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被划入“第六代”这只大口袋的导演们,几乎哪个人心甘情愿接受“第六代”这个不尽光荣的称号,但无论如何,“第六代”在今天已经成为各方人士认识、了解和划分中国当前电影系谱的一个方便法门。因为方便,所以适用,所以你想不承认也得承认:你只要是在张艺谋陈凯歌他们之后才开始拍电影,你就只能拥有被装进这只可以无限扩容的“第六袋”的命运。
当然,对于电影这么热闹的行业而言,任何一个夸大其词的说法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在老谋子以《红高粱》勇夺国际大奖之后,进入1990年代的中国电影业,即便在今天的会议中,也还是处于一片阴影中。1980年代末期和1990年代从电影学院毕业的电影学徒们和来自各行各业怀揣电影梦的青年们,再也不可能像他们的前辈那样能够利用国家的资金完成自己的梦想了。他们面临的境况是,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所以,如今被称作“第六代”导演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有过从事“地下”活动的经历:住地下室,拍摄“地下电影”。然后,他们又被贴上“独立电影”的标签。在“地下”和“独立”这两个词语不太适应的场合,他们就会被称作是“新生代”、“晚生代”、“夹缝中长大的一代”或者“无业游民的一代”。总而言之,他们的真正特色完全可以用“城头变换大王旗”这句古诗来总结。
最早的“第六代”电影必须追溯到他们的“地下电影”时期。毕业于1989年的张元和王小帅在1991年各自完成了自己的处女作《妈妈》和《冬春的日子》。这两部电影都是黑白故事片。《冬春的日子》以一种冷峻的方式描绘了一对画家夫妇的精神状态,以及人们在经历了某种巨大伤害之后的自我放逐。它的影像所呈现出的残酷诗意几乎是对先前所有中国电影视听语言的反驳。王小帅的这部影片在1999年被BBC评为自电影诞生以来的一百部佳片之一,也是唯一入选的中国影片。《妈妈》描述残疾儿童和母亲的关系,充满了罕见的人文关怀,在1991年获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评审委员会大奖和公众大奖,后来又获瑞士、英国爱丁堡、柏林等三项大奖,前后共参加了20多个电影节。拍摄这两部影片的资金都是由创作自己筹集,剧本也是自己创作。自筹资金、自己创作,然后想方设法送到国际电影节参加展览并争取获奖,是所谓“第六代”电影人最为普遍的一种工作方式。可以说,《冬春的日子》和《妈妈》对于后来者来说,显然具有榜样性的意义。
在法国南特电影节上,张元被称之为“独立导演”。“独立”引发了张元们对于电影方式的思考,也在某种程度上稍稍缓解了“第六代”以“地下电影”作为电影生涯起步点所蕴含的压力。而且,在逐渐全面商业化的社会趋势里,“保持独立”本身就具有一种自我鼓舞的力量。在1992到1995期间, 除了张元和王小帅继续摄制他们的低成本“独立电影”之外,何建军、管虎、章明、阿年等人也都开始上路,他们完成的作品在“第六代”的历史上显然可以占据重要的位置:《北京杂种》(张元)、《周末情人》(娄烨)、《头发乱了》(管虎)、《悬恋》(何建军)、《邮差》(何建军)、《巫山云雨》(章明)、《感光时代》(阿年)、《极度寒冷》(王小帅)、《危情少女》(娄烨)这些电影差不多已经成为“第六代”的经典之作。然而,与张元、王小帅最初的完全个人化的路线不太一样的是,在这一期间,他们中已经有人开始战战兢兢寻求与体制合作的机会。娄烨的《周末情人》、章明的《巫山云雨》、管虎的《头发乱了》以及阿年的《感光时代》都借用了电影制片厂的名义,有的经过反复修改之后得以上映,有的因为其“灰色”的意味在获得通过之后,却一直无法与观众见面。在这个时期,“第六代”或者“独立电影”开山鼻祖张元的创作是最为活跃和最为自由的,他与崔健合作的《北京杂种》为“地下电影”这个充满政治张力意味的标签提供了样板。张元在1993年拍摄的《儿子》差不多是他最好的电影,这部影片通过探寻父子关系,质询了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的深层问题。娄烨在同一年拍摄的《周末情人》,涉及到性、毒品和暴力等等元素,而这些元素在之前的电影是必须要回避的东西。重要的是,这部影片在1995年获准公映,票房虽然乏善可陈,但它得到了第45届德国曼海姆-海德堡国际电影节“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最佳导演奖”。同样经过多次修改而获准上映的还有管虎的《头发乱了》,这是一部有着1000多个镜头的MTV似的摇滚电影。《头发乱了》还以官方的名义参加了多个国际影展。《头发乱了》使得许多人幻想“独立电影”也可以“两条腿走路”。
