管理层黑暗的一面,而这种黑暗并不单单存于三峡工程,而是普遍的存在于全中国。
沈红终于找到了丈夫,她和丈夫说喜欢别人了,然后两个人走向不同的方向。沈红来这里,是来终结自己的爱情。
三明和沈红的两条线,串起了整个影片,在这两条交错的线索中,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人粉墨登场,在奉节这个即将消失的舞台展现着自己的生命。唱着时下流行歌曲的小男孩,娴熟的点烟抽烟,他还来不及了解悲伤。崇拜周润发的混混小马哥,如同这个城市里或者绝大多数中国县城的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漫无目的的在暴力中享受狂欢,轻视别人生命的同时轻视自己的生命,最终死于一场当权者背后操纵的斗殴之中,只有三明这个外来者用鲜艳的被单祭奠他鲜活的青春。这个人物总让我想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残酷的青春背后总是有更残酷的社会,把无数鲜活的生命无情的碾碎在社会前进的车轮之下。而这种残酷又怎能是我这种青春最大的痛苦不过是失恋的人能够感受的,有些人生来注定有着残酷的青春,而这种残酷甚至一直以来都被漠视着。
开旅馆卫生的老人何老板,如同奉节大部分老年人,对外来世界无知而无奈。他听不懂三明的山西话,面对自己的家被画上拆字只能抱怨却也无可奈何。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桥洞作为自己的家,寒酸而辛酸,而三明却说还不错,因为桥洞下面,是太多因为被拆了房子无家可归的人。贾樟柯的镜头冷静而克制,却将这种悲伤展现无余。桥洞上面是奉节新城,活跃着沈红老公魏斌那样趁机发财的既得利益者,桥洞下面是新闻里一句“作出了巨大牺牲”就被打发了的无家可归者。
沈红的老公魏斌,一个混得不错的中年人,养着一些打手帮开发商去摆平不听话的人。他和官员关系良好,如鱼得水。而领导官员,是那种向投资者炫耀花了两亿四千万修一座彩虹桥的人。两亿四千万,实现了某人“天堑变通途”的浪漫构想,也让桥洞下多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还有,丈夫残废了的拉皮条的中年女人,面对着拆迁“不能坐着等死”,决定南下广东去打工。也许,她不会再回来,就如同混的好的魏斌不会回山西,也许她会回来,如同三明寻找爱情。太多这样的中年人,离开自己的家,飘向各地,因为家没有了,他们成了无根的人。也有姿色平凡的中年女人,做起了卖身的行当。拆房子的工人们最后和三明去了山西,干起了提着脑袋的挖煤行当。还有像三明女儿那样的十几岁的女孩子,离家到广东去打工,为中国成为世界加工厂添砖加瓦。他们还会回来么?
巫山云雨,这个美丽而阴鸷的城市每天都在消失,高耸的拆烂尾迁纪念碑是这里最大的讽刺,在贾樟柯的电影中,它飞走了,在现实中,他耸立在中国各处。
三明终究和他的老婆见面了,讽刺的是,他的老婆被哥哥以三万元抵押给了一位船老大。这个沧桑的女人记得三明的好,说自己当时不懂事。我不认为她对三明是一种爱情,而是在经历了生活的苦难之后,对不那么苦难生活的一种向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被拐卖到千里之外,还生了小孩,她迫切的要离开这种生活给她带来的耻辱,却堕入了更加耻辱的一种生活。对于穷苦的人来说,尊严本就不算什么,只是年轻的她还不知道。现在的她愿意和三明在一起,而三明不得不的讽刺的再次以买的形式获得自己的爱情,去挖煤一年赚钱赎走女人,只不过价码变成了三万块,这真是一种悲惨的轮回。
在奉节这个地方,有的人离开,有的人留下,不管何种选择,他们的家园都已不在。贾樟柯的镜头舒缓而有条不紊,向我们展示了这个每天在消失的城市里人们的生活。不同于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平淡和我不卖身我卖子宫的刻意,三峡好人有着完整的格局和整体化的叙事手法,有着作为一部电影的优秀元素——剧本、立意、表演、拍摄。镜头下奉节的孩子、年轻人、中年人、老人,穷苦人、暴发户、当权者,一一登场,构成了一幅生活化的末世图。这些元素被两条“寻找”的线索串联起来,捆绑住了消失中的奉节的只言片语。而如今奉节真的消失了,回头再看这些片段,竟有种无处安放的悲哀。影片有一个镜头,是三明和他老婆在废弃的楼上吃糖,背景是一大片城市出现在框子里,像极了电影屏幕。这个场景在《风柜来的人》也出现过。不同之处在于,此片的风光背景中,一幢楼突然倒塌,消失在视线中。三明和他的老婆,以及屏幕前的我们,作为看客,看电影一般看着这个城市的消失。
我觉得《三峡好人》是贾樟柯最为出色的一部影片,叙事娴熟,角度客观,剧本扎实精巧,处处呼应,拍摄技法纯熟却没有太多匠气,整个影片冷静中有一股悲悯,满怀着对当下的关注。我也不会再觉得他的影片有丑化中国的嫌疑,因为在太多我们不知道不关注的地方,有着太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以至于那里的人们,都有着一张麻木淡漠的脸。
在三峡被淹没之前,我去过那里。从重庆坐船到宜昌,一路三峡水景风光。印象最深的是瞿塘峡的滩险流急,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高山平湖。两旁的古栈道,夔门石刻都已淹没水底。丰都鬼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对面的新城。小三峡的水最浅处只到膝盖,如今不知有几十米深。就连当初仰望才能看见些许的悬棺,如今都已被拿走打开。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曾经站在船头逍遥的看着峭壁上飞奔尖叫的猴子,体会李白的心情,也曾经遥望云雨巫山,被江轮的汽笛吓坏。作为一个游客,回想这些再不可见的美景,心中都颇为悲哀,更何况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人们?
而这些个体的命运,甚至已经习惯了被忽略。因为他们的选择,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actually,i don t like sashimi very mu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