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台湾电影近些年萎靡的现实,坊间的声音是——侯孝贤和“新电影”害死了台湾电影,因为侯孝贤等人开创的沉闷的长镜头风格,将观众排除在电影院之外。“长镜头怎么来的?是为了解决问题。我的演员大多不是职业的,镜头拉近后,一个个吓得要命,根本无法表演,那好,我就后退,远一点嘛。”冷静的侯孝贤如此幽默地解释他最著名的电影风格。片长158分钟的《悲情城市》只有222个镜头,平均每个镜头时长约为43秒,有的长达3分钟以上。不仅这部电影,他大部分作品都有类似的风格,如《恋恋风尘》平均每个镜头时长有34秒。“机位在远一些的位置固定下来,演员不可能一个个走到镜头前来说台词,那么时间和空间的意义就出来了,一切都很自然, 很有味道。”长镜头虽沉闷,却奠定了侯孝贤国际名导的地位:《风柜来的人》和《冬冬的假期》接连在法国南特电影节获奖,引起国际影坛注意,其后以《童年往事》获柏林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奖,以《悲情城市》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以《戏梦人生》获戛纳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以《海上花》获第四十二届亚太影展最佳导演奖……
1989年,台湾当局开始实行一年一度的“国片制作辅导金”。电影辅导基金直接影响到九十年代后台湾电影的发展面貌,年轻人申请了辅导金,以参加国际影展为目的,进而进行个人化的艺术实践,都想成为侯孝贤,成为蔡明亮,拍摄了大量的沉闷电影,拒绝观众,无形中使得本土市场进一步的溃退,而台湾本土的商业电影纷纷转投香港。媒体和影评人把责任往“艺术导演”身上推,侯孝贤也自嘲:“台湾电影就是我和杨德昌搞死的。”
身为台湾最商业片导演的朱延平一直在高呼:“我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谈台湾电影只有一条线——侯孝贤、杨德昌、蔡明亮,其实,还有一条线人家从来不谈论,那条线叫朱延平,我一个人拍的戏就等于这二十几个人拍的全部加起来的总和,我拍了一百部电影”。上个世纪90年代,朱延平制作了《火烧岛》系列和《笑林小子》系列,捧红了释小龙、郝邵文等一批童星,几乎是凭一人之力垄断了半个台湾影坛的票房。然而,他也是被台湾影评人“修理”得最惨的一个导演,被称为“台湾的王晶”、“烂片之王”,几乎他的每部影片都被骂“抄袭卓别林”、“品味低劣”,甚至比王晶在香港的境遇犹有过之。朱延平回忆有一次王晶上台湾电视,说电影应以娱乐为先,就被无数人打电话到电视台臭骂,“像你一样拍《赤裸羔羊》也毫不知羞吗?”直到台湾的艺术电影实在太少人看了,连侯孝贤的《戏梦人生》也惨败。
2007年,代表台湾“最商业”的朱延平卸下台湾导演协会会长之职,接任的新会长却是代表“最艺术”的侯孝贤。改选当天,十多名台湾新导演集体加入成为新会员,这固然是侯孝贤在台湾影坛的号召力表现,又何尝不是年轻导演弃商业近艺术的一次宣言?
侯孝贤:创作从背对观众开始
电影其实是你寻找自己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从自己的经验拍到你观察到的外面,很难说你跟观众的关系是什么。跟观众的关系,一种是背对,一种是面对。面对观众的导演一直在猜观众喜欢什么电影,好像是服务业。你这样一直看着观众,这个脸要这个,那个脸又要这个,我又不是卖百货的,要给你这个给你那个。而只有背对观众,你的创作才真正开始。但不要以为背对观众就可以像摧枯拉朽一样创作出来,不可能。背对观众就是面对自己怎么看这个世界,怎么看自己,观影者到底怎样,你很难期待。如果想面对市场,也可以做得非常好,商业化就商业化,无所谓,只要拍得好就行。但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背对观众也不意味着跟观众隔离,只是思考的路可能更深邃、更幽微,一般那些面对市场的电影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会考虑到观众,在自己的想法和观众的接受度之间做协调。我承认我的电影是小众的,票房的问题不要问我。其实,比较个人化的影片都带有一定的实验性,很多时候能够影响和引导主流电影的发展。就像有人开连锁咖啡店,有人就喜欢特别一点,卖炭烧咖啡,选择不一样而已。
朱延平:为什么要求每部电影一定要表达“意义”呢?