然而,幻想总归是幻想。1995年,好莱坞大片进入中国电影市场,这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激活了中国电影放映市场,但给“第六代”的先行者们带来的,却只是更大的打击,他们除了继续走自己的国际路线,已经别无他法。1996年,路学长执导的《钢铁是这样练成的》经过数度修改之后更名为《长大成人》,似乎预言独立特行的“第六代”电影已经度过烦躁不安的青春期。这时候,还是电影学院学生的贾樟柯使用勤工俭学得来的钱拍摄他的第一部影片《小山回家》。《小山回家》在1996年香港独立短片及录像比赛中获得金奖,也使得贾樟柯获得了机会和资金在1997年拍摄出他的重要作品《小武》。这部影片犹如横空出世,在世界各地获奖无数。小武所经历的友情、爱情、亲情的失落,集中了我们这个时代普遍的忧伤和脆弱。这部影片以一种人们想象不到的速度在民间广泛传播。“独立电影”开始成为人们超越现实困顿的一种可能的途径,更多的人准备拍片,开始拍片。
1997年对于“第六代”来说,确乎是非同寻常的一年。除了张樟柯《小武》,王小帅也在这一年完成了他的《扁担·姑娘》,这部描写民工、歌女、黑社会生活的影片入围了戛纳电影节的“一种注目”单元,也是“独立电影”第一次进入戛纳。这时候,娄烨悄悄地开始了《苏州河》的拍摄,张元执导的《东宫西宫》则在阿根廷马格帕罗塔电影节获得最佳编剧奖。《东宫西宫》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次直接表现同性恋现实的影片。“第六代”的“独立电影”所关怀的社会问题,越来越广泛,越来越具有现实感。
《小武》的出现,提升了中国“独立电影”和“第六代”的世界影响。1999年以后,在由于数码影像技术的影响下,有很多人开始了自己的电影制作之路。2000年完成了他的第二部电影长片《站台》,这部有着史诗格局的影片,长达3个半小时,获得了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热气球奖。进入新千年,娄烨执导的《苏州河》和王小帅执导的《十七岁的单车》相继在世界影坛大放光芒,令所有正在坚持独立电影创作的同行深受鼓舞。
2001年2月,王小帅的《十七岁的单车》参赛柏林国际电影节并一举夺得银熊奖。这是中国“第六代”导演第一次获得A级国际电影节大奖。王全安拍摄的《月蚀》也是这个时期备受关注的影片。由崔子恩编剧,刘冰鉴执导的影片《男男男女女女》再次以同性恋为关注的对象,较之张元的《东宫西宫》,已经更为深入。
2002年,中国电影制度的改革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一系列新政实施使得这一年成为了“第六代”电影的破冰之年。这一年10月,电影局与“第六代”部分导演会面,第六代导演由此浮出水面,他们的作品也开始有了更大面积的公映机会。娄烨的《紫蝴蝶》、贾樟柯的《世界》,王小帅的《青红》,张元的《绿茶》和《看上去很美》,章家瑞的《芳香之旅》都在此后的岁月里找到了挤入被好莱坞大片和中国大片垄断的影院的机会。然而,激情满怀的“第六代”们遭遇到的确是票房滑铁卢,全国范围内的电影放映惨淡收场。
被“集体招安”的“第六代”,在生存空间的发生变化之际,也开始改变他们的艺术语言。新来的身影也在人们的视野里浮现。他们中,有的影片也获得了不俗的票房业绩,显示出惊人的潜质。陆川以《寻枪》、《可可西里》获得了艺术和市场的双赢。马俪文凭借《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我们俩》博取了国际声誉。2007年,王全安执导的《图雅的婚事》获得第57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贾樟柯执导的《三峡好人》在第63届威尼斯电影节上斩获金狮奖。这两个国际大奖意味着“第六代”电影已经到达荣誉的巅峰。
在“第六代”的国际路线走向成功巅峰的同时,另一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第六代”的导演宁浩也开始浮出水面。像其他以“独立电影”制作方式开始电影之路的导演一样,宁浩在2003年自己出资,一个人担任编剧、导演、摄影,回家乡山西拍摄了自己的处女作《香火》。《香火》在瑞士罗卡洛举行了首映,并获得东京银座电影节大奖,之后又获得香港国际电影节亚洲DV竞赛单元“亚洲数码竞赛”金奖。2004年,宁浩拍摄第二部长片《绿草地》。就是这部以农村、儿童、乒乓球为关键元素的《绿草地》在香港放映时引起了刘德华的注意。刘德华投资、宁浩执导的《疯狂的石头》获得了巨大的票房成功。
2009年初,贾樟柯的实验纪录片《二十四城记》进入电影院,宁浩执导的大投资影片《疯狂的赛车》延续了《疯狂的石头》的成功。这两个山西人,已经改变并将继续改变中国电影的文化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