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电影研究》6：“意大利西部片”：《好坏丑》与塞尔乔莱昂内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美国西部片受到全球观众的欢迎，在欧洲更是如此。所以在1960年美国西部片因市场原因减产，而欧洲又由于发行渠道不畅而出现西部片供不应求时，欧洲人想起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古训。在1960至1975年间，欧洲的电影公司总共拍摄了近600部西部片，由于其中的绝大多数为意大利产品，所以它们被称为“意大利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SPAGHETTI是意大利人最喜欢的通心粉面条）”。

 

最早的意大利西部片出现在西班牙，大多是有关蒙面侠客佐罗的传奇。1962年德国人启用两位美国演员在南斯拉夫拍摄了《银湖宝藏》（TREASURE OF SILVER LAKE），大受观众青睐。许多意大利导演开始拍摄意大利西部片，理查德哈里森（RICHARD HARRISON）在1963年主演了《红沙枪战》（GUNFIGHT AT RED SANDS），并连续在17部意大利西部片中出任主角。

 

1964年出现了一个在意大利西部片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一个叫塞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的不知名导演被指令以20万美元和一批剩余 胶片拍摄一部意大利西部片。莱昂内所有的资源就是一个根据黑泽明“武士片”《保镖》（YOJIMBO）改编的电影剧本和一个叫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美国电视演员。

 

当然，莱昂内也并非真正的无名鼠辈，恰恰相反，他的出生背景却相当的显赫。他的父亲是意大利默片时代的电影导演，他从20世纪40年代后期进入电影圈学艺，先后担任过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大师德西卡（《偷自行车的人》1948年）和美国著名导演罗伯特怀斯（《特洛伊的海伦》1954年），弗雷德津纳曼（《修女传奇》1958年），威廉惠勒（《宾虚》1959年）等人的助理导演和副导演，吸收了欧洲和美国双方的电影艺术素养，为日后领军意大利西部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进过了长达十几年的学徒生涯，莱昂内终于在1960年执导了他的处女作《罗德巨人》 （THE COLOSSUS OF RHODES）。

 

1964年，莱昂内获得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机遇，以低成本和小演员拍摄了意大利西部片的成名之作《荒野大镖客》（A FISTFUL OF DOLLARS）。一向注重音乐巨大表现力的莱昂内首先聘用自己在艺术学校的同学埃里奥莫利康（ENNIO MORRICONE）为影片作曲，莫利康精彩的音乐主题从此成为莱昂内影片的标志性特征。

热情奔放的意大利是歌剧艺术的故乡，而作为独具一格的电影制作者，莱昂内的影片可以名副其实的称为“歌剧式”（OPERATIC）电影。莱昂内影片丰沛宏大和一唱三叹的个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莫利康的电影配乐，莫利康谱写了莱昂内所有影片的音乐，两人成为电影史上著名的“导演-作曲组合”（类似的组合还有爱森斯坦和普罗科菲耶夫，希区柯克和亨曼，费里里和洛塔等），莫利康也成为闻名世界的电影配乐大师，并相继为贝多鲁奇的《革命之前》（1967），帕索里尼的《十日谈》（1970），《坎特伯雷故事》（1972）《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1979）和托纳托雷的《天堂电影院》（1991）《海上钢琴师》（1998）《西西里的美丽传说》（2000）谱曲，他的配乐曾因《天堂的日子》（1978）《使命》（1986）《铁面无私》（1987）和《巴格西》（1991）四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提名，他的电影音乐作品还包括《保镖》（1993）,《不准掉头》（1997）和《洛丽塔》（1997）。

 

