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三月,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雪花。我顾不上老师义愤填膺的敦敦教诲,从后门溜出教室,站在空旷无人的校园里,张开双臂,伸出双手,放任自己的心灵和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翩翩起舞......
后来听吴为说,那天早晨他在教学楼顶听了一百多遍GUN'N ROSE 的don't cry,电池用完了,整个世界静下来的一刹那,看到了刚才那一个完美的景象,瞬间的心灵宁静让他义无返顾地决定要把我拿下(他的原话,用词很失败)。
“那后来也没见你有什么行动啊?”
“嘿嘿,费那劲做什么,反正你又逃不掉的!”
很没面子的是,不幸被他言中了。
那年的夏天,我转学到邻县。某个平淡无奇的周末,一起转学来的可儿屁颠屁颠地跑来说:“今天咱原来学校的校队要来这里和这边的校队踢比赛呢!”
“这有什么希奇的啊,一遇见就死掐,我才不要去看呢,暴力死了!”
“你知道什么啊,吴为也要来的,那个帅啊......”
看可儿一脸的花痴相,我忍不住好奇了,是什么样的人会让我们的校花放下该死的矜持呢?
其实那场比赛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无非就是我们在邻县中学的矿泉水瓶雨中和嘘声中赢了。还有,就是那个叫做什么吴为的家伙连进球后都无所谓的眼神,拽拽的。不明白我们的校花怎么会喜欢这样奇怪的家伙。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比赛结束后,那个家伙径直走向我们,在听到可儿心跳声的同时,我听到了很无厘头的一句话:“喂,穿拖鞋的,你叫什么名字?跟我们一起HAPPY吧!”
我茫然四顾,好象只有我穿着拖鞋啊!
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吴为的邀请,并一起踏上了回家的旅程。更加不可理喻的是,居然坐在他身边!
挤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回响在耳畔的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跳跃嘶喊声,和着全车人夸张的叫嚣声,那么的愉悦,那么的合拍。看着他推开窗,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像个孩子般贪婪地呼吸着雨味,纯乎天成,不着雕饰,我忽然觉得这人还有点意思的。而那些随风扑面的雨,纷纷落在我们的发稍,在我们的脸颊,在我们的内心,肆意而为,自得其乐。这使我感到一丝凉意,仿佛一切都骤然间冲出了烈日的束缚,清醒了似的。
在距离城市5公里处,吴为忽然大喊一声:“停车!”然后不由分说地拖着我下了车,全然不顾队友扔下的雨伞以及可儿泛滥的醋意,冲进了漫天交织的雨雾中,而我只能傻傻地看着飞驰而去的汽车扬起的绝望水花,亦步亦趋地紧跟着该死的吴为。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暗,心里渐乱。一道闪电劈空而过,划出了不可捉摸的痕迹,点燃了彼此内心的火光。
“大雨大雨一直下,地上有个大水洼......”那家伙哼着不知名的歌儿,步履轻盈地踏着蜿蜒成溪的雨水,溅起的水花一如我们此刻的心境,轻松而惬意。
“假如不下雨,会怎么样呢”?
我指着远方闪烁的霓虹回答说,“我们会在钢筋水泥浇筑的所谓的文明世界里寂寞死!”
他的脚步忽然变得异常沉重,侧过雨水流成河的脸庞,郑重地向我宣告:“我们迟早都会寂寞死的”。
雨越下越大,我们索性收起了伞,在倾盆的雨地里放肆地奔跑,忘情地呼喊,一如我们马上就要寂寞地死掉。记不清楚自己喊了什么,却没忘记他反复地喊着一句话,“我们迟早都会寂寞死的!”
并肩站在亘古沉默的吊桥上,静静地倾听彼此的逐渐舒缓的心跳和逐渐安静的雨声,而整个世界也只剩下这两种声音,桥那端喧嚣的城市似乎与我们无关,尽管我们终究要回到那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就和你说再见......”
“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时,这家伙开口了,“既然我们迟早都会寂寞死的,不如在死之前一起不寂寞吧!”
