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后毁灭史诗的自我毁灭

相同的“后毁灭”世界设定，相同的暴力团体，相同的流浪汉走上救世主的故事情节，相同的“世外桃源”理想，甚至是几乎相同的服装和作战武器——从故事的一开始，就不难感觉到科斯特纳的倔强——仿佛是不愿意承认《未来水世界》的失利似的，《邮差》作为一个刚刚被击倒的拳击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用颤颤巍巍的拳头打出一记刚才就被对方识破的、毫无掩饰的左勾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科斯特纳的错误。略显拖沓的剧情可以原谅，詹姆斯·纽顿·霍华德过于高调以至于显得大而无当的配乐也不是原因。至于过剩的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情结，在《独立日》《变形金刚》这些狗血充斥之作也能得到好评的情况下再去纠结未免显得吹毛求疵。科斯特纳唯一的问题，在于他选择了“后毁灭”这个吃力不讨好的题材。

蔓延世界的灾难，作古的人类文明，资源的匮乏，生存和人性之间的斗争，无政府状态下的人类群体行为，秩序的重建——在叙事、人物和内涵上近乎苛刻的考验面前，尝试去表现后毁灭题材就像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博，结果要么是通达经典，要么是流于糟粕。前者譬如在很多权威人士开出的榜单上长期霸占科幻小说排行榜第一位的《莱博维兹的赞歌》，其作者小沃尔特·米勒甚至仅因为这部自己一生当中唯一的一部长篇作品就被卡尔·萨根盛赞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幻作家”；而后者的例子，不知道列位看官是否记得金酸梅奖历史上的经典之作《地球战场》？——这部根据哈伯德巨著改编的电影简直已经是金酸梅的标志之一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遇到有后毁灭成分的科幻故事时，众多的制片人都是理智的，他们会选择将末世作为一个故事背景而非直接表现，然后去讲述人类与敌对势力之间的战争（《火龙帝国》），或者以动作戏为主（《疯狂的麦克斯》），又或者仅仅将毁灭后的世界作为故事的一小部分（《时间机器》）。而直接以人类文明的重建作为表现对象的电影，质量上乘者屈指可数，即便是去年大热的《我是传奇》，也不过毁誉参半而已。

透析后毁灭题材的真谛，无非是在人类的科技和社会秩序的毁灭、重建的过程中对文明的一破一立进行思考和探讨。而《邮差》在心不在焉中所犯下的错误，也正在于既没有任何思考和探讨的想法，也没有把外在的文明兴替表现清楚。

《邮差》没有深刻探讨文明兴衰的意图，它不过是在传达即使在皮克斯的动画片中都已经被讲烂了的美利坚价值观——勇气也好，希望也罢，都是星条旗下一腔热血作祟的结果。而涉及客观的表现和冷静的反思时，科斯特纳的热情就显得无所适从。这种将内涵表达上的野心削减至不见的结果就是，就连纯粹追求感官享受的爆米花爱好者，也无法在这部影片中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我们只看到一群荒蛮之地中衣衫褴褛的幸存者，高喊着爱国主义口号，打败了凶残成性的反政府武装首领，而“末世”这个关键词，已经被削弱到仅仅作为一个故事背景存在——用小伤自己以身试法或耳闻目睹的经历作比喻，创作者这种点到即止的态度就好像考试——考试前给自己定下90分的目标，最后往往及格了事；而如果抱着60分万岁的心态上考场，那么很可能第二年需要故地重游一次。

而对文明毁灭的表现，也只是停留在了细枝末节上的一些描述，缺乏正面的着力刻画。即使仅仅为了表现真实，末世景象也有两个层面需要去进行细致的描写，一为客观的生存环境，一为人类的文化变更。正如上文所述，科斯特纳的重点不在探讨，所以后者我们不去讨论。而对于前者，需要明确的一个问题是，只有同时包含了毁灭和重建两个过程的景象，才能够最大化地传达末世的真实景象。换句话说，当倾颓的摩天大楼、扭曲的钢筋水泥建筑、锈蚀的汽车、爬满蔓生植物的广告牌等等一系列标志着人类文明衰落的景象出现在画面中时，废墟和毁灭的美学意义才能直观地触动观众，后毁灭题材的独特魅力有相当一部分也基于此。而创作者的失误就在于，选择性地忽略了文明毁灭后的残留，而只有针对“重建”这个过程的表现。于是我们在整部影片中没有看到任何针对城市——这个人类文明最集中地点——的描述，文明的毁灭残余仅仅通过几个废弃的便利店和加油站来以小见大，其他的笔墨都用在了幸存者们修筑的简陋住所和原木围栏上。这种一边倒的选择性表现的结果就是，观众无法单纯从画面感受到末世的生存环境和人文状态，只要在画外音旁白和有关时代背景的对话上做些小改动，所有情节就可以置换成一个地方匪帮作乱的无聊故事。

——写到这里忽然开始佩服《我是传奇》。虽然影片不算深刻，但是不惜血本营造的“末世纽约”景观还是让人印象深刻。同时大部分时间内威尔·史密斯的独角戏，也巧妙地避开了后毁灭世界中人与人关系的描写任务。

回到《邮差》。当小打小闹式的表现，最终和叙事上过于狭窄的视角联系在了一起时，影片和“史诗”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到无法弥合——一片荒芜中的几个村落，稀稀落落的几个村民，与古惑仔街头火并无异的大决战——当一部美国主旋律影片用这些来代表合众国的衰落和复兴时，也算是一种自杀式的讽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