当一个地区的商业电影被攻垮以后整个市场都死掉了。当年台湾也是这个样子,艺术电影不管拍得多烂,大家都会说这个好啊,有内涵啊;反倒是商业电影一卖钱,大家都会骂说,这个电影没有表达什么意义。为什么要求每部电影一定要表达“意义”呢?我觉得如果香港电影全部是王家卫,拍了10年的《2046》,这个市场肯定就没有了。台湾这个市场是因为这个10年来统统都在做侯孝贤,大家都在学侯孝贤的拍戏方式,因为这样做,媒体就给你鼓励啊,政府就给你资助啊,说这样好啊,参展好啊。这是一个轮回,当你市场死掉的时候,艺术电影也就随之完蛋。当你商业电影卖钱的时候,艺术电影就好,就能在世界上拿大奖。比如韩国,香港也是。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拍文艺片,我说我不适合,也拍不好,你能让刘翔去打高尔夫吗?高尔夫、篮球都是球,没有谁雅谁俗,之前很多台湾电影人都骂我低俗,现在却反过来支持我,觉得我应该坚持拍商业电影,因为台湾拍文艺片的导演实在太多了。你能说《乌龙院》很粗俗、教坏小孩子吗?那只不过是有趣而已。
我以前很难过,就是说我很羡慕侯孝贤,三年拍一部戏,我一年拍八部,我就常常比喻说我是从窑子卖出来的,我是妓女,你谁来我都得接,没有不接的权利,他是大家闺秀,三年谈一次恋爱,很甜蜜,我天天在接客,接了十几年。我这样的比喻就很哀怨,后来我想不对,到今天我还没有过时,很多电影的想法和现场技巧都是那时候磨炼出来的,天天磨刀,有好的环境的时候我一样可以拍出了不起的电影。我觉得现在眼光就应该放远一点,比如除了台湾、香港,还应该重视内地市场,甚至应该考虑日韩、全亚洲。之前我拍过《一石二鸟》,算是我对内地市场的试水之作,虽然口碑不好,但是卖得还可以,而且我获得了一个很宝贵的经验,就是内地人喜欢的喜剧片,一定要是有感情的,要笑中带泪,所以冯小刚、周星驰才能那么受欢迎。
李行:侯孝贤个人的电影风格是被逼出来的
侯孝贤是跟着我成长的,最开始在《心有千千结》当场记,他后来去做副导演,又回到我这写《早安台北》的剧本。其实侯孝贤个人的电影风格是被逼出来的,因为以前他拍电影时,能够控制的资源有限,也没有资金去铺什么摄影轨道之类,比如说联系的餐馆只能给他4个小时拍,到点他必须就要走人,结果他就一直把镜头开着,拍着拍着发现这也是一种个人风格。侯孝贤的艺术成就当然很高,但也不能一味推崇这种电影风格,结果台湾的电影学校都在让学生学习这种拍摄风格,导致不少台湾年轻导演都被禁锢在这条道路上。当年他的《悲情城市》拿金狮奖,我提醒他“高处不胜寒”。
我也在不同场合说了“新电影”毁了台湾电影,主要还是说他们破坏了明星制度,台湾电影有二秦二林一说,除了林青霞,秦汉、秦祥林、林凤娇都是我的电影捧红的,成为当时的大众明星偶像,明星对一个地区的电影发展至关重要。像杨德昌的《青梅竹马》男主角用的是侯孝贤,女主角是蔡琴,他们不是演员,日后也没再演什么戏,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台湾电影观众的流失。
焦雄屏:侯孝贤的电影有另一种商业性
其实,侯孝贤他们也在为市场而拍,他们的市场和爱看他们电影的(观众)都在欧洲。以我的理解,那就是他们会拍的电影,你叫他拍《英雄》,他不会嘛。就像侯孝贤年年会说,我下一部电影会拍商业片,结果拍出来,大家一看,你这个叫商业?(笑)对不对?后来,他连续拍了几次失败的商业作品,他就说,我再不谈商业了,我不会。我觉得,一个是主观上他们觉得熟悉、习惯、愿意拍的,对那些商业原则的东西,他们没接触,不了解,不熟悉;另外一点,他们的电影有另一种商业性。这也是他们电影的生存之道,因为他们的电影在台湾已经没有生存的能力了。他们唯一的市场在法国,所以他们就去争取法国那几个愿意投资艺术片的片商,这也是一种商业行为。这里面没有什么艺术坚持性的高贵,这是些外在的东西,真正的高贵,是不求名利、不求发达,真正要拍自己的东西,那种才是坚持的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