我楞住了,而这家伙在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转身离开,只挥了挥手,没带走一滴雨。
我们就这样遇见了,在最璀璨的年代,最残酷的青春。我想,我们应该有个好结果吧。
那年秋天,他背着行囊去了陌生的城市开始他的大学生涯。两年后,我放弃了更好的机会,众叛亲离地选择了与他同在一片天空下的生活。可是,在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之前,我却怎么也见不到他。据说他去外地实习了。
见面的时候,天空又断断续续地洒着雪。抱着他送我的19朵玫瑰,我却丝毫感觉不到重逢的喜悦和预料之中的幸福。站在天桥上注视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叹息,我忽然开始怀疑身边这个风一样的男子是否值得自己众叛亲离。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他从我怀里拿了两枝玫瑰,郑重其事地说:“一人扔一枝,落在什么车上就代表你以后会开什么车。”
然后我就看见那枝无辜的玫瑰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凄美绝望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安躺在一辆估计是运输生猪的平板车上。这副有点滑稽更多的是诡异的画面至今依然会在每个毫无戒备的情况下映入我脑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肆无忌惮的大笑无限扩大了他的恼怒。
“笑个屁啊,到到你!”
从他手中接过娇艳得有点过分的玫瑰,我暗地里吸了口气,瞅准一辆在冰雪路面步履阑珊的BMW,掐准时间差,虔诚地丢了下去,连同我的希冀与幸福。
随后我就看到了与他那张干净的脸极为不相称的得意到有些忘形的狞笑。
因为我的花儿落在了地上。
因为我的花儿落在了地上。所以他就离开我了。
这是我后来在明白了17枝玫瑰代表着“绝望的无可挽回的爱”后的自我安慰。
吴为就这样走出了我的世界。没有人在乎我的悲伤,没有人探望我的寂寞,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悲伤。一如他的离开。
一直以来,固执地认为吴为是个骨子里渗着孤独、血液里淌着落寞的用忧伤武装到牙齿的家伙。所以,十年后的偶遇着实让我无法接受。
夏天的时候,回家避暑,和已为人母的可儿在街头溜达。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个大裤衩,套着个小背心,拖着个二指夹的世俗男人,抱着哑哑学语的孩子朝我们趔过来。在慌乱中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依旧干净工整依然写满忧伤的脸,和一丝不为人知的落寞。
就像是一艘满载着即将收获的稻谷、循着幸福的航线安然徜徉的小船儿忽然遇见了暴风雨。这是我后来对吴为形容那一瞬间我的感受。
就像是一个囚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铁盒子、十指鲜血淋漓也依旧找不到出路的罪人忽然看到了一缕阳光。这是吴为后来对我形容那一瞬间他的感受。
“曾经骄傲得不把我这样倾城绝代的美女放在眼角里眨一下的吴为,曾经自由得以为张开双臂就可以挣脱地球引力展翅翱翔的吴为,居然听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放弃梦想回到家乡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结婚生子!他只配在余生中悔恨曾经的拥有和错过!”
“活该!报应!去死!”我听了可儿提纲挈领的八卦和歇斯底里的诅咒后这样总结。
不过可儿随后的的一句话让我痛彻心扉:“你遇见他啊,在劫难逃......”
不争气的是,这一次又不幸被她言中----我们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沉沦在彼此的眼眸中,不能自拔。
他说我是他生命旅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最后的自我救赎,他说他要为我离婚......
我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说但我也不能放任你继续沉沦,我说我要等你离婚......
“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会在大街上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毫不顾及别人诧异的目光呢?”
“呵呵,轻轻缠绕,牵绊一生,值得啊。”
“为什么你每次抱我都很久很紧,害得我每次起身都要用力推开你呢?”
“怀抱的温度最真实,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拥有你啊。”
“为什么你总是很开心地帮我做家务,还边做边聊天呢?”
“为你营造的舒适空间里总会有我的立锥之地。”
“为什么会欣然在凌晨四点钟爬起来煮面给我吃呢?”
“亲手做,看你吃,一口一口,一生一世,很满足啊。”
“为什么买东西回来你非要一个人拎呢?”