《荒野大镖客》的成功使得莱昂内有机会纠集原班人马拍摄续集《黄昏大镖客》（FOR A FEW DOLLARS MORE,1965）和《好坏丑》（THE GOOD,THE BAD AND THE UGLY,1966），而后者成为了最著名的意大利西部片之一。这一组合被称为“金钱三部曲（DOLLARSTRILOGY）”的影片塑造了一个“无名硬汉（THE MAN WITH NO NAME）”的形象，伊斯特伍德饰演了这一角色。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因连续出演意大利西部片中的“无名硬汉”而成为代替约翰韦恩的超级牛仔英雄。有趣的是，他具有韦恩一样的身高（1.92米），但他的瘦削却与韦恩的魁梧形成对照，而他脸上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神情和永远嚼着的半根雪茄烟同韦恩的一脸正气和一身忠义也截然不同。伊斯特伍德早年也是跑龙套出身，1959年才开始在一部电视系列片中担纲主演。1964年他抽空飞往意大利拍摄了《荒野大镖客》，后来又去拍摄了《黄昏大镖客》和《好坏丑》。1966年，三部曲同时在美国公映，伊斯特伍德一夜之间成为票房冠军。那个冷漠，沉默而又顽固不化的超级枪手自身的那一套道德行为标准似乎拨动了20世纪60年代观众的心弦，又让他们回想起经典明星亨弗莱鲍嘉的银幕形态，当然，这并不一定就是说伊斯特伍德的人物在对传统的西部片英雄进行讽刺性的模仿。

 

伊斯特伍德终于在自己的国土上成为了扬眉吐气的明星，这得感谢意大利和莱昂内。之后，他与著名导演唐西格尔（DON SIEGEL）合作了一系列警匪片，尤以《肮脏的哈里》（DIRTY HARRY,1971）及其续集更为出色。伊斯特伍德在1971年开始自己执导影片，在执导和出演方面作出了相当的成绩。1992年，伊斯特伍德将自己对变化中的观众的准确把握结合进自己有限的，个人化的项目之中，拍摄了为西部片复兴带来希望的《不可饶恕》（UNFORGIVEN），影片受到评论和票房的一致欢迎，并一举获得该年度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大奖。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无名硬汉”并没有忘恩负义，他将《不可饶恕》题献给了自己的两位恩师“塞尔乔（莱昂内）和唐（西格尔）”。

 

《金钱三部曲》之后，莱昂内在1968年拍摄了被称为“终极西部片（ULTIMATE WESTERN）”的《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使作为该片编剧之一的贝托鲁奇一炮走红。影片还选派意大利女星克劳迪娅卡迪洛尔（CLAUDIA CARDINALE,她曾出演过费里尼的《八部半》和维斯康蒂的《豹》）出演“新奥尔良来的新娘”，成为西部片中最具光彩的女性形象。莱昂内以大胆的反常方式启用经典牛仔英雄亨利方达饰演冷血匪首弗兰克，达到了惊世骇俗的震撼效果。虽然这些影片看似在轻松之中把玩类型的常规法则，但它们仍然明确地体现出莱昂内自身的常规法则，这包括对受到资本主义腐蚀的拓荒边民的不信任，以及一种受到60年代电影观众认同的黯淡的虚无主义倾向，这与美国西部片总体乐观主义的特色形成鲜明的对照。

 

据说，塞尔乔莱昂内在1972年婉拒了导演意大利黑手党犯罪史诗片《教父》的邀请（他曾是执导《教父》的第一人选）。这期间，他相对不太活跃，只监制了一部较为轻松的意大利西部片《革命往事》（FISTFUL OF DYNAMITE,1972）,影片反映了墨西哥革命时期有关友谊和背叛的传奇故事。但由于主演们拒不服从莱昂内指定的导演，莱昂内只得亲自接手执导，影片也因此成为他作品中最不成功和最不为人知的一部。而在15年的漫长岁月中里，莱昂内殚精竭虑，潜心准备他的下一部作品，这就是表现纽约犹太黑帮犯罪，长达4个小时的鸿篇巨制《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它与《西部往事》和《革命往事》一起构成莱昂内经典的“往事三部曲”。超重肥胖，容易激动又亡命工作的莱昂内曾在《美国往事》的拍摄现场数次心脏病发作，而最严重的一次发作出现在美国制片人未经他允许擅自将《美国往事》的美国发行拷贝删剪为180分钟的时候。天才的莱昂内在1986年不幸去世的时候，他正在筹备自己另一部反映俄国革命的史诗巨片。

