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深”到底有多深?
被黑白标记的回忆片断出来前,我以为这是部老贱男片,男主人公兼犹太人亚当一出场就耍流氓,他好像知道门外的老妞会从窥视洞偷看他一样,给她亮出了自己尚未干瘪的屁股,接着他被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塞进“甲壳虫”,还被反手铐上了手铐。目的地——沙漠深处的一个研究所,专门治疗精神病人。
那是家很特殊的研究所,收容的精神病患者也很特殊,“二战”时集中营的犹太幸存者。
去年5.12地震发生后,新闻报道讲:同一困境里存活下来的人会有内疚感,会为自己活下来而其他人却死去心存内疚,好像他们的死是自己的错,好像自己活着是对不起他们。[苏醒的亚当]似乎在证明这一点。
彩色的现实与黑白的回忆交叉出现,前者是果后者是因,影片表现得很有逻辑,然而,在现实的彩色里,亚当非常癫狂,他真地好似一个十八般技艺均高超的贱男,他会讲笑话会拉小提琴会变魔术会把手伸进经过他身边的每个女人的裙底……他不暴力但很黄,他不好但会“强大”,世界就是他一个人的马戏团。然而,为了苟活,他被抓进集中营后当了纳粹司令官的“狗”,不,不止是走狗,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他跟狗一起住在狗舍里,他四足着地像狗一样爬行,他也像狗一样啃骨头,他吠叫时还真地像条狗;司令官抚摸他的脖颈和脸颊,跟摸狗没有区别。名副其实的丧家犬!
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惟一能站起来的时刻是在一个夜里,他被命令站起来拉小提琴。迎面跑来许多他的同胞,又从他身边匆匆跑过。他看见了他的妻子和小女儿,交错的刹那如此短暂,以至于他们来不及讲几句话。“我爱你,爸爸。”这是小女儿的遗言。
他们被驱赶进毒气室,亚当跪在狗舍里,看着焚尸炉的烟囱吐出大股大股的浓烟……
彩色现实里,一个病人对亚当讲起另一个小女孩的故事,他把她关在地窖13个月,仍然没能使她躲过那场浩劫。
我在使用“浩劫”这个词吗?是的,再加一个词作定语——人性!人性的浩劫!
反映“二战”残酷的主题往往以屠杀为核心,然而,[苏醒的亚当]拐了个弯,它不讲屠杀,不强调杀戮,它着重表现的是人性的沉沦!
人性本恶?人性本善?人性本自私?人性是个啥?!
人性是个精神系统,它以良知为重心吗?还是以欲望为重心?它如何运转?如何自我调节?所谓自我调节,是不是高智商才会有的那种调节?
可笑的是,那位纳粹司令官在玩弄亚当时自己并不开心,他甚至感谢亚当像狗那样给他带来了慰藉!
十多年前还念大学时,某个中秋节是在教魏晋南北朝文学的教授家里过的,一桌子丰富菜肴。席间,他跟我们讲起再三十年前的另一场浩劫,他讲起他的同学和“校友”:“打老师打‘造反派’——就是那些不支持‘武斗’的——他们管‘打人’不叫‘打人’,叫‘欢手运动’!”教授伸出一支手晃着,仿佛手腕子已经断了那样,“你们知道什么是’欢手运动‘吗?就是让手感觉到欢乐!”
[苏醒的亚当]唤醒了这一段对残忍回忆的回忆。我尚记得,当时席间四五个同学,听呆得姿势各异,我好像是捧着碗,旁边的那位姓韩的女生咬着筷头,对面的那个男同学双手按着饭桌……等意识回到大脑,我们醒来,彼此环顾彼此,笑不出来,一声不吱,继续吃饭;我们的教授,因为喝了一杯酒,眼睛都湿了。
医生问亚当:“你哭了?”
没有,他否认,没哭!绝对!他只是喝了杯水。
我也没哭,首都的气温好高,我喝了不少冰水。
亚当是怎么疯的?
他疯在大女儿的墓地。
他捧着一把花赶到意大利,大女儿已经嫁人,还生了孩子。他一直不敢找她,直到一位官员主动带来她的消息。可他看见的,是大女儿的遗照。
愤怒的女婿把他带到他的女儿的墓前,“从我遇到她时,她就没有笑过!”女婿咬牙切齿地对他说,“您不觉得可笑吗?一个滑稽演员的女儿竟然不会笑!”
你不是很会表演吗?你不是当狗当得很滑稽吗?你逗她笑啊,你逗她啊!
亚当抓起墓碑前的花大口大口嚼着,表演夸张,很贱很贱!
他抓起泥土塞进嘴里嚼着,很贱,真地很贱!
贱人亚当像狗那样躺在地上,虚拟地拉着一把小提琴。
好一个贱人!他总算疯了。
长吁一口气,他总算是疯了。黑白回忆的那些片断,好几处,我原以为他应该在那些地方发疯才对。人类忍受痛苦的耐力到底有多大?
他的女婿,那个意大利男人,他对亚当鄙视加恼怒的样子,是否他也敢这样对他的前“国家元首”墨索尼里呢?
没错,这的确是一部“很深的电影”,若要问我这部片子有多深,我会回答:“您猜~”
从前,我们有一种小说,叫“伤痕文学”;从前,我们有一种电影类型,叫“伤痕电影”。[苏醒的亚当]不是文艺片,不是纪实片,不是商业片,它是,伤痕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