“不要你手中有东西,它应该在我暖和的衣兜里。”
“为什么喜欢我的狗,还陪它玩呢?”
“Love me, love my dog,你喜欢的,我只能无条件去爱。”
“为什么逛街回来,一只眼看球赛一只眼看我试新衣呢?”
“球赛,和你,都重要,更重要的是,懂得享受有你的生活啊。”
“为什么你那么害羞,却敢在大街上吻我,还会脸红呢?”
“因为能看见比我还红的脸啊,嘿嘿。”
“为什么要听我喜欢的CD,看我看过的电影呢?”
“听你听的CD,看你看的电影,只有这样才能了解你现在的心情啊。”
“为什么要在商场洗手间的外面等我呢?”
“在女生洗手间外徘徊,看起来忐忑不安,其实心里骄傲着呢!”
“为什么要吃我吃剩的东西呢?”
“后吃的人甜蜜,先吃的人感动。”
“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呢?”
“身上只有你的味道,自然很好闻啊。”
“为什么你每次朦胧中醒来喊我的名字,没有叫错呢?”
“生命中只有两个女人,不敢直呼妈妈姓名,自然只能喊你了。”
“为什么会在节日里寄贺卡给我呢?”
“在特别的日子让别人记得你,比在平凡的日子里容易的多。”
“为什么对我的朋友好,并且乐意跟她们玩呢?”
“对你身边的人好一些,在你身边安插更多的卧底啊,更何况,都是美女哦!”
“为什么介绍我给你的朋友时,总是要拉着我的手呢?”
“牵你的手,好让他们有贼心没贼胆啊。”
“为什么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总是要告诉服务员先上汤呢?”
“先喝汤,可以少点菜啊,省钱。”
“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不怕死,也不怕活很久呢?”
“可我在你身边,害怕死,更害怕不能一起死... ”
“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啊!烦死了......”
这就是爱么?
我想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么,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有痛苦了。
十年前,我抄过一篇文章给吴为,《永远到底有多远》。我还认真地问他,“永远到底有多远?”
记得那时他一如既往地沉默,犹如深邃高远的夜空,寒冷阴郁,不置可否。
及至十年后,诀别的冬夜,我再次问他这个问题,他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和消散在风中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那些爱过的人,那些错过的事,那些从生命中溜走的人,那些在一起的日子,连同我们消逝不见的青春,都只是想要告诉我们曾经的拥有,偶尔还有淡淡哀伤怅惘的回忆。可是时光继续,一切很好,一切很好,一些很好......”
只是我们不再拥有彼此。
那夜我们伫立在繁华的大街上,仰望绚丽绽放的烟火,那么美丽,那么绝望,终究逃不过转瞬即逝的厄运,终究幻化在我们发稍、眉际,灰飞烟灭,徒留惆怅。呵呵,再完美无缺的相遇,再歇斯底里的拥抱,再凄然绝美的爱情,也总会以悲剧收场。
虽然他终于拿到了我们梦寐以求的蓝色的离婚证书,可我却拿到了具有讽刺意味的红色的结婚证书。
那夜我们对坐在永恒的第五咖啡厅里,静静静静地听着绝望的“Don't cry”,用一整夜的时间梳理支离破碎的过往和面目全非的现在以及万劫不复明天,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蓝山为什么是苦涩的呢?”
“因为灵魂注定是孤独的。”
“爱情为什么是无助的呢?”
“因为我们注定是离别的。”
看着你不停地用右手转动左手中指的戒指,那年情人节我们一起买的对戒,一圈又一圈,一圈圈地转,绝望而虔诚地触碰着曾经的幸福。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夜我们站在天桥上,用心地听着流浪歌手抱着吉他轻声哼唱的每一个旋律。
“一开始,我只相信,伟大的是感情,最后我,无力地看清,强悍的是命运......”
伴着木吉他哀怨的低吟,我看见我们的对戒在凄清绝美的冷风中划过一道宿命的轨迹,跌落在吉他盒里发出的心碎的声音,以及吴为决然转身时说自言自语的那句话:
“我们迟早都会寂寞死的!”
是的,我们终究还是寂寞到死......
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