 

“金钱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是最出色的一部《好坏丑》继续使用那个以金钱为惟一动机，仗义除恶并非其职责的无名硬汉为主角。影片以南北战争为背景，展现“好人”伊斯特伍德，“坏人”李冯克里夫（LEE VAN CLEEF）和“小丑”埃利瓦拉奇（ELI WALLACH）三方为争夺埋葬在墓地中的财宝而展开的殊死战斗，被视为视觉冲击，戏剧化传奇和暴虐式摧残三者之间激动人心的混合物。

 

影片在正反双方界限分明的阵营之间引人注目地增加了中间人物的元素“小丑”，普通西部片的“二元对立关系”演变成为“三足鼎立关系”，在丰富人物关系的同时也丰满了人物性格的层面。另外，通过小丑这个人物将意大利西部片原有的冷嘲热讽和玩世不恭的特性又进一步强化出来。与莱昂内以前的影片不同，这里出现的暴力具有一定的舞蹈感，甚至有点性爱的味道。莱昂内的视觉感像先前的影片一样突出，而大特写和大全景的有效交叉剪辑极大地增强了影片惊心动魄的效果。在音乐方面，莫利康已被确认的新经典旋律不但烘托和衬托了精彩的画面语言，而且往往会压抑不住地凸现出来，成为与影像分庭抗礼的主导元素之一。影片结尾高潮段落“三人墓地对决”为著名的综合视听（人物动作，画面运动，音乐介入和剪辑节奏）经典。

 

如果说塞尔乔莱昂内界定了意大利西部片的话，莫利康无疑创建了意大利西部片的音乐世界。他的马蹄般的节奏，口哨的旋律和将人声当做乐器使用的做法成为后来意大利西部片电影配乐的标准套路。莫利康简洁而又动人的旋律不单单填补对白信息 的空档，它们还变成了一种听觉的实在（强化动作性，加速追逐感，或者将对决的高潮推向结局），这种动作和音乐的协调性促使一些学者将莱昂内的影片比作歌剧。的确，莱昂内也充分认识到音乐对于他影片的极端重要性，据说他经常采取违反惯例的前期录音方法，在影片开拍前就录制音乐，并在拍摄现场向演员播放配乐，用以引导和刺激演员的表演，《西部往事》就是这样拍成的。

 

1966年，意大利西部片全面繁荣起来，一些主流导演开始涉足。塞尔乔科布奇（SERLIO CORBUCCI，被称为“另一个塞尔乔”的他执导过不只一部西部片了）拍摄了著名的《迪吉戈》（DJANGO），影片不但将复仇动机引进意大利西部片中，而且大大增加了它的暴力成分（致使它在某些地方遭到禁映）。“迪吉戈”故事最终拍摄了30多个狗尾续貂的续集，其风靡程度可见一斑。

 

同年，塞尔乔索利玛（SERGIO SOLLIMA）还执导了具有左派政治倾向的《枪杀》（THE BIG GUNDOWN），展现墨西哥农民被社会统治阶层处死的阶级压迫故事，被公认为最杰出的“非莱昂内”意大利西部片。大部分意大利西部片都把这些简单的动作电影 观众定位为文化程度低下的下层民众，特别是第三世界的广大观众。这样以来，大多数意大利西部片的左派立场就不难解释了。

 

随着意大利西部片的走红，一大批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大牌明星，李*范*克利夫就是典型例子。他原本是已经退休的好莱坞配角演员，莱昂内在《黄昏双镖客》中启用他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演对手戏，并且一炮而红，相继主演了一系列意大利西部片，成为20世纪79年代前期爱欧洲最具票房号召力的美国明星之一。诸如吉尔伯特罗南德，沃尔特巴恩斯，斯蒂芬伯耶德，埃迪波尔斯和约瑟夫科顿这样的演员也再国内演艺事业走低的情况下，在意大利西部片中找到了饭碗。当然，欧洲演员也像美国演员一样大出风头，而由于和西班牙 特殊关系，一些拉美演员也脱颖而出，最显著的例子就是以在科布奇影片中扮演墨西哥农民革命者闻名的古巴人托马斯米兰。

