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那不堪的时代,没经历过的我总不能平静,但那些经历磨难乃至人生被改变的人却能平静回忆、诉说。即使曾经被伤害,乌鸦也不会记恨,因为“母亲曾经喂过我”。
场景在北京的戏我好像都特容易看下去,不管什么年代。熟悉的环境和亲切的语言提供了安全感,如果再能认出一些地点,就推波助澜了。才看了一会儿,刚进入一户人家的生活,却仿佛已经从旁窥视许久。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对母子,原本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生活,只因卷入逆流的浪潮,不能自已任由摆布。三次不幸都发生在他们身上,这般戏剧性和整出戏冷漠旁观的视角反差强烈,在这里,煽情似乎是可耻,也是不必要的,能够还击的不是眼泪,该是板儿砖。
铁头缺少完整的父爱,但遇到了三位好父亲,更有一位好母亲。他们在动荡中努力守护着孩子的航船,可还是阻止不了童年的蓝风筝被践踏。铁头的生父被整成了右派,以最荒唐的方式——他工作的图书馆右派人数不够,他在开会期间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就被定性了,而在场的包括他的好友即后来成为铁头第二人父亲的“叔叔”。生父踏上劳改的列车一去不回,被砸死在伐倒的树下,做了他乡的孤魂野鬼。母亲接到死讯后哭了,无声的。没有悲痛欲绝,无需煽情,她和观众都只是在接受一个并非不可预料的结果:很多人都死了,死法儿不同罢了。
说“生活在继续”未免奢侈,只是努力活下去。叔叔进入了母子俩的生活,观众知道他是来赎罪的,母亲似乎不知道。不过一个眼神儿透露了她其实知道,那也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镜头:母亲费力地做过冬用的煤,叔叔突然出现夺走铁锹干了起来,母亲的第一反应透着意外和友好,但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收起笑容变得凝重和犹豫。我心里就有谱儿了。后来母亲拒绝了叔叔的忏悔,因为她知道他不过个什么也左右不了的小人物,所以没有怪过他。一起熬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人结合了,却没能迎来幸福,叔叔积劳成疾离开了人世。
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像才放飞就挂到了树上的蓝风筝,像除夕刚点着就被小伙伴儿的响炮烧没了的纸灯笼。母亲似乎放弃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告别了那个留下太多悲伤的四合院儿。可是从小就淘的铁头不让人省心,母亲只好找一个能管着他的人。坐着小汽车从平房搬到二层洋楼,差距有多大,铁头和继父的隔阂就有多大。不过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从一开始为了气继父把饭碗扣在桌上到后来继父不亲昵却自然地给他夹菜,家里的气氛在好转,窗外的形势却急转直下。继父被批斗致死,母亲也被划为反革命,铁头的童年结束了。
除了主线,还有一些令人唏嘘的支线。铁头的大舅是起义过来的前国民党空军军官,一直想入党却不被批准。他生了不治的眼疾,因为请病假在家和后来退役,这危险的身份竟在浩劫中全身而退。失明对他来说成了幸事,反正看得见也得当睁眼儿瞎,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他原来有个还没确定关系的心上人,是部队文工团的话剧演员,为人正派,善良、单纯。她因为不愿陪首长跳舞而被转业到工厂,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她怕连累他一家所以分了手,后来她的不安终于验证,竟然以反革命罪被关进监狱。不知为何被关,后来也不知为何被放,她的青春就这样被剥夺了。重逢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她了,火车站一别,怕是永诀。
铁头的小舅和大姨就没大舅那么“幸运”了。学美术的小舅和铁头的生父同一时期被打成右派,劳改一去就很多年。大姨又红又专左得不行,也难逃被批斗的命运。愚昧的时代大概只有愚人和裝愚之人才能幸免吧。还有四合院儿的房东兰太太,是个改造过的前地主,本本分分想做个新人却怎么也脱不掉地主的成分,最后被遣送回了老家。
从铁头牙牙学语时,母亲就教他唱乌鸦歌。乌鸦没有罪过,是不能完全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们认为它们不祥,也许母亲不信这个邪,可是伴着这首儿歌,她的三任丈夫都死了。换一个风平浪静的时代,也许会演变成一个“克夫女”的传说,但是在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面前,成了一个讽刺。片尾,铁头眼看着母亲和继父被抓走,急红了眼的他抄起一块儿转头拍向一个造反派的后脑勺儿,结果遭到一顿痛打,躺在一片狼藉的街上鲜血从口中流出。当他睁开眼,看到树上的蓝风筝也变得破烂不堪,透过骨架可见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尽头。
乌鸦乌鸦在树上
乌鸦真能飞
乌鸦老了不能飞
围着小鸟叫
小鸟每天打食回
打食回来先喂母
自己不吃忍耐着
母亲曾经喂过我
P.S.我相信人死后会化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守护着地上的人。今天是姥姥去世十周年的日子,天空很蓝,却没有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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