 

在意大利西部片中，荒野场景几乎起到与演员一样重要的作用。绝大多数意大利西部片的外景地都在西班牙（主要在地中海滨的阿尔梅里亚城镇一带），这一地区的地貌与美国西南部地相仿，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部分意大利西部片 故事都发生在墨西哥边境一带（因为外景地只有西班牙群众演员可以使用）。大多数德国的意大利西部片在前南斯拉夫的克罗地亚山区取景，其他外景地包括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脉，南非和加纳利群岛等，莱昂内的《西部往事》还在犹他州纪念谷拍摄过外景（别忘了那是经典西部片大师福特 看家场景）。

 

有趣的是，意大利西部片的流行也促进了美国西部片的发展，部分美国西部片甚至到了西班牙拍摄外景，像《职业杀手》，《虎豹小霸王》和《日落黄沙》等杰出西部片都明显受到意大利西部片的影响。

 

70年代初期，随着故事情节更加荒诞不经和人物形象荒谬可笑，意大利西部片逐渐呈现衰落的趋势。70年代中期，包括李小龙在内的武打功夫片和其他类型片越来越赢得观众的青睐，意大利西部片开始退出江湖，而莱昂内”监制”,亨利方达主演的《无名鼠辈》（MY NAME IS NO BODY，1973）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意大利西部片的告别演出。1975年，意大利西部片运动被宣布死亡。

 

值得一提的是，经典西部片和意大利西部片与日本的“武士片”（SAMURAI FILM）

具有某些共同之处，特别是在故事结构（除暴安良或报仇雪恨），人物形象（特立独行和智勇双全）和影像风格（动作，画面和剪辑点）上。在经典西部片和黑泽明武士片及意大利西部片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借鉴关系。大家知道，莱昂内《荒野大镖客》的故事就来源于黑泽明的武士片《保镖》。西部片和武士片的结合，在法兰西的土壤上又诞生了又“冷血电影”之称的法国“武士片”，让-皮埃尔-麦尔维尔（JEAN-PIERRE-MELVILLE）与阿兰德隆（ALAIN DELON）拍摄了《独行杀手》（LE SAMOURAI,1967）等一系列影片，塑造了孤独，冷酷和宿命的冷血杀手形象。影片中，德隆受伤后，回到独居的公寓包扎伤口一场，准确而生动地展现了独行杀手的处境和心态，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回到自己的洞穴，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用以慰藉自己心头无边的伤悲。

 

1972年拍摄的国际性的西部片《红太阳》（RED SUN）算是对西部片历史和发展的大检阅。影片由法国制作，英国人特伦斯杨（TERENCE YOUNG）执导，主演是美国西部片明星查尔斯布洛松，日本武士偶像三船敏郎（TOSHIRO MIFUNE）和法国冷血杀手阿兰德隆。这样，东方和西方终于在西部片的世界里相遇了。“红太阳”自然代表了日本国的“太阳旗”，而三船敏郎则是19世纪中叶日本新任驻美大使的首席保镖，其使命是把一把纯金宝剑作为天皇的礼品呈交美国总统。联手作案的布洛松和德隆抢劫了宝剑后，德隆杀死了三船敏郎的武士朋友，并将布洛松出卖以独吞宝剑。三船敏郎被限令他在七天之内夺回宝剑，否则只有剖腹自杀。最终，三船敏郎与布洛松合作除掉德隆，使宝剑完璧归赵。影片主要将日本武士置于西部片的环境和冲突当中，但遗憾的事除去照搬武士和牛仔的陈腐老套外，没有多少新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